檐角风铃在雨雾中轻轻晃动,湿冷的暮色漫过镇武司公署的青瓦,将整座楼阁浸入一片灰蒙蒙的晦暗。
沈夜靠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黯旧的玉玦。五年前,母亲亲手将它系上,说等他武功有成,便可持此物去寻她。彼时他还未入内功之门,连一套最基础的吐纳法都行得磕磕绊绊。
如今,他已将《少阳诀》练至精通境,气海中的阳气壮如洪流,可观那枚玉玦,依旧黯然无光。
“沈校尉,大人传唤。”
身后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沈夜敛起眼中思绪,大步穿过长廊。镇武司公署建于京城东北角,三层飞檐,四面均有暗哨把守,院中植着十余株老槐,枝丫交错间隐见箭垛。这里是大乾王朝统御江湖的中枢,麾下校尉近百,耳目遍布六州十二府。
副指挥使周鸿远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张粗麻地图,上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朱红标记。他年近五十,双目狭长,留一撮山羊胡,看似文弱,实则内功已达大成境,一把雁翎刀使得出神入化。
“你母亲的踪迹,有信了。”周鸿远也不寒暄,直接开口。他将一枚竹简推过桌面,桐油浸过,触手滑腻,“青木镇传来的消息。月前有人在断龙峡附近见过她。随信附上的,还有这个。”
沈夜接过竹简,展开。上头只写了三行字,笔迹潦草,显是传信人所书——
“幽泉宗余孽再现,疑与当年灭门案有关。断龙峡夜半常有异光,疑有秘境将启。”
他呼吸微滞。
五年前,他与母亲所存身的烟雨山庄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与母亲失散于荒山野岭,此后便再未见过她的面。镇武司收养了他,授他武功,给他职位,而他利用公署资源追查了整整五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断龙峡?”沈夜抬眸,“那里不是幽冥阁的势力范围?”
“你说对了一半。”周鸿远起身,负手走到墙边,抬手指出几处标记,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声音压低,“幽冥阁近半年蠢蠢欲动,连续吞并青州、定州两处散人势力,还暗中与北境一些游牧部落勾结。断龙峡正好夹在青定两州之间,若有异动,怕是幽冥阁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夜:“你那母亲的来历,司里一直查不透。但她既然与幽泉宗扯上关系——”
“幽泉宗已于十二年前被朝廷剿灭。”
“剿灭的是明面上的宗门,但那些余孽,可从来未曾真正绝迹。”周鸿远从袖中抽出一面令牌,墨黑的铁牌上刻着一个篆体“镇”字,“此去青木镇,距京城八百里。我许你调动沿途三处驿站的权限,但时限只有半月。半月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须归来覆命。”
沈夜接过令牌,铁牌冰冷,却烫得掌心生热。
“属下领命。”
断龙峡名不虚传。
两峰对峙如巨斧劈开,谷底一线溪水潺潺,水色灰白,夹杂着泥土腥气。峡口立着一座小石桥,桥面布满裂痕,上头生了厚厚青苔,显然是久无人走。
沈夜站在桥头,暮光已尽,山间雾气渐浓,将远峰近树染成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三日的山路,靴底的麻绳已磨断了两根。
峡谷深处隐有水声,仔细听却不是溪水,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轰鸣,像是地底有暗河流过,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之中缓慢呼吸。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是纯阳之体对同类气息的本能感应——他自幼便身具这等奇异的武学体质,经脉比常人宽出数倍,阳气充盈如炽日悬空,修炼任何刚猛一路的功法皆事半功倍。但这种体质也有致命缺陷:阳气过盛而阴气匮乏,修炼到一定境界便会寸步难行,甚至走火入魔。
镇武司前任总教头曾断言:他此生无法突破内功精通境,除非找到一种能同时调和阴阳的绝世功法。
而那种功法,大多已随着幽泉宗的覆灭而失传。
幽泉宗——那个曾以“阴阳双修”之法名震江湖的神秘宗门,大乾朝廷花十年之功才将其连根拔除。宗内秘法被焚毁大半,少数流落在外的,都在重重围剿之下被收缴封存。
沈夜在镇武司的档案库中翻到过只言片语:幽泉宗的先祖曾在武学一道上另辟蹊径,以男女双修为根基,阴阳互补、性命双修,可突破寻常武学无法跨越的境界壁垒。但此道易流于邪路,百多年前幽泉宗第一代祖师亲定宗规,严禁弟子以双修之法行淫邪之事,违者逐出宗门,追杀至死。
可惜,规矩终归是规矩。后来的幽泉宗弟子多半不守此规,宗门也由此堕落,最终被朝廷连根拔起。
沈夜对此并无所谓。他要的是母亲的踪迹,是那个失散五年的人。至于什么双修秘法,什么阴阳调和,都不过是路边的野草,与他无关。
石桥过去是一条狭长的谷地,两侧山壁上爬满藤蔓,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沈夜拔出长剑,脚步放缓。山间无风,四周寂静得近乎诡异,连虫鸣都无一声。
裂痕。警觉。
他的念头刚动,两边崖壁的藤蔓突然如活了般疾射而出!
数条黑色的藤蔓从头顶倾泻而下,带着腥臭的气息,裹挟着细密的尖刺,如章鱼的触须般向沈夜缠绕而来。每一根藤蔓都有儿臂粗,表面黑筋暴起,显然被人以内力灌注,坚硬如铁。
沈夜不退反进,足尖一点,身形拔起两丈,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斩断最近的两根藤蔓。剑锋如冷月,只发出一声轻响,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腥臭更浓。
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更多的藤蔓从崖壁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像是要将这谷地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沈夜落地时已落入包围圈。他深吸一口气,气海中的阳气猛然爆发,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剑身。长剑之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少阳诀》修炼至精通境之后才会出现的阳火剑气。
“破!”
他横剑一扫,一道弧形的金色剑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剑气过处,藤蔓如遇烈火,焦黑卷曲,纷纷断裂。但那些藤蔓实在太多,前方断裂,后方立即补上,简直无穷无尽。
沈夜眉头紧皱。催动阳火剑气极为消耗内力,若这般消耗下去,不消半炷香他便要瘫软在地。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风,带着淡淡的幽兰气息。
一条银色的丝线从黑暗中激射而出,快如流星,精准地缠住了距离沈夜最近的三根藤蔓。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钢丝,甫一缠住便猛地收紧,将那三根藤蔓齐齐绞断,断口整齐得像是被利刃削过。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银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网,从沈夜身后方向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藤蔓纷纷断裂,黑色汁液四溅。
沈夜霍然转身。
雾气深处,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身着素白长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披风,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着她纤细的颈脖。她的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像高山上的积雪,不染尘埃。
她的眼睛是沈夜最熟悉的——一双深褐色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七分的温和与三分的疏离。
五年未见,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改变。
沈夜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长剑险些脱手,他嘴唇微张,声音沙哑:“……母亲。”
沈青霜没有回答。
她指尖弹动,银丝在空中转折,又绞断了最后几根藤蔓,这才收回袖中,眸光扫过沈夜手中的剑,又落在他腰间的玉玦上,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五年,内功精通境,剑法也有几分长进。”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周鸿远倒是没有白养你。”
沈夜喉间发涩。他心中藏了无数句话,五年间打了无数次腹稿,可此刻真见着了人,那些话却像是被人掐碎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你——”
“别叫妈。”沈青霜打断他,语气依旧寡淡,“我在江湖上的名字是沈青霜,你便这么叫。”
沈夜愣住。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沈青霜转过身,披风在雾气中飘起一角,“跟上来。那些人快到了。”
“什么人?”沈夜追上两步。
“幽冥阁。”沈青霜头也不回,“你以为这些藤蔓是野生的?这是‘血棘阵’,幽冥阁的看家手段之一,专门用来困住闯入峡谷的外人。他们有人在断龙峡深处办一件事,怕是快了。”
沈夜心中一沉,快步跟上。
母亲比他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五年前她虽然也会武功,但最多不过内功入门境,身手平平。可方才那几手银丝功夫,出手之快、力量之准,分明是内功精通境的水准,甚至隐隐有逼近大成境的迹象。
五年时间,从一个普通习武者突飞猛进到大成境,要么是天资惊世,要么——是走了某种捷径。
沈夜想到了档案中那些关于“双修之法”的描述。
他不敢深想,加快脚步,跟在母亲身后,穿过藤蔓覆盖的谷地,沿着一道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山径向峡谷深处走去。
断龙峡的深处藏着一个勉强可容两人栖身的岩洞。洞口垂着浅浅的水帘,湿润的水汽将洞内外的温度拉出了不小的差距。岩洞不大,但布置得干净整齐,石壁上凿出凹槽,放着几本书册和一盏油灯,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上头搭着一件换洗的外衣。
沈青霜在洞内的石头上坐定,这才抬眸看向儿子。油灯映着她苍白的面孔,那双眼睛里的疏离终于消退了几分,多了些柔软。
“你父亲的事,查到了?”
沈夜在洞口处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函,递了过去。
“周鸿远说,烟雨山庄灭门案的主谋,未必是幽泉宗的人。”他声音低沉,“当年参与围攻山庄的有三拨人,一拨是幽冥阁,一拨是朝廷的人,还有一拨——”他顿了顿,“身份不明。”
沈青霜接过信函,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白。
“那拨身份不明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沈夜盯着母亲的眼睛,“他们要的是幽泉宗的武道传承。而山庄里唯一与幽泉宗有关系的人——”
“是我。”沈青霜替他说完,声音如常,但握信的手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你父亲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开了间镖局的普通人,被我牵连死的。”
岩洞中沉默下来,只有水帘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
“你师从了哪一支?”沈青霜突然问。
沈夜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武功。他答:“镇武司,《少阳诀》。总教头说我的体质只能练这一路。”
“纯阳之体练《少阳诀》,确实是唯一的路。”沈青霜语气清淡,顿了顿,忽然问,“那你练到精通境之后,可有感觉到瓶颈?”
沈夜瞳孔微缩。
这是他和母亲之间最大的忌讳。纯阳之体的瓶颈不只是简单的“突破不了”——而是自爆。当阳气积蓄到经脉无法承载的程度,若无法转化为更高层次的功力,便会逆向反噬,轻则经脉断裂成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总教头给他的最后期限是三年。
三年之内找不到办法突破精通境,他的纯阳之体就会要了他的命。
沈青霜将这些算计得清清楚楚,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所以我来断龙峡了。”
“为了找一种功法。”沈青霜的声音轻而坚定,“幽泉宗的《太极归元诀》。正宗的双修之法,以阴阳互补之道调和经脉,突破瓶颈。这是唯一能救你的路。”
她看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
“也是唯一能让你的纯阳之体彻底觉醒的办法。”
黎明之前,断龙峡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沈夜从洞中走出,见母亲正站在水帘一侧,银丝悬于指间,随时可以弹射而出。她面色凝重,目光越过瀑布,注视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沈夜也感觉到了——峡谷入口处,有七八股内力气息,每一股都浑厚雄沉,最弱的也有内功精通境的修为,最强的两股,至少是半步大成境。
幽冥阁的人来了。
“七个?”沈夜低声问。
“不止。”沈青霜的银丝在指间绕了两圈,“这只是先头的人,后面还有。他们在这峡谷里寻了一个多月,就是为了断龙峡深处一座上古秘境。那是幽泉宗的遗迹,大乾朝廷围剿时没搜到的地方。”
“《太极归元诀》……在里面?”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青霜微微点头。
峡谷入口处的气息越来越近,沈夜能听到脚步踩碎石砾的声音,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人声。
“待会儿我拦住他们。”沈青霜忽然道,“你从后山去秘境。这里有一条暗道,穿过两道断崖的裂缝就能到峡谷最深处。秘境入口在一块形似龙爪的巨石后面。”
沈夜瞳孔猛地一缩:“你要一个人挡七个?”
“不是五年前的沈青霜了。”她笑了笑,手腕一转,银丝瞬间化作千万条细丝,在空中织成一片细密的银幕,“你母亲这五年,也不是白活的。”
她没有给沈夜反驳的机会,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飘向瀑布之外,银丝陡然激射而出,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沈夜想追,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
他死死地咬着牙。母亲说得对——以他现在的实力冲上去,不但帮不了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只有拿到《太极归元诀》,突破瓶颈,他才能有资格站在母亲身侧,而不是身后。
他转身,大步向后山跑去。
暗道比沈青霜描述的更难走。这是一条狭窄的石缝,两侧是犬牙交错的岩壁,大部分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石缝里没有光线,沈夜只能用手触摸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冰冷的岩石刮破了他的手掌,湿滑的苔藓让他几次差点滑倒。
他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见光。
那是一片隐藏在断龙峡最深处的谷地,四面峭壁环绕,天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洒下,将谷地照得幽暗而静谧。谷地不大,方圆只有两三百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石粉,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场所。
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横卧,形如巨龙的利爪,五指分明,爪心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东西。
沈夜疾步上前,绕到龙爪石的背面。
一道石门嵌在岩壁上,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沈夜来不及细看,伸手推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催动内力,双掌按在门上,拼命往前推。石门依旧毫无反应,像是一座大山挡在面前。
“不必白费力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嘲讽,“幽泉宗的秘境,只有幽泉宗的血脉才能打开。”
沈夜霍然转身。
一个中年男子从峭壁的阴影中走出。他身形高瘦,穿一袭墨绿色的长袍,面部线条冷硬如刀削,一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温度。他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枚翠绿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赵寒。”沈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幽冥阁右护法,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内力已臻大成境的顶尖强者。
赵寒微微一笑,那笑容浮在脸上,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镇武司的小校尉能认得在下,是赵某的荣幸。”他的目光掠过沈夜,落在龙爪石背面的石门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找对了地方。”
他抬步向前,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劲朝沈夜劈面打来!
沈夜横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气劲撞在剑身上,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撞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龙爪石上。
大成境和精通境之间的差距,如鸿沟天堑。
赵寒根本未将沈夜放在眼里,缓步走向石门。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门面上,口中低声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一股阴寒之气从他掌心涌出,沿着石门的纹路蔓延开去。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冷冽的风从门内涌出,带着多年封闭的腐朽气息,混着草木、泥土,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赵寒正要迈步——
一道银光从远处疾射而来,快如闪电,直取赵寒的后心!
赵寒身形一闪,堪堪躲过。那银光擦着他的耳垂飞过,钉在石门之上,是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
沈青霜落在沈夜身前,素色长裙上多了几道裂口,左肩处一片殷红,显然是受伤了。但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银丝在她身周环绕盘绕,如同一群银色的游蛇。
“七个全都摆平了?”沈夜的喉咙干涩。
“不是对手,但够拖住他们。”沈青霜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你进去,这里我挡着。”
“不可能!”沈夜怒声道,“你身上还带着伤,怎么跟大成境的高手打——”
“所以,”赵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谁都不用走了。”
他一步迈出。
那一刹那,沈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从赵寒身上爆发出来,如同排山倒海,压得他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赵寒抬起右手,弯刀出鞘,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一刀斩向沈青霜!
沈青霜双手齐出,十根银丝瞬间交织成一面银网,迎上刀锋。“铛铛铛铛”一连串金铁交鸣,银丝与弯刀碰撞,激出一串火星。但每碰撞一次,银丝便断一两根,沈青霜的脸色便白一分。
三招之后,沈青霜口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
赵寒收了刀,嘴角浮着一丝冷淡的笑:“沈青霜,幽泉宗的余孽,这些年你躲得够久了。交出《太极归元诀》的口诀,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青霜擦去嘴角的血,冷笑一声:“你杀了我,它也还是在我肚子里。”
“那就只好把你带回幽冥阁了。”赵寒叹了口气,似是极其遗憾,“那里头有七八种手段,连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更别说你——”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沈青霜身后冲出!
沈夜暴怒之下,体内的阳气竟在那一瞬间突破了他应有的极限,金色的阳火剑气灌满剑身,在昏暗的谷地中如一道霹雳,直刺赵寒!
赵寒面色微变,挥刀格挡。
“咔嚓!”
沈夜的长剑断裂,半截剑刃飞上半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赵寒倒退半步,而沈夜整条右臂的衣袖被刀气撕碎,露出皮开肉绽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不自量力。”赵寒嗤笑一声,正要补刀——
谷地中忽然地动山摇。
龙爪石背面的石门猛然大开,一股古朴而浩瀚的气息从秘境中喷薄而出,席卷整个谷地。那股气息温热而雄浑,像是地底深处涌出的岩浆,炙烤着每一寸肌肤。
沈夜感觉到了——那是纯阳之体对同源气息的共鸣,比他在断龙峡入口感受到的强烈千百倍,如同孤船在暗夜中看到了灯塔。
赵寒也感觉到了,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狂热。
“现世了……”他喃喃道,迈步就要冲入秘境。
沈青霜眸光一闪,拼尽最后的力气十指齐动。所有剩余的银丝从她双手间疾射而出,不是攻击赵寒,而是缠绕住沈夜的腰身,全力一扯!
沈夜的身体被银丝猛地拽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投向秘境的石门!
“不——!”
沈夜的怒吼被秘境的黑暗吞噬。
他摔进了一片漆黑。
身后石门的轰隆声渐渐远去了,像隔了千山万水。沈夜挣扎着爬起来,身上的伤钻心地疼,尤其是右臂,那条袖子和皮肉都已破烂不堪,鲜血浸透了半个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亮起一道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光芒,从空间的四面八方涌来,渐渐照亮了这片地下洞窟的全貌。
这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小。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四周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尊比人还高的石像,有男有女,形态各异,但每一尊都手持武器,威严肃穆,像是某种古老的护卫。
洞窟正中,一块巨大的玉璧悬浮在半空,泛着晶莹的光泽。玉璧分为两部分,左半边的玉质呈墨黑色,右半边呈乳白色,两块玉壁相互嵌套,缓缓旋转,宛如一对交颈的天鹅。
玉璧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每一个笔画都灵动飘逸,蕴含着某种玄奥的武道意境。
沈夜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玉璧。每走一步,身上的伤痛便减轻一分。不是疼痛消失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修复他的身体,滋养他的经脉。
那是玉璧散发的气息,冰凉纯净,带着淡淡草木的芬芳。
他站在玉璧前,仰头看去。
那些文字是古文,晦涩难懂,但沈夜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竟发现隐隐约约能领会其中含义。
“太极之体,阴阳相生,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惟阴阳互济,方可至于天人合一之境……”
这是……《太极归元诀》?
他心头一震,继续往下看。字字珠玑,每读一段,便有玄妙的意境涌入脑海。不同于他之前练过的任何武学,幽泉宗的这套双修之法不重招式,不重心法,重的是天地阴阳之道的体悟与调和。
“阴阳双修者,非淫邪之术也。身心合一,性命双修,以男女自身为鼎炉,以彼此精气为药物,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可达天人合一之境界。”
“双修之核心,不在于性,而在于心。心有阴阳,方有道合。须知男女皆具阴阳二性,男阳中藏阴,女阴中藏阳,阴阳互补,方可相得。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惟阴阳平衡,方可立身天地之间。”
沈夜的心越跳越快。但这套功法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分明是为他的纯阳之体量身定做的!若有人能以阴性内力与他配合,双修互补,不仅他的阳气不会再暴走,他的纯阳之体也会被彻底激活,达到一种远超寻常武者的恐怖境界。
但双修需要两个人。
一个人,根本没法修这套功法。
沈夜颓然坐倒在地,右臂的疼痛再一次涌上来,咬得他口中满是血腥味。五年的追寻,拼了命的赶来,母亲为他挡刀,他摔进这片秘境——
却只不过是一场空。
身后传来石门重新开启的沉闷声响。
沈夜回头,透过石门的缝隙,看见赵寒高瘦的身影站在谷地中,身边围着那些被他打散的幽冥阁手下。而沈青霜倒在龙爪石旁,银发在血泊中凌乱,一动不动。
沈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
他踉跄冲回石门,双掌拼命拍打石壁,右臂的伤口崩裂,鲜血在石门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但石门纹丝不动。
身后,玉璧忽然亮了。
不是发光,而是——在回应他。
沈夜霍然转身,看见玉璧上浮出一行他没读过的文字,那是幽泉宗立宗的祖师在某一个至暗时刻留下的遗言。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欲修太极归元,需阴阳二体同修共济,方可大成。后人切记:双修之道,重在至亲骨肉之相合,血脉同源,阴阳互根,方成天地造化之功。”
沈夜死死盯着最后那一行字,浑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
血脉同源,阴阳互根。
这八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瞬不瞬地烙在他心头,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至亲骨肉之相合——
他想到母亲倒下的身影,无声无息,如一片落叶。
他想到赵寒的弯刀,幽蓝色的寒光,一招一式都要取人性命。
他还想到了自己的纯阳之体,那座装在体内的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带走他和他身边的人。
如果母亲不在,他拿到了这套功法又能怎样?给谁练?用什么东西来降服他的纯阳之体?
但母亲就在外面。赵寒还不会杀她——她要的东西还在,她是活着的筹码。
而他——
沈夜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
他还活着。
功法和人,都还在。
石门外的谷地,赵寒的弯刀已经架在沈青霜的颈边。
他弯下腰,用刀背抬起沈青霜的下巴,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笑:“沈青霜啊沈青霜,你这苦肉计演得可真是像模像样的。不过你以为,你儿子真能从秘境里拿到《太极归元诀》?”
沈青霜睁开眼,那双一度清冷的眼眸此刻血丝密布,却倔强得像冬日的寒泉,没有丝毫畏惧。
“他可以拿到。”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像石子落入深潭,“你得不到它,只是因为他拿到的不够。”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太极归元诀》分为上中下三篇。”沈青霜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上篇在秘境里,中篇在我这里,至于下篇——”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弧度。
“在我丈夫的坟里。”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青霜没有说错一件事,但她没说的是——上篇在秘境里,中篇在她这里,而下篇,在她丈夫的坟里。
那是她留给沈夜最后的东西,也是她给这座布局了五年的棋局铺下的最后一枚棋子。
棋局已经布完,就看沈夜怎么走下一步了。
远处传来石门摩擦岩石的闷响。谷地中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龙爪石背面的石门缓缓打开,沈夜从秘境中走出。
暮色在他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碎石和干涸的血迹上,蜿蜒如蛇。
他的右臂已经停止了流血,伤口的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毫光——那不是阳光的反射,也不是伤口的发炎,那是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正从他体内苏醒,蛰伏了十八年的纯阳之体,开始发出它的低鸣。
赵寒收刀回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着一种猎手看猎物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