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染透了饮马川的每一寸岩石。
断龙峡两壁如削,月光从狭窄的天际线挤进来,碎成千万粒冷光散落在谷底溪流中。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千军万马在地底奔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味。
那是一整天的厮杀留下的余味。
沈落靠在崖壁冰冷的巨石上,右手紧紧攥着那柄缠满麻绳的玄铁剑柄。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度消耗后肌肉的痉挛。剑身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痕,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左臂的袖口已经被那道刀伤染湿,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他方才从断龙峡北面杀出来,冲破了严正道的第七道埋伏。七道,整整七道,从山口到谷底,埋伏的人手一次比一次精悍。严正道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埋在这里。沈落粗粗一算,今晚至少打发了三十多条人命。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麻木,但也痛快。尤其是在第三道关口,他一剑劈翻那个曾经在师门见过三面的老熟人时,对方的眼中满是惊愕和不甘。那目光让沈落恍惚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风声里忽然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峡谷的声响——极轻极微,像是有人踏着碎石,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风声的间隙之中。沈落的瞳孔倏然收紧,体内的真气本能地开始流转,在内腑间走了一个小周天-。
“出来吧。”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石磨过铁板。
山壁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黑衣,黑靴,腰悬长剑,面庞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起的薄唇。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落脚无声,身姿如渊渟岳峙。
“沈落,你不该来这里。”那人开口道,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
沈落凝神看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苏羽,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像个鬼了。严正道派你来收尾?”
苏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那股气息很淡,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沈落知道,那是杀意,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能凝练出的杀意,不浓烈,但凌厉到了极致。
“让开吧,苏羽。”沈落缓缓站直了身子“这柄剑,我今夜必须送到青禾手里。我答应过她。”
苏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都自身难保了。青禾在血煞阁的大牢里,你就算闯过了我这关,也闯不过血煞阁的铁门。”
沈落的拇指抵住剑格,玄铁剑微微出鞘,剑刃反射出一点惨白的月光:“拦我者,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落拔剑而出。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过程,只有一股决绝的狠劲。玄铁剑破空而去,带动一阵沉闷的嗡鸣。峡谷两侧的岩壁上积存了数百年的石屑在剑气激荡中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苏羽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惊鸿般后退三尺,堪堪避过这一剑的锋芒。但沈落变招极快,剑势刚尽,猛地横向一拖,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弧,剑气喷薄而出,将苏羽逼退的路线彻底封死。
气劲呼啸,卷起满地碎石沙尘,刹那间,峡谷中只有狂风作响。
目睹这一剑的凌厉,苏羽不敢怠慢,撤步中猛然出剑。两道漆黑的人影在巨石堆砌的谷底交错碰撞,剑光在月下迸射激荡,铁器交击的声浪撕裂夜空。
沈落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那是绝境中才能逼出来的狠辣。而苏羽的剑法则诡谲多变,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似毒蝎摆尾,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绝不浪费半分气力。
三十招过后,沈落渐渐感到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落入苏羽的节奏之中——对方的剑法看似飘忽无力,实则内劲暗藏,每一剑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真气。如果再这样缠斗下去,不出百招,他就会力竭。
必须速战速决。
沈落深吸一口气,丹田中仅存的那点真气被他逼到了极致。他猛然收剑回身,整个人以一种反常的姿态凝固在了原地。
苏羽一怔,但随即便明白了——这是沈落在蓄势,是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剑势不减反增,直刺沈落的咽喉。
就在剑尖距离沈落咽喉不过三寸的刹那,沈落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在黑夜中亮得骇人,像是燃着两团幽火。他侧头避过苏羽的剑锋,玄铁剑自下而上撩起,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劲,将苏羽的剑格硬生生劈飞。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岩壁上松动的石块簌簌坠落。苏羽手中长剑脱手而出,飞旋着插入数丈外的岩缝,剑身嗡嗡震颤。
苏羽的虎口鲜血淋漓,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逼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
沈落欺身而上,玄铁剑的剑锋抵在苏羽的脖颈前,停住了。
“我说过,拦我者死。”沈落喘着粗气,“但我还欠你一条命。三年前在荒芜岭,若不是你出手救我,我早就死在了幽冥阁的刀下。今晚这一剑我还给你,从此你我恩义两清。”
苏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垂下眼帘,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沈落,你知道青禾为什么会被抓吗?”
沈落的剑停在苏羽颈侧,没有动。
苏羽抬起头,直视着沈落的眼睛:“因为她手里握着的那把破剑,是从严正道那里偷的。那把剑里藏着整个血煞阁的地图、防守布阵,还有他们和朝廷中那帮贪官虎狼来往的信件账目。你就算把这柄废铁送到了她面前,她也拿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沈落的声音冷得像寒冰。
苏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解脱的意味:“血煞阁大牢里到处都是毒水机关,青禾被关在最深处的铁牢里头,全身筋脉被封。你今晚中了严正道八掌,又一条胳膊半废,就算有我相助,我们两个人闯进血煞阁也是必死无疑。”
沈落咬紧了牙关,可片刻之后,他还是猛地撤剑,深深吸了口气:“我非要带她出来不可。”
苏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从一个落败的刺客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在荒芜岭雨夜里拔刀相助的故人:“好,那我陪你一起去送死。”
在断龙峡偏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立着一家孤零零的酒肆。说是酒肆,不过是用粗木和茅草搭成的几间破屋子,屋檐下挑着一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酒旗。
夜已深沉,酒肆里却还有一盏豆大的油灯亮着。店内的陈设极为简陋,几张油腻腻的木桌,几条缺了腿又用木楔子垫稳的长凳。火塘里烧着木柴,火光映红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沈落用布条将左臂的伤口紧紧缠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苏羽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默默饮着,两眼一直盯着桌上那柄裹满麻绳的玄铁剑。
“那剑里藏的是什么?”苏羽忽然开口。
沈落抬起头:“你方才不是说只是一柄废铁吗?”
苏羽淡然一笑:“废话。你沈落是什么人?镇武司的播土,从一个小捕快一步步走上来的狠人。你手里握过的兵刃多如牛毛,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若不是有比命还重要的秘密在里面,你会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孤身夜闯几十道围追堵截?”
沈落沉默良久,终于将那柄玄铁剑横放在桌上,缓缓解开缠裹的麻绳。
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那字极细小,需要凝神才能辨认。沈落将油灯推到近处,火光映照下,那些字迹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字迹是被人用利器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刻上去的,刀锋走势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浸着刻笔人复仇的怒火。
“这不是青禾的字迹。”苏羽脱口而出。
沈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的笔画,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凌厉:“这是宣元一年我父亲沈千山的绝笔。血煞阁灭我满门的下令之人、各处居所埋下的炸药地点,以及联络朝廷官员向血煞阁运送粮饷的所有证据链,都在这里了。”
“宣元一年?”苏羽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宣元一年。
江湖上传闻,武林世家沈家因“勾结江湖邪派、私藏违禁兵器”被官府围剿,一夜之间满门尽灭。沈家上下七十六口人,从八十岁的老管家到刚满月的婴孩,无一生还。负责此事的人,正是当时镇武司的司正——严正道。
很多人都以为沈家的事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江湖恩怨。谁家没有几个仇家?谁家又不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可那些被杀的人不会开口辩解,那些尘封的真相就这样随死去的人一起埋入了黄土。
可沈落活了下来。
那一年他才十五岁,三更时分被父亲从后门推出去的时候,浑身只穿着里衣。身后宅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他发了疯似的往回跑,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死死按住,塞进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马夫疯狂地甩着鞭子,马车冲出暗巷飞奔而去。沈落在颠簸的马车中从缝隙里看去,沈家的宅院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些年他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像条野狗。白天在沿街的铺面里打杂换饭吃,晚上在庙里的破屋檐下蜷缩着。他手里握着一柄父亲死前让人送出来的玄铁剑,连剑鞘都没有,只用麻绳缠了又缠。
后来他混进了镇武司,从最下层的小捕快做起,踩着刀尖一步步往上爬。他见过严正道几面,每次都在心里细细记下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不动手。不是怕死,是他还没有把握。他必须找到扳倒严正道的证据,必须在那个人的地狱里挖出一条通往真相的缝隙。
所以他熬了六年,熬到整个镇武司都觉得他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的粗老汉,绝不会起疑一个扫地办案的粗老兵会是自己当年亲手灭门的最大后患。
“当年灭门的真凶根本不是官府,是严正道勾结血煞阁演的戏。他们杀了我的家人,把那七十六条人命当作他往上爬的投名状!”沈落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被灭门的不仅是沈家,这些年凡是和严正道、血煞阁扯上关系的名门、家族,大多被他用同样的手段清理得一干二净。那些人命不值钱,可那些证据如果落到朝廷手里,乱刀加身都救不了他!”
苏羽的手微微发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碗摔在桌上:
“你和青禾又是怎么回事?”
沈落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渐渐柔和了下来:“青禾是血煞阁的杀手。被派去刺杀我的那一晚她没有动手,反而告诉我血煞阁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她说得言之凿诺,我信了她,带着她北上,一路经历生死。”
“可她为什么会被抓?”
“青禾帮我从血煞阁偷了这把剑。严正道发现证据失窃,断了青禾的筋脉,严刑拷打,硬要逼她交出藏剑的所在。严正道知道我背后的秘密落在剑上,所以才不惜动用血煞阁所有的力量,哪怕将方圆数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我和这柄剑一网打尽。”
“青禾偷剑时受了多重的伤?”苏羽追问。
沈落喉咙压抑了一瞬,眉间一紧:“我不知道,但她一直很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人察觉半分。她今晚被关在血煞阁分舵的大牢里,距离这儿不到三十里。我本来想着杀穿严正道的围追堵截,在天亮前把剑送到青禾手上就行。”
沈落端起酒碗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气顺着喉咙烧下去,灼得他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我不需要谁帮我,欠你的命我还清了,断龙峡那边我早就翻过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严正道以为他是天,以为血煞阁是铁板一块,可他的地狱里还有青禾这个变数。只要青禾能把剑上的秘密送到朝廷去,严正道死无葬身之地,整个血煞阁跟着陪葬,还江湖一个真正的太平。”
苏羽看着沈落,那张在火光照耀下的脸被仇恨烧得通红,可眼底却分明有泪光在闪烁。他想说些什么来打消这个疯子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全都变了味:
“我陪你去。”
沈落怔住了。
苏羽淡淡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屁话我不说了。严正道欠下的血债太多,死一千次都不够。但我今晚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为什么?”
苏羽忽然耸了耸肩,笑得有些吊儿郎当:“你方才那一剑明明可以杀我却没有动手,算我欠你的。再说,这种抄家灭族的大事我憋了好几年都没彻底捅破,今晚总算找到同伙了。”
沈落望着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酒肆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那就一起下地狱。”
血煞阁的分舵设在断龙峡以东的鬼愁涧。
此涧地势极为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唯一的入口是一座横跨深涧的铁索吊桥。吊桥两侧用胳膊粗的铁索链固定在山壁中,桥面上铺着腐朽的木板,走在上面摇摇晃晃,桥下便是数十丈深的山涧,涧水湍急,乱石嶙峋,摔下去必死无疑。
三里外是凌霄阁的暗哨,沈落凭借苏羽对血煞阁哨岗布局的了解,以及自己六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轻而易举地拔掉了所有的明桩暗哨。轻功恰到好处,在他们反手拔刀之前,利落地结果了暗哨守卫的性命。
两人摸到吊桥前,沈落忽然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桥面中央的一块木板上,那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浅一些,像是新换上去不久的。沈落蹲下身,用手轻轻敲了敲木板,侧耳听了听回音。
“桥下有炸药。”沈落的语气笃定。
苏羽眉头一皱,也蹲下身子查看。果然,木板下面隐隐透出一股硫磺的气息,虽然极淡,但对于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人来说,那股气味就像是死神的呼吸一样清晰。
“严正道这个老狐狸。”苏羽低骂一声,“他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桥上做了手脚。”
吊桥横跨几十丈的深涧,如果他们踏上桥面走到一半,严正道的人点燃引线,两人便会连人带桥一同坠入深谷,粉身碎骨。
沈落站起身来四处打量,忽然眼睛一亮。他指着吊桥右侧的崖壁:“你看那边。”
苏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悬崖的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石缝,从崖顶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涧底的乱石滩上。
“你是想从那道石缝翻下去?”
“不是翻下去。”沈落摇了摇头,“涧底的水流很急,但乱石滩那边有一片没有被水淹没的沙地。如果我们能沿着石缝下到涧底,再从涧底沿着河岸绕到血煞阁分舵的后山,就可以避开吊桥和所有的埋伏。”
“那道石缝那么窄,你左臂还有伤,走得动吗?”
沈落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柄玄铁剑反背在背上,走到石缝前,将身体侧过来,开始往下攀爬。
苏羽咬了咬牙,也跟着翻下崖壁。
石缝狭窄逼仄,有些地方甚至要屏住呼吸、侧过身体才能勉强通过。岩壁上的石棱锋锐如刀,稍有不慎便会划破皮肤。沈落咬牙忍着左臂的剧痛,一只手死死抠住石缝边缘,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缓慢。
涧底的涛声越来越近,水汽扑鼻而来,冰冷的雾气裹住全身。大约爬了一炷香的工夫,沈落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涧底松软的沙地上。
苏羽随后落下,一身黑衣已经被岩壁上渗出的水汽浸湿了大半。
鬼愁涧涧底一片漆黑,头顶的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崖壁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水流翻涌时泛起的几点银光。空气湿冷,弥漫着腐木和水草的气味。两人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是光滑的卵石和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
走了约莫两里路,前方的崖壁上忽然出现了一处人工开凿的痕迹——几根粗木桩打入岩壁之中,木桩上架着木板,形成了一道简陋的栈道。栈道的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两侧燃着两盏桐油灯,昏暗的火光将岩石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张牙舞爪,活像妖魔。
“后山入口到了。”苏羽低声道。
沈落将手按在剑柄上,双眼紧盯着那个洞口。洞口看似只有一个守卫,可他没有被假象所迷惑,仔细扫视了周围的岩壁和石堆。
果然,在洞口两侧的暗处,潜伏着至少五名暗哨。
“我来。”苏羽说。
沈落点了点头。
苏羽脱下腰间那柄从断龙峡岩缝中拣回的长剑,身形一晃,如一道黑色幽灵无声无息地掠出。片刻之后,苏羽已经来到了洞口的阴影中,先是左边两个暗哨……然后是右边三个……剑光在昏暗中闪了几下,利刃切入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那五名暗哨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经瘫软倒地。
沈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潜入了洞中。
洞内通道深邃曲折,两侧的岩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败的气息。再往深处走,地势渐渐向下倾斜,空气中多了一股铁锈的气味,和水牢里特有的阴冷潮湿混在一起。
通道尽头是一道粗重的铁栅门,门上悬挂着巨大的铁锁。铁门的另一侧黑得如同幽冥。
沈落从怀里摸出一根铁丝,在铁锁的锁孔中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铁锁应声而开。
铁门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牢内部比外面更加阴暗潮湿,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间回荡,激起一串串回声。两侧的牢房空空荡荡,偶尔有几间里躺着蜷缩的人影,不知是死是活。
沈落的心跳越来越快。
青禾,你在哪里?
他一路走到大牢最深处,最尽头的那间牢房。铁门紧闭着,门上有一个小窗,透过铁窗,沈落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阴暗的墙角。
女人的身材纤细,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身白衣已经被血迹染得斑驳。她似乎是昏过去了,头无力地垂着,双腕被铁链锁在身后,脚踝上也套着沉重的镣铐。
沈落的手在发抖。他几乎是扑上去,三两下撬开了牢门的铁锁,冲进去跪在那个人身边。
“青禾!”
他用颤抖的手拨开她散落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纵使满身伤痕、浑身狼狈,也无法掩盖那张脸上的清丽。
青禾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可当她看清面前跪着的那个人的面容时,那些血丝里忽然有光芒亮了起来,像是黑暗深渊里仅存的一线希望。
“沈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角却弯起了一抹虚弱的笑意,“你……还真来了……”
沈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个从血煞阁的地狱里爬出来、为他偷来一柄血债秘剑的女人,这个断了筋脉、遍体鳞伤的亡命谍者,这个眼中依然亮着灯火的江湖无依的花朵……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扯断她手腕上的铁链,将青禾从地上打横抱起。
“别怕。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要带你出去!”
行至大牢中段时,身后猛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山洞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尘土弥漫。沈落脚下一软,险些被震倒在地。他单膝跪地,将青禾紧紧护在怀中,用背部承受住掉落下来的碎石。
苏羽脸色骤变:“混蛋!严正道发现吊桥没被炸,直接炸了后山入口,想要把整个分舵连带大牢一起埋了!”
沈落咬着牙站起来,抱着青禾踉跄前行。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重。鲜血从他的袖口滴落,在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放下我。”青禾在他怀里低声说,“你带着我跑不出去的。”
“闭嘴。”沈落咬牙吐出两个字。
大牢外的洞道已经塌了半边。头顶的岩缝中透着微弱的天光,他们在塌方的巨石间艰难攀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碎石和灰尘灌入口鼻。苏羽在前方探路拔刀,劈开挡路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桩,沈落在后面紧跟着,步伐渐渐变得踉跄如醉。
终于,他们从坍塌的山洞中爬了出来。
洞口外是血煞阁分舵的后院。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都是被方才爆炸震塌的巨石压死的。远处的吊桥方向火光冲天,大半个分舵已经被引爆的炸药点燃,到处是翻飞的碎片和奔逃的人影。
严正道竟然连自己的人都要灭口——这个疯子!
“快走!”苏羽低吼一声,当先冲向院墙。
可就在他们即将翻墙而出的瞬间,一个阴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走得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爆炸和嘈杂的声浪,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三人的耳朵里。
沈落猛地转过身。
院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他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刀,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单看长相甚至称得上英朗,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不到一丝温情。
严正道。
镇武司的司正,血煞阁的真正主人,沈家七十六条人命的元凶。
他身后陆续涌出数十名黑衣刀手,将在场三人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火光照映,刀光闪烁,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严正道扫了一眼狼狈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沈落怀中昏沉的青禾身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上残忍,更谈不上温和,就像一只猫在拨弄奄奄一息的老鼠。
“沈落,本官着实有些意外。”严正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六年前沈家那场火,你居然还活到了今天,倒是一条好狗。”
沈落没有说话,只是将青禾缓缓放下,靠在墙根,然后将玄铁剑横在身前。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可他的眼睛依然亮着,比火焰还亮。
“那把剑上刻的是什么东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严正道瞟了一眼那柄剑,“你以为把那些字送到朝廷手里,我严正道就会死?你以为那些贪官污吏会为了你沈家七十六条冤魂的命,动我镇武司正位一根汗毛?”
沈落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严正道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讥讽:“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手里有权,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你沈家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能为本官的前程献出七十六具尸首,本官倒是感激不尽。”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落:“今晚你若乖乖将那把剑交出来,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落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严正道。
“严大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
严正道眼神一凛。
沈落抬手指了指吊桥方向,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又指了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血煞阁分舵:“因为你太自负了。你以为只要手握权势,只要心够狠、手够辣,就能为所欲为。可你忘了一件事。”
严正道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你手里的权,也不是你养的杀手。是你忘了,一个人若是连死都不怕,你的权势再大,又吓得住谁?”
“痴人说梦。”严正道嗤笑,“你连近身都做不到,还想杀本官?”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刀手齐刷刷拔刀而出,刀光在火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天罗地网,潮水般向沈落、苏羽和靠在墙根的青禾涌去。
沈落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那柄玄铁剑在火光中出鞘的刹那,上面的无数蝇头小楷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他亲手用内力一次次灌注到字迹上去的,每一笔每一个字,都融着他沈家七十六条冤魂的怨恨和等待。
沈落将内力催至巅峰,一剑横扫而出。
剑气排山倒海,如惊涛拍岸。冲在最前方的数名黑衣刀手被剑锋劈飞,鲜血迸溅。
可那剑气之中,严正道忽然听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那是沈落的口音、沈落父亲的声线,还有无数当年沈家灭门之祸中被杀的无辜者的嘶吼。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全都从那些刻在剑身上的字迹中被唤醒了,撕心裂肺,振聋发聩。
严正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羽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剑直取严正道的面门。
严正道的武功极高,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苏羽的腰腹。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到苏羽的刹那,严正道猛然感到背后一股冰冷的杀意——是沈落,是那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的残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最后的力气绕到了他身后。
玄铁剑从后方灌入了严正道的后心。
剑尖从胸口穿出,将那件玄色大氅刺破了一个洞。
鲜血喷涌而出。
严正道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胸口突出来的那半截剑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口中涌出的尽是鲜血,哪里还说得出一字半句。
沈落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身后的黑衣刀手见主人已死,哪里还有什么战意,发一声喊,四下逃散。
沈落靠在残破的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可嘴角依然挂着笑。
苏羽冲过来扶住他,看向沈落的怀里——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着他,眼中噙着泪光。
沈落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释然:“我做完了……”
青禾伸出手,将自己早就冻僵的指尖覆在沈落满是伤痕的手掌上:“走……活着,我们回家。”
沈落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力地,像是用了比出剑还多的力气。
火焰还在燃烧,可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