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悬赏令
江湖中最近疯传一件事。
镇武司密档遭窃,涉及大宋三十六州官员与武林门派的暗中往来记录,一旦泄露,朝野震动。窃走密档之人,是镇武司前任副指挥使——赵无极。
此人三年前判出朝廷,隐匿无踪。
镇武司悬赏纹银万两,取赵无极项上人头。
消息传到大相国寺一带时,沈青山正缩在城墙根下,靠在破棉絮上啃半块冻硬的烧饼。他十八岁,面无二两肉,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上青筋凸起,像野狗身上绷着的枯骨。
这是开封府。天子脚下,照样有人冻死在年关。
沈青山咬了两口烧饼,咬不动,干脆揣进怀里,抹了把冻僵的脸,闭眼欲睡。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为濒死绝境草民,资质属不入流,符合‘草芥崛起系统’绑定条件。系统绑定成功。”
沈青山猛地睁开眼。
四下无人。城墙根下就他一个。
他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那声音又响起来:“宿主当前修为:不入流。丹田内息近乎干涸,三处经脉淤堵,五脏虚弱。系统根据评估发放主线任务——七日之内,踏入三流武者之境。任务奖励:罗汉拳圆满境界领悟。任务失败惩罚:丹田碎裂,终身无法习武。”
沈青山的脑子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十岁被父母卖入富户为奴,十三岁偷学了两手庄稼把式,十五岁被富户打断了三根肋骨赶出府邸,此后流落街头三年,靠捡剩饭和给人跑腿活命。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系统”。
但他听说过三流武者是什么概念——开封府里那些穿公服的镇武司小卒,最低也是这档子。
他沈青山算什么?连饭都吃不饱的路边野狗。
“七日?”他喃喃道,嗓子干得像木炭。
“七日期限,已过去一盏茶。倒计时,六日二十三时辰余。”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骨节咯咯作响,两条腿冻得发紫,但他站了起来。
第二章 黄土地
开封城外,黄土漫天。
沈青山记得三年前偷学到过一门粗浅内功,叫“养气诀”。不是什么高明货色,江湖打把势卖艺的都能练练,胜在路子正,不容易走火入魔。
他在城外找了片荒芜的田垄,席地而坐。
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他按照记忆中的运气法门,将稀薄的气流从心脉引向丹田。
一股气流像尖针,从心脉钻出来,冷飕飕的。
沈青山咬着牙,牵引那股气息往下走。
丹田忽然像活过来一般,微微发烫。
那声音再度响起:“检测到宿主开始修炼。基础内功‘养气诀’外置修正启动——运息路线优化百分之三十七,经脉淤堵处清理加速。”
沈青山只觉得胸腹间那几处多年淤塞之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冲开了。
“噗!”他吐出一口黑血。
不是受伤,是淤堵了多年的废血。
血落在地上,在枯黄的草根上绽开几朵黑花。沈青山大口喘息,但眼睛亮得像鬼火。
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内息。
那股气在经脉里流转,像一条温热的蛇,一寸寸游过枯槁的皮肉。
系统冷声提示:“养气诀当前境界:初学。距离入门还需持续运转七十周天。”
沈青山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七日内踏入三流。但刚才那一口淤血吐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无极叛出镇武司那年,他十三岁。那个冬天的雪特别大,他去城南给富户的管事跑腿送信,路过镇武司门口时,看见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磕头。
那女人的丈夫曾是镇武司的密探,被赵无极灭口。
她跪了一整天,没一个人看她一眼。
沈青山当时远远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弯腰拾起地上不知谁扔的半截草绳,扎紧了漏风的破袄,走了。
他以为他忘了。
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烂在骨头里。
系统打断了他的思绪:“修炼效率评估中。以当前经脉清理速度,预计四日内可达成丹田初建。三流武者目标达成概率:中高。建议宿主同步寻找武技配比,否则空有内劲,难敌外敌。”
沈青山深吸一口黄土味的冷风,站了起来。
他要去拿赵无极的脑袋。
不是为了万两赏银,而是因为这世上有些债,还得有人去讨。
第三章 城隍庙
开封城南,一间破烂的城隍庙。
沈青山推开半扇倒挂的门板,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砖铺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干草垫子,靠墙角蹲着七八个乞丐。其中一个老丐抬起头来,脸颊深深凹陷,两只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枯霜。
“是小沈?”老丐的声音干涩。
沈青山在他旁边坐下。老丐姓丁,据说是从前在西军当过大头兵,伤了腿筋才流落此地。他和沈青山一样,是这条城墙根下的野狗,不同的是他的腿废了五年,只有右手能动。
“丁叔,你可知道哪里有能练外功的地方?”沈青山压低声音。
老丁眼皮抖了抖:“怎的,想学武?”
沈青山没答话。
老丁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把册子往沈青山手里塞。
“这叫...什么名来着?”老丁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露出一个几乎是恍惚的笑容,“年轻时在西军,老营里一个山东大汉教我的,叫‘滚地拳’。不中看,但中用。”
沈青山翻了几页。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画的小人像用草棍戳出来的蚂蚁,但却一笔一划,看得出当年记这本谱子的人,有多认真。
“军伍里的拳法,讲究实惠。地上翻三滚,膝撞,肘顶,专打人关节和肋条骨。”老丁的眼睛亮了一瞬,“我当时受了伤坐不起来,这拳法...练不了了。你拿去。”
沈青山想说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隐隐觉得,这册子在他手里,不会只是几张烂纸。
又一道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外功武技‘滚地拳’。品级评价:不入流,但含三处瑕疵变招,实战修正后可提升至黄阶中品。系统提供优化方案,是否立即采纳?”
沈青山在黑暗中闭眼,默念:是。
一刹那间,他脑海中那几页歪歪扭扭的画图忽然变了。
那些笨拙的走线被柔和的细线覆盖,每一步挪位、每一拳出肘的位置都变得精准无比。三个原本不太连贯的杀招之间出现了清晰的衔接。
他死死扣住小册子的边缘,指甲掐进了烂纸。
原来这就是系统?
“提醒宿主:系统功能包括但不限于武技优化、经脉疏通、任务引导。当前系统等级为一级,完成主线任务可升级以解锁更多功能。”
沈青山沉下心,循着脑海中那个修正后的小人,开始在大殿一角练拳。先练滚翻。地面冰冷粗糙,砖缝刮得他肩胛生疼。翻一次不够,再来。他接连在地上滚了十几趟,破袄的肘部磨穿,露出发红的皮肉,皮肉又磨破,血渗了出来。
老丁歪在草垫上看他练拳,眼窝慢慢湿润了。
这小子,像一块破布挡不住风的石头样硬。
沈青山练至后半夜,浑身酸胀,几处筋腱拉得隐痛。他重新盘腿坐下,运转养气诀,那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刺痛感缓缓消解。
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道新的声音:“养气诀成功突破至入门境界。丹田内息已初步成形。滚地拳掌握度:三成。当前综合战力评估:黑铁中段。”
黑铁中段。沈青山咀嚼着这个词,他不懂系统那套等级划分,但他知道这离三流武者还差得很远。更准确地说,差一口气。
距离七日期限,还剩五天半。
他正待继续练拳,城隍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像一串沉闷的惊雷。沈青山弓起腰,把身子缩入大香炉后头的阴影里。庙里的乞丐们也醒了,一个个露出惊惶的表情。
马蹄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三道人影翻身下马,提着刀往里走。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穿一身灰色的翻领袍服,腰悬银牌,正是镇武司的制式。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显得高深莫测,鹰钩鼻,唇薄而紧,眼中带着一层寒光,像是常在死人堆里行走的人。
身后两人,一高一矮,也是同样的装束。
庙里的乞丐们跪了一地,有人吓得叩头。也有腿脚不便的瘫在原地。
高大军士扫了一眼庙里,目光在各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一块蒲团大小的位置上——就在沈青山刚才坐过的地方。
他走了过去。
沈青山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那军士蹲下身,两根手指从地上捻起一样东西——沈青山方才吐出的那口黑血的干渍,还没有被人踩掉。
高大军士将那滩干血凑近鼻下闻了闻,嘴角微微一动。
“内伤淤血。”他低声说,声音像两块粗石摩擦,“刚吐不久。”
另一名军士握紧了刀柄:“追?”
“不用。”高大者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乞丐,忽然笑了一下,“镇武司办事,谁也不许动。”
叮一声,沈青山脑海中系统发出警报:“检测到敌对目标靠近。目标修为:二流武者中期,擅擒拿短打。战力悬殊,建议立即撤离。系统提供临时策略方案:保持僵立、闭气、体温下沉,降低被感知概率。”
沈青山几乎是本能地照做了。
他垂着头,肩膀缩起来,像所有老乞丐一样眼神涣散又涣散。他将养气诀的气息压回丹田最深处,不泄露一丝,心跳从急促降到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掉一般。
高大军士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像一把有形有质的东西,从沈青山脸上刮过去,刮得他面皮发麻。沈青山一动不动,连手指都像冻僵了一样。
片刻后,高大军士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走。”
三人出了庙门,马蹄声渐渐远得像远处枯萎的树枝。
沈青山这才敢重新吐出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又活过来一遍。
第四章 渡口
第四日傍晚,沈青山站在汴河渡口的码头上。
天气阴沉,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对岸影影绰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几艘货船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半旧不新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拍打。
他这几日白天潜回城外废弃的庄院练拳,夜里回城隍庙歇脚,养气诀运转从未间断。系统显示他的内息已接近三流武者的门槛,滚地拳的掌握度在跟脑海中的修正版死磕下,已推到八成有余。
但他缺一个契机。
一个让丹田里那股气真正破壁而出、流转全身并配合拳招化为战力的契机。
系统提示:“突破临界点达成百分之九十二。建议寻找实战场景以催化最终突破。”
沈青山在渡口旁寻了棵老柳树,背靠树干盘膝坐下。
他将心神彻底沉入丹田。
气团比四天前壮大了何止十倍,在丹田里缓慢旋转,像一颗微热的珠子。他回忆系统告诉他的突破法门——让气团从丹田出发,经命门,沿督脉上行过三关,再循任脉回归丹田。
三条重要关隘,如同三道铁闸。
前两关在刚才已陆续冲破,只差最后一关——百会。只要那股气能从丹田直达头顶百会穴,再沉回丹田,他便是货真价实的三流武者。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气团推了出去。
那股热流像一条蛇,沿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上爬。到了颈后几寸的位置,热流停滞不前。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那一刻,他脑子里像有无数画面在重叠——十岁被塞进牛棚的恐惧,十五岁被打断筋骨的剧痛,街头巷尾遭人唾弃时拼命咬住的后牙,城隍庙外那匹翻飞的马蹄溅起的泥点。
他把这些压榨成一股气。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瓷器被捏碎。
一道金光从沈青山额头正中心亮起,一闪即没。丹田里的气团猛地膨胀了一圈,旋转的速度加快,沿着经脉雀跃而散,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像踏入了新的境地。
系统:“叮——主线任务‘七日之内,踏入三流武者之境’提前完成。奖励发放中:技能‘罗汉拳·圆满’已注入记忆区。宿主修为评估:三流武者初期。系统等级提升至二级,新增功能:敌意感知、气机锁定。”
沈青山睁开眼。
臂上筋脉突突跳动,内息从指尖一直流到脚底,从未有过的充盈感。他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但忍住了。
他几乎没来得及体会突破后的滋味,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沈青山猛地抬头。
一个人从渡口浓重的暮色中走了出来。
灰色的衣袍,冷硬的面孔,腰间一把没有刀鞘的铁刀。身形高瘦,步履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颤。
沈青山瞳孔一缩——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他强大太多。
系统敌意感知在那一刻自动触发:“警告。侦测到高阶武者,修为:二流巅峰。杀意浓烈。危险等级:极高。”
渡口在这一瞬寂静下来。那些支棚卖面的小贩,那些伏在货物上打盹的脚夫,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一个激灵,缩起了脖子。
灰色衣袍停在沈青山面前三丈处。
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沈青山身上,像一只鹰落在一只田鼠身上。
“草民,你可知道赵无极藏在哪?”
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最紧。
沈青山不动声色:“不知道。”
灰衣人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皱纹和破袄上扫过,像是确认他的身份。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灰色的身影没入浓雾,像一滴水融入河水。
沈青山站着不动。
等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又想到赵无极的赏金,和城隍庙外朝四面八方散出去的悬赏令。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追,还有许多比他的拳头硬得多的人在找。
叮——
系统:“检测到可选任务——追缉赵无极。任务目标:在其余追缉者之前锁定赵无极藏身之处。任务奖励:武技‘气机追踪术’。失败惩罚:无。是否领取?”
沈青山在心里选了“是”。
第五章 红绣鞋
入夜后,开封城下起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像筛子筛出去的面粉。沈青山从城南绕到城西,拐进一条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两侧是掉灰的土墙,地上有烂菜叶和碎瓦片。
他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个蹲在避风角落的人——是个收夜香的老妪,姓孟,满手沟壑,指甲缝塞满黑垢。
沈青山蹲下身,把刚才在渡口用几文钱买的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递了过去。
老妪先是一愣,然后看着沈青山那双同样是烂泥堆里滚过的眼睛,接过饼,撕成小块,塞进缺了牙的嘴里含混地嚼。
她的嘴唇被饼的温度恢复了血色。
沈青山等她吃完,低声问:“孟婆婆,你以前常在城西这带走街串巷。最近有没有见一个陌生人,个子比我高一点,走路有点跛。左手好像少了两根手指?”
老妪歪着头想了想。
“你说的这个人......我见过。”她的声音嘶哑而快,“在城隍庙西边那口枯井附近。大约是前天早上,天没亮。他从井边的荒道快步往北走,瘸得不轻,像是左边那条腿使不上劲。他穿着深色的短褐,风帽遮得严实。”
老妪比划了一下身量,又道:“他经过时,我闻到他左边袖口有股子药味,当归、红花和麝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以前在小药铺干过杂活,记得这种味道,是跌打药。”
沈青山心中一凛。
赵无极当年判出镇武司时据说身负重伤,左手三根手指被人削去,左大腿被五岳盟的寒气剑意重创,至今不愈。那人用的跌打药配方,正是镇武司密库专用。
“那条荒道通往哪里?”沈青山追问。
“往北走,没多远就是柳子河。”老妪压低嗓门,“河对岸边上的柳树林,有七八座破败的河神庙。平时鬼都不过去。”
沈青山谢过老妪,起身要走。
老妪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子,”她的眼里闪着一丝浑浊的光,“那个人......我前几天看见他时,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红色的,像是一只用丝线绣成的鞋子挂件。我看不太清楚,但上面系着一个金扣子,挺显眼的。”
沈青山心头一跳。
那是镇武司密档的一部分——据说密档被藏在一只特殊材质的匣子里,匣子上系着红丝线编的双鱼结坠。赵无极当年将其带出时,密档被分散藏匿,每一处藏匿点都配有一件信物作为开启钥匙。那只红绣鞋挂件,是其中之一。
“谢了。”沈青山从杂沓的思绪中收回心神,转身快步离开。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赵无极去了柳子河,并且不止一处藏匿点。那个灰衣人还在满城无头苍蝇地乱撞,而他已经领先了一截,因为他在这个江湖最底层爬了太久,久到地上的每一粒尘土都知道谁曾经踩过它。
系统:“目标信息确认。可选任务进度更新:‘锁定赵无极藏身之处’完成度百分之三十。奖励技能‘气机追踪术’将在任务完成后发放。建议宿主趁夜前往柳子河,夜间能见度不足,更利于隐蔽行踪。”
沈青山融入雪夜之中。
第六章 河神庙
柳子河横亘于开封城西北三里外,两岸夹着丛生的芦苇和枯柳。
沈青山沿着河岸摸黑走了近一个时辰,河边的淤泥地踩上去噗嗤作响,几次差点滑进水里。他的脚底和脚趾都是湿冷的,但脑子却清醒得像一块冰。
他在第七座河神庙前停了下来。
庙很小,正面开间不足两丈,木门歪斜,左扇门板只剩半块,右扇倒是完整的,只是裂了两道大缝。从缝隙望进去,能看见一尊泥胎神像歪在一边,像被打了一拳。
无人,却有灯。
一盏很小的油灯放在神像脚下的底座后面,刚好被人挡住,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光线。沈青山贴着墙根绕到庙后,从窗棂的缺口中窥探。
一人独坐。
五十来岁,须发微微发白,髭须修剪得很短,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额头刻着两道极深的竖纹,嘴唇干裂,眼袋沉得像两坨铅。他的左手拢在袖子里,看不见手指。
身形比沈青山稍高,左腿直直地伸着,另一条腿蜷起,膝盖上搁着一只扁平的铁匣——阔不过尺余,长约两掌。
赵无极。
沈青山的牙关咬得发酸。
系统敌意感知在这一刻剧烈跳动:“目标在五十丈范围内。修为:勉强维持在二流武者中期。经脉损伤严重,左腿及左手均残疾,战力大打折扣。当前综合战力评估:二流武者中期,但因伤势战力打六折。”
“相比你三天半以前碰到的那名镇武司二流判官跑不了多少,”系统的运算平铺直述,“而且此人目前毫无防备。”
沈青山慢慢地呼吸,缓缓离开庙墙。
他没有冲进去。
赵无极虽然残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流就是二流。沈青山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一个刚刚突破的三流初期,能正面杀死一个曾经的镇武司副指挥使。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那简陋的河神庙,那盏快没油的灯,那个扭曲着身体勉力保持平衡的半百老人,让赵无极看上去像一只落进陷阱里的老狼。他闻到赵无身边那只铁匣子的气味——铁锈味裹着油纸的味道,还有浓郁的麝香和当归的药膏味,压都压不住。
沈青山缓缓后退。
他转进另一侧芦苇丛,从一处高坡向下俯瞰,看清了河神庙前后左右的路径。西南方向有一条约莫能容两人并行的荒草小径,通向官道。西北方向是芦苇荡,夏天水大时可能没过人顶,但此刻入冬泥泞难行。
东边是深水区,被夜色吞没。
赵无极如果被人堵住,最有可能从西南方向逃走,因为那边通向官道,虽然容易被截,但别无选择。
沈青山思忖片刻,做了决定。
他不能让赵无极从手里溜走,但正面力敌纯属送死。他需要一个帮手。
谁?
沈青山的目光落在城隍庙方向——老丁。老丁废了多年,站都站不起来,但一个在西军扛过刀、摸过大梁的人,见识还在。
沈青山转身往回走,在雪夜中快步奔行了小半个时辰,赶回城隍庙。老丁半躺半靠在一堆烂稻草里,几乎没睡。
沈青山把柳子河北岸那第七座河神庙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给老丁听。
老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闭着眼,像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干粮。
“你想怎么做?”老丁张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沈青山看进他的眼睛:“你在西军,随军仗阵几度?见过多少比武杀人?”
老丁撇了撇嘴,那笑容里有刀子的味道:“不值一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死人见过不少。大宋西军和西夏人近十年间血战数场,我没上主阵,但站在防寨城墙上见过两军冲阵。赵无极那人,我听过。”
沈青山俯下身:“如果是你,怎么刺杀一个有残疾的二流武者?”
老丁的目光凝在虚空中好半晌。
“先伤马,后伤足。”他开口,“西军的刀法讲究‘砍一截是一截’,先断其行,再伤其手,后取其命。他瘸了腿,行动不便,你要让他站不起来,那就基本废了。用暗器,或绊索,都行。”
沈青山在脑海中模拟那副画面。
绊索——芦苇荡边割些藤蔓,系在树腰缠紧,人经过时拉动绊索,拴住未残的那条腿。
然后是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柄刀肯定握不太稳。
系统忽然自动生成一项新任务,冰冷作响:“第一阶段规划完成。系统建议完成任务备置:制作绊索装置。绊索安置处宜设于河神庙西北侧柴垛旁。备妥后,宜将第二条绊索安置于河神庙正面木梯处。”
沈青山从城隍庙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足够长,够他做两道绊索。又摸到两把铁家伙——生锈的铺地刀,豁口累累,磨一磨拿在手里还有分量。
天亮还早。
他不能等了。赵无极随时可能转移。
沈青山从城隍庙出发,把小刀斜插在腰带上,一把豁口的尖头短刃贴着右腿绑好。他将麻绳绕在腰间三圈,扣紧,开始在雪夜里往城西北走。
河神庙立在夜色里,像个歪着身子闭眼打盹的老人。
沈青山没有接近庙门。
他绕着外围,悄无声息地将第一道绊索系在芦苇荡边缘的枯树上,绳结打在靠地那面,拽紧,绷紧,余绳藏在草丛里。
第二道,系在河神庙外墙左前方那堆烂柴后头。
细雪无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
系统:“绊索布置完成。系统评估任务进度:追缉赵无极,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三。剩余任务:击杀或活捉赵无极。系统新增临时技能‘敌意加速’,消耗内息可增加短时爆发力。系统已为宿主调整经络内息流向,随时可激活。”
沈青山直起身来。
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他胸口上,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十八岁,一无所有,只有一条命。
和一只会报恩的小狗,刚咬住骨头死死不撒嘴的决心。
他拔出短刃握好,深吸一身寒意,逼出胸腔里每一口燥热的气息,然后朝河神庙正面走去。
吱呀——
他推开了那扇歪斜只剩半扇的木门。狭小庙堂里,那盏快熬尽的油灯照亮了赵无极的脸。
年过半百的老人睁开眼,波澜不惊地看着沈青山——这个身上披着破破烂烂、浑身挂着泥浆雪水的年轻人。
“你是谁?”赵无极问。
“来讨债的草民。”
赵无极微微侧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沈青山腰间那把豁口的短刃,也看了一眼他外露的那副筋骨,忽然笑了:“以为三流初期的毛头小子杀得了我?”
沈青山攥紧手中短刃,轻念了一句——
叮。
“敌意加速已经激活。”
他的身形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