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将整座落雁山碾碎。
山道旁的破庙里,火堆已经烧到了尾声,仅剩几根暗红色的木炭还在苟延残喘。林风靠在斑驳的佛像基座上,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他的衣衫上满是尘土,左边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
三天前,他在岳阳城外被幽冥阁的杀手伏击,拼死突围后一路西逃,已经连续赶了二百余里路。此刻他的内力只剩下不到三成,右肩的刀伤虽然止了血,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伤口处传来的撕扯般的疼痛。
他不是逃不掉。
他是故意往这个方向来的。
因为落雁山往西三十里,就是五岳盟在湘西的分舵所在地。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把怀里这份东西交出去,幽冥阁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五岳盟的地盘上动手。
火堆突然炸开一朵火星。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破庙外,一个黑影从屋檐上飘落下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人身材颀长,穿著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上面挂着一块玉牌。玉牌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幽冥阁。
“林少侠好警觉。”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的风声,“可惜,警觉救不了你的命。”
林风缓缓站起身,将剑鞘横在身前。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找上自己。这些天来,幽冥阁的人一波接一波地追来,理由只有一个——他怀里那本《天龙诀》残卷。
“就你一个?”林风淡淡道。
“一个就够了。”那人从袖中抽出一柄狭长的软剑,剑身在夜色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下幽冥阁地字号杀手,殷无邪。林少侠,那本残卷并非你所能持有之物,交出残卷,我可以饶你一命。”
林风看着对方手中的软剑,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小在师父膝下学剑,十二岁便能破解江湖上流传的十三种剑法,十五岁独自一人闯入黑风寨斩杀匪首,十八岁已经名动湘北。师父常说他的剑上缺少一股杀气,太过君子。但此刻,林风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正在蔓延。
那不是杀意。
是愤怒。
三天前,幽冥阁的人为了夺走残卷,屠灭了他师门所在的清平观。师父拼死护着他突围,临死前将这本残卷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送去五岳盟,不可落入幽冥阁之手”。
全观三十七口人,只剩下他一个。
“饶我一命?”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你们幽冥阁屠我清平观的时候,怎么不饶我师兄弟的命?”
殷无邪叹了口气,那副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真诚的惋惜:“可惜了,你本是个好苗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林风没有犹豫,长剑瞬间出鞘,一道寒光划破黑暗,朝着身侧三寸的位置斩去。
“叮!”
软剑与长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殷无邪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这一招“幽冥步”向来无往不利,能在他这一招下全身而退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二十个。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看穿了他的方位,还精准地架住了他的剑。
“有意思。”殷无邪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手腕一抖,软剑如同活物一般缠绕上林风的剑身,猛地一绞。
林风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内力从剑身上传来,那股内力阴冷刺骨,像是一条毒蛇顺着剑柄往他手臂里钻。他立刻运起师门心法,纯阳内力在经脉中急速运转,将那股阴寒之气逼退。
“嘭!”
两人内力相撞,爆出一声闷响。林风向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佛像基座,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殷无邪却纹丝不动,只是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内力的差距太大了。
林风心里很清楚,他精通级别的纯阳心法虽然克制阴寒类内功,但对方的内力至少达到了大成级别,远超自己。正面硬拼,他撑不过三十招。
但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撑到天亮。
落雁山这条官道,每天卯时都会有五岳盟的巡逻队经过。只要他拖到那个时候,殷无邪再强也不敢在巡逻队面前动手。
殷无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林少侠是想等五岳盟的救兵?可惜,今天巡逻队走的是东线,不会经过这里。”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殷无邪将软剑横在眼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你若是能接下我三剑,我就放你走。”
“三剑?”
“三剑。”殷无邪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以你的内力,最多只能撑三十招。但若是只接三剑,或许还有活路。如何?”
林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不需要三剑。
他只需要一剑。
清平观的剑法向来以刚猛著称,师父曾经告诉过他,这套剑法的最后一式“破云见日”,是所有招式里最霸道的一招。练到极致,能以弱胜强,以巧破力。但这一招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使出之后,施剑者会内力耗尽,短时间內再无还手之力。
也就是说,这一剑如果不能击杀对手,死的就是自己。
“第一剑。”
殷无邪的身影再次消失,这一次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林风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风声、火堆的燃烧声、自己的心跳声——他听到了,身后三尺,有衣袂破空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长剑横斩。
“铛!”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更加猛烈,林风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的身体被震得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殷无邪却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那丝从容并未消失:“不错,能接住我七成功力的一剑,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林风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身中段。这柄剑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剑名“清风”,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跟随师父三十余年,从未有过损伤。
“第二剑。”
殷无邪这次没有消失,而是缓缓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截。当走到第三步时,林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内力的威压。
林风咬紧牙关,强行运起纯阳心法抵抗。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殷无邪走到第五步时,手中的软剑突然爆出一团墨绿色的光芒,那是内力灌注剑身的表现。他抬起剑,朝着林风的位置轻轻一划。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林风面门。
林风没有躲。
他不能躲。
身后就是佛像,佛像后面藏着那本《天龙诀》残卷。如果他躲开,剑气会击碎佛像,残卷就会暴露。到那个时候,他连最后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内力全部灌注到“清风”剑中,然后使出了清平观剑法的防御绝技——“铁壁横江”。
“轰!”
剑气撞击在剑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林风整个人被撞得陷进了墙壁里,砖石碎裂,灰尘弥漫。他的双臂在不停地颤抖,虎口已经完全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但他挡住了。
“清风”剑上的裂纹又多了一条,从剑身中段一直延伸到剑尖。
殷无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好一个铁壁横江。清平观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林风张嘴想说什么,却吐出一口鲜血。他的内息已经开始紊乱,丹田里空空荡荡,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
“第三剑。”殷无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这一剑,我会用全力。林少侠,如果你能接下,我殷无邪说到做到,放你离开。”
他举起软剑,墨绿色的光芒在剑身上凝聚,越来越亮,亮得像是一团鬼火。
林风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剑。
即使在全盛状态下,他也接不住一个大成级别内力的高手全力一击,何况现在内力几乎耗尽。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
哪怕只能挡住一瞬间,他也要挡。
殷无邪的剑落了下来。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林风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是凭着本能的直觉,将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铛——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林风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清风”剑断成了两截,剑尖那一半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殷无邪的软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将他钉在了墙上。
但林风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因为他发现,殷无邪的剑在刺穿他肩膀的那一刻,突然偏离了三寸。
原本这一剑应该刺穿他的心脏。
“你……”殷无邪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林风看到了,殷无邪的胸口插着一枚银针。那枚银针细如发丝,针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淬了毒的。
“谁?!”殷无邪猛地转身,朝着破庙门口挥出一剑。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避开了剑气,然后稳稳地落在林风身前。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长发披肩,面若冰霜。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沾着血迹——那是殷无邪的血。
“你是……”林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五岳盟,苏晴。”女子的声音清冷,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奉盟主之令,前来接应林少侠。”
殷无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五岳盟的人?不可能,巡逻队明明走了东线……”
“巡逻队确实走了东线。”苏晴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殷无邪,“但我不在巡逻队里。”
她的话音刚落,殷无邪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胸口,那枚银针所在的位置,开始迅速发黑。黑色的纹路像是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很快就爬满了他的整个胸膛。
“噬心散的毒……”殷无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解药,递给林风:“吃了它,噬心散的毒对内力有压制作用,但对你没有影响。”
林风接过解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解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快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殷无邪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皮肤从黑变紫,从紫变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干瘪了下去。软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幽冥阁地字号杀手殷无邪,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林风看着这一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种死法……太过诡异。
“噬心散是幽冥阁的独门毒药,怎么会……”林风看向苏晴,眼神里满是疑惑。
苏晴将短剑收回鞘中,淡淡道:“因为我就是从幽冥阁叛逃出来的人。”
天终于亮了。
苏晴从破庙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她在火堆旁坐下,将野兔架在火上烤,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常年行走江湖的老手。
林风靠在墙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苏晴包扎好了。她的手法很好,不仅止血迅速,还在伤药里加了几味镇痛消炎的草药,让林风减轻了不少痛苦。
“你什么时候到的?”林风问道。
“你在接第二剑的时候。”苏晴翻动着野兔,头也不抬,“我看到那枚裂纹了,你的剑撑不住第三剑。”
“所以你出手了。”
“嗯。”苏晴的语气很平静,“殷无邪在幽冥阁地字号杀手里排名第七,你的实力跟他差距太大,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本《天龙诀》残卷。残卷是用羊皮纸写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他翻开扉页,上面画着一张复杂的地图,标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
“这就是幽冥阁想要的东西?”苏晴看了一眼残卷,眉头微皱。
“师父说,这本残卷记载着天龙八部的秘密。”林风将残卷合上,“天龙八部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八件宝物,每一件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谁能集齐八部,谁就能掌握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所以你师父让你送去五岳盟?”
“是。”林风看着手中的残卷,声音有些沙哑,“五岳盟是江湖正道的领袖,只有把残卷交给他们,才能确保它不会落入幽冥阁手中。”
苏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取下来,撕下一只兔腿递给林风。
林风接过兔腿,咬了一口。肉烤得很嫩,外焦里嫩,盐和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他不禁多看了苏晴一眼,这个女人的野外生存能力,甚至超过了他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
“你说你从幽冥阁叛逃出来?”林风问道。
苏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着手里的兔肉:“五年前,我是幽冥阁天字号杀手的候选人。后来因为一次任务,我发现了阁主的真正目的,不愿意同流合污,就逃了出来。五岳盟的盟主收留了我,让我做了分舵的客卿。”
“什么目的?”
苏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林风:“阁主想要的不只是天龙八部,他想利用天龙八部的力量,颠覆朝廷,重建前朝。”
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幽冥阁只是一个江湖邪派,顶多是想称霸武林。没想到他们的野心竟然这么大——颠覆朝廷,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所以五岳盟才拼了命地要阻止他们?”林风问道。
“不只是五岳盟。”苏晴站起身,将火堆扑灭,“朝廷也派了镇武司的人暗中调查这件事。只不过镇武司的人不方便直接插手江湖纷争,所以才让五岳盟出面。”
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清风”剑,将断剑收入鞘中,背在背上。
“走吧,从这里到五岳盟湘西分舵,还有半天的路程。”苏晴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在林风面前晃了一下,“这是盟主给我的通行令,到了分舵,我们可以直接见到舵主。”
两人走出破庙,沿着山道向西走去。
落雁山的山道崎岖难行,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小路。苏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羚羊,林风跟在后面,不得不加快速度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道突然变窄,两侧的悬崖靠得更近了,只剩下一道狭窄的缝隙。苏晴停下脚步,伸手示意林风停下。
“这里叫一线天,是去湘西分舵的必经之路。”苏晴压低声音,“如果有人要在这里设伏,我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林风点了点头,右手按上了断剑的剑柄。虽然剑断了,但剩下的半截剑身依然锋利,对付一般的对手足够了。
苏晴从腰间取出那枚银针,夹在指尖,然后迈步走进了一线天。
林风紧随其后。
一线天里的光线很暗,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能看到微弱的光亮。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风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风问道。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那一线天空。林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头顶的岩壁上,蹲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一动不动地贴在岩壁上,像是一只只巨大的蝙蝠。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弯刀,刀刃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淬了毒的。
“幽冥阁的人。”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八个,都带着毒刃。”
林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八个杀手同时出手,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办?”林风低声问道。
苏晴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件让林风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她将手中的银针收了起来,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枚信号弹,朝着头顶的天空射了出去。
“咻——嘭!”
信号弹在一线天上空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色烟雾。
“你在做什么?”林风惊道。
“叫人。”苏晴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提前到破庙接应你?因为盟主早就猜到幽冥阁会在这里设伏。五岳盟的援军就在十里之外,信号弹一出,他们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
头顶的黑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为首的那人发出一声低喝,八个人同时从岩壁上跃下,弯刀在空中划出八道寒光,直奔林风和苏晴而来。
苏晴的短剑瞬间出鞘,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她的剑法灵动飘逸,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跳舞。
林风也没有闲着,他拔出断剑,迎上了从左侧杀来的三个杀手。剑虽然断了,但林风的剑招却更加凌厉。他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三招过后,三个杀手被他逼退了半步。
但也仅仅是半步而已。
幽冥阁的杀手训练有素,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两个策应,弯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来,封死了林风所有的退路。
林风咬着牙,断剑横斩,架住了主攻那人的弯刀。但另外两柄弯刀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刀刃上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叮!叮!”
两声脆响,两柄弯刀被两枚银针击偏,擦着林风的肩膀飞了过去。
苏晴不知何时已经解决掉了她那边的人,转过身来帮林风解了围。她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三个杀手的手腕上,三声惨叫同时响起,三柄弯刀掉落在地。
“走!”苏晴拉起林风,朝着一线天的出口狂奔。
八个杀手被苏晴解决了四个,但剩下的四个已经追了上来。他们的速度很快,弯刀在林风身后呼啸着劈过,好几次都差点砍到他的后背。
眼看就要冲出一线天,前方的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苏晴看到那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楚……楚风?”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苏姑娘,好久不见。”
林风看着苏晴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见面到现在,苏晴一直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连面对八个杀手的围攻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但看到这个叫楚风的男人,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是谁?”林风问道。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幽冥阁天字号杀手,排名第三。楚风。”
楚风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表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灰袍很旧,袖口处打着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草鞋,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但林风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因为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林风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整座落雁山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这种感觉,比面对殷无邪时强了十倍不止。
“天字号第三……”林风喃喃道。
他在清平观的时候听师父说过,幽冥阁的杀手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天字号最強,总共只有九人。这九个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在五岳盟里排进前十。
而眼前这个楚风,排名第三。
“苏姑娘,阁主让我给你带句话。”楚风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过去的事,阁主已经不追究了。只要你肯回去,天字号杀手的位置还是你的。”
苏晴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不回去。”
“何必呢?”楚风叹了口气,“你在幽冥阁待了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阁主的手段。他能给你一条生路,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往日的情分?”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那个屠了我全家的疯子,跟我有什么情分?!”
楚风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那是任务,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苏晴惨然一笑,“那我问你,十年前你亲手杀了我父亲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吗?”
林风猛地看向苏晴,又看向楚风。
楚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微微波动了一下:“你父亲通敌叛国,那是朝廷的旨意,我只是执行者。”
“放屁!”苏晴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父亲是大宋的忠臣,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抵御西夏的边防图!你杀了他,还把边防图抢走,交给了西夏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朝廷旨意?!”
楚风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晴:“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苏晴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我什么都懂。你就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幽冥阁也好,朝廷也罢,谁给你好处你就替谁卖命。你杀我父亲,不是因为什么朝廷旨意,而是因为西夏人出了一万两黄金!”
楚风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杀意。
“苏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交出残卷,跟我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苏晴举起短剑,剑尖直指楚风的咽喉,“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你一手养大的徒弟?”
林风再次震惊了。
原来苏晴和楚风还有这层关系。
楚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林风根本没有看到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本能地将断剑横在身前。
“铛!”
一声巨响,林风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虎口完全裂开了,鲜血顺着断剑的剑柄滴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胸口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在了一起。
楚风的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已经被内力烧得通红,上面刻着的“祥符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一枚铜钱,就有如此威力。
林风终于明白了天字号和地字号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如果说殷无邪是一条毒蛇,那楚风就是一条蛟龙。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苏晴的短剑刺向楚风的后心,速度快得惊人。但楚风头都没回,左手随意一挥,一股雄浑的内力就将苏晴震退了三步。
“你的剑法是我教的,你觉得能伤到我?”楚风转过身,看着苏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苏晴咬着牙,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她改变了剑路,使出了幽冥阁不传之秘——“九幽剑法”。这套剑法以诡异著称,每一剑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让人防不胜防。
但楚风只是在原地轻轻移动着脚步,就轻松避开了苏晴的所有攻击。他的身法飘逸灵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苏晴的每一剑会刺向哪里。
“九幽剑法共有三十六式,你只练到了二十四式。”楚风一边躲避一边点评,“第二十五式‘幽泉引渡’需要内力达到大成级别才能施展,你的内力才精通级别,强行施展只会经脉错乱。”
苏晴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自己不是楚风的对手,但她别无选择。如果她退,林风和残卷都会落在楚风手里。
“第三十一式‘万鬼朝宗’!”楚风突然低喝一声,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虚空中一点。
一股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直奔苏晴的胸口。
苏晴想要躲避,但那道指风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林风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扑向苏晴,将她撞开。
指风擦过林风的后背,带走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飞溅,林风的后背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林风压在苏晴身上,鲜血滴落在她的脸上。
“你……你疯了?”苏晴看着林风苍白的脸,声音颤抖。
林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我答应过师父,要把残卷送到五岳盟。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走不到。”
楚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情深义重,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内力,那股内力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像是一团浓雾在翻滚。
“幽冥掌第三式,魂飞魄散。”楚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林风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笼罩了自己。他知道,这一掌下来,他和苏晴都会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内力耗尽,伤口流血,他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本《天龙诀》残卷突然发出一阵温热。
那股温热很奇怪,不像是火焰的灼热,而像是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林风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新的内力,这股内力跟他修炼的纯阳心法完全不同,更加霸道,更加猛烈,像是要将他的经脉撑爆。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文字。
那是《天龙诀》残卷上记载的一段心法口诀,他之前翻看残卷的时候看到过,但没有在意。此刻这段口诀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天龙八部,唯我独尊。神功既成,天地同寿……”
林风不由自主地按照口诀运转内力,那股新生的内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重新连接,损耗的内力被迅速补充,就连后背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楚风察觉到了异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天龙诀》的内功心法?”
他没有犹豫,一掌拍下。
灰白色的掌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奔林风的天灵盖。
林风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抬起右手,一掌迎了上去。
“轰!”
两掌相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一线天的岩壁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楚风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震惊。
而林风,纹丝不动。
他的内力,在这一刻,从精通级别直接突破到了大成级别。
湘西分舵坐落在落雁山脚下的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很大,占地足有百亩,竹子密密麻麻地长着,遮天蔽日。如果不熟悉路,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分舵的位置。
林风跟在苏晴身后,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穿行在竹林中。他的后背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有些跛,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突破到大成级别后,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大大增强,原本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的伤口,只用了三天就差不多好了大半。
那天在一线天,他一掌逼退了楚风,趁着对方震惊的间隙,和苏晴一起逃进了竹林。楚风追了一段路,但竹林中布满了五岳盟的机关陷阱,他不敢贸然深入,最终只能放弃。
“到了。”苏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
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门前种着两棵松树,树上系着红色的布条。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湘西分舵”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高手所书。
苏晴敲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到苏晴,脸上露出笑容:“苏姑娘,你回来了!盟主等你们好久了。”
“盟主?”林风一愣,“五岳盟的盟主来了湘西?”
“为了你的残卷,盟主亲自赶来。”苏晴推开门,示意林风进去。
院落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前后三进院子,左右各有厢房。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五岳盟弟子,有的在练功,有的在擦拭兵器,看到苏晴和林风进来,都纷纷点头致意。
苏晴带着林风穿过前院和中院,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林风看到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老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上面挂着一块五岳令。
“晚辈林风,见过盟主。”林风抱拳行礼。
五岳盟盟主姓岳,名震天,江湖人称“擎天一剑”。三十年前,他以一柄长剑横扫武林,击败了十三位成名高手,夺得了五岳盟盟主之位。此后三十年,在他的治理下,五岳盟日益壮大,成为了江湖正道的中流砥柱。
岳震天站起身,走到林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师父是个英雄,清平观的三十七条人命,五岳盟会替他们讨回来。”
林风的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水:“多谢盟主。”
“残卷带来了吗?”岳震天问道。
林风从怀里取出《天龙诀》残卷,双手递了过去。岳震天接过残卷,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是它。”岳震天合上残卷,叹了口气,“这本残卷记载的,是天龙八部中‘天龙心法’的秘密。练成这套心法,内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一个大境界。你在一线天能够击退楚风,就是因为残卷上的心法激发了你的潜力。”
林风恍然大悟。难怪他能在瞬间从精通突破到大成,原来都是残卷的功劳。
“盟主,幽冥阁为什么要抢夺这本残卷?”林风问道。
岳震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因为幽冥阁阁主手中,已经集齐了天龙八部中的七部。只要再得到这一部,他就能凑齐八部,解开天龙八部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前朝皇室的宝藏。”岳震天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笔宝藏的规模,足以支撑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幽冥阁阁主如果得到那笔宝藏,就可以招兵买马,起兵造反,颠覆朝廷。”
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知道幽冥阁的野心很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
“那现在怎么办?”苏晴问道。
岳震天将残卷收入怀中:“我会亲自将残卷送往五岳盟总舵,藏入密室。幽冥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从总舵抢走任何东西。”
“盟主,”林风突然开口,“我想加入五岳盟。”
岳震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确定?你师父的事,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五岳盟不是清平观,这里的规矩很严,任务很危险,随时都可能送命。”
“我不怕。”林风的声音很坚定,“我师父临死前让我把残卷送到五岳盟,不仅仅是信任五岳盟,更是希望我能继续走正道,替天行道。我愿意加入五岳盟,跟幽冥阁斗到底。”
岳震天哈哈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好!好一个替天行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五岳盟湘西分舵的正式弟子。苏晴,你带他去领腰牌和装备。”
“是。”苏晴抱拳道。
就在两人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五岳盟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盟主,不好了!幽冥阁的人包围了分舵!”
岳震天的脸色一沉:“多少人?”
“至少两百人,带队的是幽冥阁副阁主,独孤夜!”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独孤夜,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夜魔”,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了内力巅峰级别,距离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只有一步之遥。
林风握紧了拳头,断剑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清平观的仇,师父的仇,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走。”岳震天拿起桌上的长剑,大步走出房门,“让他们看看,五岳盟不是好惹的。”
苏晴看了林风一眼,低声问道:“怕吗?”
林风摸了摸怀中断剑,微微一笑:“怕。但更想杀人。”
两人跟着岳震天走出了后院。
竹林中,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已经将分舵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的杀气。他的身后,站着幽冥阁天字号排名前五的杀手,楚风赫然在列。
岳震天站在分舵门前,长剑出鞘,剑身上泛着淡淡的光芒。
“独孤夜,你好大的胆子,敢来五岳盟的分舵撒野!”
独孤夜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岳震天,交出残卷,我饶你分舵上下一条生路。否则……”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内力。
“今夜,湘西分舵鸡犬不留。”
林风站在岳震天身后,断剑已经出鞘。
竹林中的风突然停了。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而林风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平静。
天龙八部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清平观的弟子,是五岳盟的侠客,是这个江湖上最后一个愿意为正义拔剑的人。
剑断了,人心不能断。
这是师父教他的最后一课。
竹林中,第一片竹叶飘落。
大战,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