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灵山峡的雾气终年不散,像是老天爷在这里打了个哈欠,吐出的浊气全堵在了两道山壁之间。此刻正值初秋,雾气里裹着湿冷的潮意,浸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夜靠在官道旁的老槐树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道寸许长的裂痕。这是三年前在青石镇那一战留下的,当时一个幽冥阁的外门执事用链子锤砸中了他的刀身,力道透过刀柄震裂了虎口,血顺着刀把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那道裂痕还在,刀也还在,可当年同去青石镇的四个弟兄,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头儿,人来了。”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夜抬头,瞥见树冠浓密处探出一颗脑袋,是周铁。这小子二十出头,精瘦得像个猴儿,偏偏使得一手好双钩,在镇武司北镇抚司里算是后起之秀。此刻他嘴里叼着片树叶,眉头拧成了疙瘩,伸手指向雾中。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霭深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很密,像是雨点打在枯叶上。他屏住呼吸数了数——十一匹,不对,是十三匹。
“比线报多了五个人。”沈夜低声说,目光扫过雾气里那团模糊的黑影,“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我跟上去,你们守住落雁坡的隘口,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
周铁一愣,险些把嘴里的树叶咽下去:“头儿,十三个人,你一个人跟?那帮孙子可是幽冥阁的,杀人不眨眼——”
“正因为杀人不眨眼,所以才不能打草惊蛇。”沈夜打断他,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枚铜质腰牌,腰牌上刻着“镇武司北镇抚司缉事”几个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这条线我踩了三个月,好不容易钓到一条大鱼,要是因为心急坏了事,回去我拿你是问。”
周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雾中。
沈夜深深吸了口气,雾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从树后走出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将刀别在腰间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佝偻着背,步伐散漫地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身侧翻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搡他。
片刻后,十三匹骏马从雾中闯出,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容方正,颔下蓄着短须,穿一袭墨绿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刀。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面带煞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沈夜装作被马蹄声惊到的赶路行人,慌慌张张地往路边靠,脚下还故意绊了一下,踉跄着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当先那中年汉子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来,淡淡道:“赶路的?”
沈夜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道:“回爷的话,小的去前面镇上送批药材,这雾大,走得慢了,惊扰了爷的驾,该死该死。”
中年汉子没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的雾中,似乎在辨认方向。他身后一个刀疤脸的黑衣汉子凑上来低声道:“赵堂主,离约定的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咱们得加紧赶路,大护法不喜等人。”
赵堂主嗯了一声,正要催马前行,忽然又勒住了缰绳。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夜身上,这一次看得很仔细,从沈夜那沾满泥渍的布鞋,一直看到他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指节粗大的手。
沈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面上却堆着诚惶诚恐的笑,甚至还故意缩了缩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
“你是哪个药铺的?”赵堂主忽然问道。
“回爷的话,镇上的济世堂。”沈夜答得很快,这个身份他用了三个月,连济世堂的掌柜都以为他真是个跑腿的伙计。
赵堂主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河面上透出的一丝水光:“济世堂?那倒巧了,我上个月还托人从济世堂买过金创药,你们掌柜的姓什么?”
他是在试探。
沈夜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刀柄附近。但就在他要开口回答的那一刻,远处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像是某种夜鸟的鸣叫,但沈夜听得出来,那是人吹的。
赵堂主的脸色微变,再也顾不上去管沈夜,猛地一夹马腹,大喝一声:“走!”
十三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雾中,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沈夜一个人站在路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短长短,这是“按兵不动,我继续跟进”的意思。
随后他的腰杆猛地挺直,那双原本浑浊、卑微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佝偻的身形也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刀,散发出凛冽的杀意。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带着裂痕的长刀,刀身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脚尖一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无声无息地追进了雾中。
落雁坡的地形沈夜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是一个天然的葫芦口,两面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道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走过这段窄道后,地势骤然开阔,形成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湍急的落雁河。
幽冥阁的人将聚会地点选在这里,显然是经过精心考量的——易守难攻,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人都能提前发现。而且断崖下的落雁河暗流众多,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是九死一生,这等于断了追兵从后方包抄的可能。
沈夜赶到时,窄道尽头的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攀上了左侧山壁上一处凹进去的石缝,这里是他三天前就踩好的点,位置隐蔽,视野却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平台。
平台上此刻聚集了四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悬着形制各异的兵刃。沈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辨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北镇抚司卷宗里有名有姓的幽冥阁高手,每个人的脑袋在悬赏榜上都值五百两以上。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站在平台最前方的那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形枯瘦,像是一截风化了的枯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宽大,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他面容古板,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盏鬼火在燃烧。
沈夜认得他——幽冥阁大护法,阎无咎。
此人十五年前曾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刀客,号称“一刀断江”,后来不知为何性情大变,投身幽冥阁,从此销声匿迹。北镇抚司的卷宗上对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句后面都标注着“极度危险”四个字。
阎无咎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阴鸷,手持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毒蝎——这是幽冥阁雷部堂主雷震天,善使暗器,一身毒功出神入化。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穿一身黑色劲装,腰悬双剑,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这是幽冥阁风部堂主冷如霜,轻功卓绝,剑法诡谲。
加上之前在官道上遇到的赵堂主(赵寒,幽冥阁火部堂主),幽冥阁九部堂主,今夜在这里的就有了四位。
沈夜的手微微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接头,这分明是幽冥阁高层的一次秘密聚会。他手里的线报只说会有幽冥阁的重要人物出现,让他带人埋伏,伺机擒拿。可现在这阵仗,别说他带的这十几个人,就是北镇抚司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吃得下。
更让沈夜不安的是,四位堂主加上一个大护法齐聚于此,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商议什么劫镖、杀人的小事,他们一定在图谋一件大事,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大事。
平台上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沈夜耳中。
“……大护法,三批药材已经全部运到了青牛镇,只等您发话,随时可以送进京。”这是赵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阎无咎没有回应,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雷震天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道:“赵堂主办事向来利索,不过大护法,属下有一事不明——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从蜀中、滇南、陇西三地采购这么多药材,为何不直接运回总坛,反而要送进京城?”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关键处,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阎无咎身上。
老人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砂纸在打磨木板,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沙哑质感:“因为那些药材不是给总坛准备的,是给京城里那位准备的。”
京城里那位?
沈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阎无咎继续道:“那位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那帮废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副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咱们从蜀中弄来的火莲花、滇南的七星海棠、陇西的龙血芝,加上总坛秘制的九转还魂丹,至少能续命三年。”
赵寒皱眉道:“续命三年?大护法,咱们幽冥阁可不是开善堂的,为何要给那位续命?”
阎无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是枯树皮上裂开的一道缝:“因为那位活着,朝廷就乱不了。朝廷不乱,镇武司那帮走狗就不会分心去管别的事。而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位续命的这三年里,把五岳盟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沈夜的心跳骤然加速。
五岳盟,正道武林的擎天之柱,由嵩山、华山、恒山、泰山、衡山五派组成,盟主“一剑擎天”柳宗元剑法通神,座下五大掌门各怀绝技,是抗衡幽冥阁的中流砥柱。幽冥阁要拔掉五岳盟,这无异于对整个正道武林宣战。
雷震天的折扇停下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大护法,五岳盟根基深厚,门人弟子遍布天下,想要连根拔起,恐怕……”
“恐怕什么?”阎无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五岳盟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早就裂开了缝。华山派掌门岳鸿畴与衡山派掌门莫听雨有三十年的宿怨,嵩山派的首席大弟子与泰山派的大师姐有私情被泰山掌门撞破,恒山派那位老师太表面上不问世事,暗地里却一直在查三十年前她师姐的死因——而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我这本册子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手中掂了掂,淡笑道:“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沈夜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北镇抚司干了八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但阎无咎这个局,布得太大,太深,太狠。他不是要靠武力去攻打五岳盟,而是要让他们从内部自己垮掉。一旦五岳盟分崩离析,正道武林群龙无首,幽冥阁再逐个击破,整个江湖都将陷入血雨腥风。
而他沈夜,一个镇武司的卧底,听到了这个惊天大阴谋,却连通报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还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就在他权衡利弊,盘算着如何脱身的时候,阎无咎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忽然猛地抬起,直直地看向了他藏身的石缝。
“上面的朋友,”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听了这么久,口干了吧?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沈夜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阎无咎话音未落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从石缝中弹射而出,脚尖在岩壁上连点数下,整个人像一只大鸟般朝断崖方向掠去。他知道正面硬拼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生路就是跳下落雁河,虽然河水湍急暗流众多,但总好过被四个堂主一个大护法围杀。
然而他刚掠出三丈,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
冷如霜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沈夜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从平台上出现在这里的,只看到一双冷冽的眼睛和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剑。剑锋直刺他的咽喉,又快又狠,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沈夜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长刀横扫,磕开了那柄短剑。金铁交鸣声中,他的身子被震得斜飞出去,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就是这么一耽搁,平台上的几十人已经散开,呈扇形将他围在了断崖边上。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几十个幽冥阁的顶尖高手。
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将长刀横在身前,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裂痕,目光从阎无咎身上扫到冷如霜,再到雷震天、赵寒,最后落在了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汉子身上。
“幽冥阁好大的排场,”他淡淡道,“为了抓我一个小角色,出动这么多人,沈某人受宠若惊。”
阎无咎缓缓走上前来,那双鬼火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夜,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腰间的长刀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北镇抚司的人?”老人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轻功不错,胆色更不错。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没有回答。
雷震天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道:“大护法,管他叫什么名字,先拿下再说。这小子听了咱们这么多机密,留他不得。”
赵寒也拔出腰间长刀,冷笑道:“我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什么济世堂的伙计,济世堂的伙计能有这么厚的茧子?”他扫了一眼沈夜的右手,“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冷如霜没有说话,只是将双剑交叉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沈夜,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沈夜知道今天恐怕很难活着离开了,但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他想起了三年前死在青石镇的那四个弟兄,想起了他们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护住他,让他带着情报突围。他活了下来,把情报送回了镇武司,可那四个弟兄再也没能回来。
今晚,轮到他自己了。
“大护法,”沈夜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幽冥阁要在京城里做什么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镇武司北镇抚司的缇骑,最迟明天一早就会赶到落雁坡。你们今晚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一个字都跑不了。”
他在诈他们。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今晚的情报送出去,因为按照原计划,他要等确认了接头地点和人员后再放出信号,让周铁带人包围这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来得及放信号就被发现了。
但阎无咎不知道这一点。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他盯着沈夜看了几息,忽然道:“你在撒谎。”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大护法不信,大可以试试。”
阎无咎摇了摇头:“年轻人,你藏身的那个位置,最多只能看到平台上的情形,根本没有机会放出任何信号。而且,”他顿了顿,“你的手下应该在落雁坡外面的隘口吧?他们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对不对?”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老狐狸,什么都算到了。
阎无咎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训不听话的后辈:“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真名,说出镇武司在附近还埋伏了多少人,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夜忽然笑了,笑得很坦然,很洒脱,像是一个放下了一切负担的人。
“大护法,”他说,“我叫沈夜,镇武司北镇抚司总旗。我手下有十二个人,现在守在落雁坡外面的隘口。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半个时辰内没有收到我的信号,就立刻撤离,把情报送回京城。”
这倒是实话,这是他出发前就定好的规矩——任何时候,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阎无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麻烦。他知道,一旦让镇武司的人知道了今晚的谈话内容,他谋划了数年的棋局就会功亏一篑。
“拿下他,”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要活的。”
话音未落,赵寒已经率先出手。他使的是一柄厚背砍刀,刀势刚猛霸道,一刀劈下带着呼呼风声,像是要把沈夜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沈夜不退反进,身形矮身一缩,从赵寒的刀锋下钻了过去,长刀自下而上撩起,直取赵寒的小腹。这一招又快又狠,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赵寒吃了一惊,连忙收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沈夜借着反弹的力道一个翻身,长刀横扫,逼退了从侧面欺上来的两个黑衣汉子。
但他的身手再好,也架不住人多。不到十招,他的后背就被一个黑衣汉子的链子锤扫中,火辣辣的疼痛传遍全身,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雷震天的折扇忽然张开,三道银光从扇骨中激射而出,直奔沈夜的面门。沈夜偏头闪过了两道,第三道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带起一蓬血花。那暗器上显然喂了毒,左肩的伤口瞬间变得麻木,整条手臂的力气在飞速流逝。
冷如霜的剑到了。
双剑一前一后,一剑刺咽喉,一剑刺心口,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沈夜咬牙挥刀格开了第一剑,但第二剑已经避无可避,剑尖刺入了他的右胸,穿透了皮肉,差一寸就要刺穿肺叶。
剧痛让沈夜差点晕过去,但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刺入胸口的剑身,五指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握住不放,另一只手的长刀朝冷如霜的脖颈砍去。
冷如霜没料到他这么不要命,急忙弃剑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
沈夜将那柄短剑从胸口拔出,带出一股鲜血。他把短剑扔在地上,长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还不死心?”阎无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叹息的意味,“年轻人,何必呢?”
沈夜抬起头,嘴角挂着血,笑得有些狰狞:“大护法,我说过,我的人在外面的隘口。你杀了我,情报一样会送出去。你拦不住他们的。”
阎无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谁说我要杀你?”
沈夜一愣。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在指尖转了转:“这是一种叫‘噬心蛊’的毒药,服下之后,每三天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蛊虫就会啃噬你的心脉,让你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服下它,为我做事,我不但不会杀你,还会让你活得比在镇武司风光百倍。”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寒:“赵堂主,拿住他,把药喂下去。”
赵寒应了一声,大步朝沈夜走来。
沈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变得忽明忽暗,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赵寒了,这一刀下去,要么被擒,要么被杀。
就在赵寒的手即将抓住他的衣领的那一刻,沈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转身,朝断崖冲去。
“拦住他!”阎无咎厉声喝道。
冷如霜出手最快,但她的剑已经没了,空手去抓只抓到了沈夜的衣角,嗤的一声撕下一块布来。
沈夜的身影从断崖边消失了,坠入了下方翻涌的浓雾和咆哮的河水。
坠落的瞬间,沈夜听到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受到了雾气的湿冷包裹着全身,然后——冰冷刺骨的水流像无数只拳头一样砸在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差点当场晕厥。
落雁河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还要冷。
他在水中拼命挣扎,左肩的毒伤、右胸的剑伤在河水的浸泡下疼痛难忍,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知道,只要一松劲,暗流就会把他卷进河底,再也浮不上来。
不知被冲了多远,沈夜终于在一块礁石旁抓住了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了岸。
他趴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的麻木感已经扩散到了半个身子,那是雷震天的毒开始发作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常备的金创药和解毒散。解毒散只有一小包,是镇武司的医师专门配制的,对普通的毒有奇效,但对雷震天那种级别的毒,可能只能压制一时。
沈夜不管那么多了,将解毒散撒在左肩的伤口上,又用金创药糊住了胸口的剑伤,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落雁河的南岸是一片稀疏的林子,穿过去再走二十里,就是官道。只要到了官道,他就有办法跟镇武司的人取得联系。
但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走二十里,就是走两里都够呛。
沈夜咬着牙扶着树一步一步地往林子里走,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口就往外渗一股血。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夜猛地警觉,手按上了刀柄,但那只手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一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三月的春风,但沈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落脚处连落叶都没有被踩碎。
这是一个高手,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你受伤了,”那人看着沈夜浑身的血,皱了皱眉,“伤得不轻。”
沈夜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是山间的一缕轻烟:“路过的人。别紧张,我要害你,不用等到现在。”
沈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从那人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属于江湖正道的气度,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帮我一个忙,”沈夜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送我去最近的镇武司驿站点,我有重要情报要传回京城。”
那人微微一怔,目光在沈夜腰间的铜质腰牌上停留了一瞬,眉毛微微扬起:“镇武司的人?”
“是。”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扶住了沈夜的胳膊,力道很轻,却很稳:“别说话了,我先帮你止住血。”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沈夜的伤口上。那药粉冰凉爽滑,敷上去的瞬间,伤口的疼痛就减轻了不少。
“白药?”沈夜有些意外。这种药是滇南白家的不传之秘,止血生肌有奇效,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白家的嫡系子弟才有。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帮沈夜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包扎完毕,那人直起身,看着沈夜:“你的伤很重,尤其是左肩的毒,虽然用解毒散压制住了,但如果不彻底清除,三日内必会复发。我送你去最近的镇上,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不,”沈夜摇头,“先送我去驿站点。”
那人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背你。”
沈夜没有矫情,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走二十里山路了。那人背起他,身形轻快地穿过林子,步子又快又稳,背上的沈夜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你叫什么名字?”沈夜趴在那人背上问道。
“叶知秋。”
叶知秋,这个名字沈夜没有听过。但他注意到这人背剑的方式很特别,剑柄朝下,剑尖朝上,斜挎在腰间,这是墨家剑派的背剑法。
墨家遗脉?
“你是墨家的人?”
叶知秋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墨不墨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把命保住。”
两人在林间穿行了一段时间,沈夜因为失血过多,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用手紧紧攥着腰间那枚铜质腰牌,指甲嵌进了牌面上的凹痕里,用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情报还没送出去,五岳盟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他不能昏。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叶知秋停住了脚步,身形一闪,藏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借着月光,沈夜看到一队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高举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镇”字。
是镇武司的人。
沈夜猛地从叶知秋背上挣下来,踉跄着冲上官道,挥动着手臂。
当先的骑兵勒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那骑兵低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沈夜,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铜质腰牌上,脸色骤变。
“沈总旗!”
来人是北镇抚司的副千户韩彰,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夜面前,伸手扶住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怎么回事?周铁不是说你带人去了落雁坡吗?怎么搞成这样?”
沈夜一把抓住韩彰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发白了:“韩千户,快……快派人传讯回京城,幽冥阁要通过药材给……给宫里的那位续命,然后趁着朝廷不乱,在三年内……拔掉五岳盟。他们的布局已经很深了,华山、衡山、嵩山、泰山、恒山,每一派都有……都有他们的暗子。”
韩彰的脸色变得铁青。
沈夜继续道:“落雁坡上有幽冥阁大护法阎无咎,还有风、火、雷三部堂主,几十个高手。周铁他们还在隘口,快派人去接应,晚了就来不及了。”
韩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立刻拨马朝反方向疾驰而去。
“先把沈总旗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韩彰沉声道,“他的命,比在座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两个亲兵上前扶住沈夜,要把他扶上马。
沈夜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他刚才藏身的那棵大树。但树后已经空无一人,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夜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沈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铺天盖地的疲惫吞没了。
他闭上了眼睛。
沈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身下是柔软的床铺,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左肩和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但那种麻木感已经消退了——毒被解了。
“别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沈夜偏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此刻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药书,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你是?”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苏晴,是镇武司的医官,”她站起身,将那碗汤药端过来,递到沈夜嘴边,“先把药喝了,你的毒虽然清了,但失血太多,元气大伤,得好好养上十天半个月。”
沈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晴看着他那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吃颗蜜饯?”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着几颗琥珀色的蜜饯。
沈夜摇了摇头,将药碗还给她:“韩千户在不在?我有事要见他。”
“韩千户天没亮就带人出去了,说是要去落雁坡善后,”苏晴收起蜜饯,正色道,“对了,你带去的那些人,周铁他们,都已经安全撤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沈夜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他这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苏晴又道:“不过韩千户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你送回来的情报非常重要,他已经加急呈报给了镇武司正使大人。大人很重视,已经派人联系五岳盟了,让他们加强戒备,严防幽冥阁渗透。”
沈夜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落雁坡的断崖边,回到了阎无咎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和那个诡异的笑容。
幽冥阁要拔掉五岳盟,这个局已经布了很久,而且撒得很广。阎无咎手里那本册子,记载了五岳盟内部所有人的软肋和秘密,这才是最致命的武器。镇武司虽然已经通报了五岳盟,但如果不能把那些暗子一一挖出来,光靠防备是没有用的。
还有那个神秘的叶知秋,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落雁河边上?那瓶白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沈夜的脑海里,让他无法安心养伤。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但他知道,这片蓝天之下,一场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一个镇武司的小小总旗,已经深深地卷入再也无法抽身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周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头儿!头儿!你猜谁来了?”
沈夜皱眉看着他:“谁?”
周铁咧嘴一笑,侧身让开。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房间,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夜猛地坐了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属下参见镇武司正使大人!”
镇武司正使沈夜是见过的,但每一次见面,他都会感受到一种无形中的压力。这位大人不光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更是江湖中公认的前十大高手之一,一身内功深不可测,底蕴之深厚,连五岳盟主柳宗元都多有赞誉。
正使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到床边,目光在沈夜身上打量了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沈夜,你做得好。”
短短六个字,沈夜却从中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在北镇抚司干了八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正使大人当面夸人。
“属下不敢居功,”沈夜低头道,“只是适逢其会,侥幸脱身罢了。”
正使大人笑了笑,笑意很淡,但透着一股欣赏:“适逢其会?能在阎无咎眼皮子底下藏那么久,能从四个堂主手里逃出来,能在重伤之下还把情报送回来,这叫本事,不叫侥幸。”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沈夜面前。那是一块银质的令牌,正面刻着“镇武司北镇抚司理刑”几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
“从今天起,你升任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专司幽冥阁事宜,可以自行调派缇骑,不必事事请示。”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周铁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苏晴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从总旗到千户,连升三级,这是镇武司近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沈夜没有立刻去接那块令牌,而是抬起头,看着正使大人的眼睛:“大人,升职的事先放一放,属下有一个请求。”
“说。”
“属下要去五岳盟走一趟,当面把幽冥阁渗透的事跟他们说清楚。光靠书信往来,很多细节说不明白,而且属下在落雁坡亲耳听到了阎无咎的布局,对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掌握得比卷宗更详细。”
正使大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沈夜:“你是想亲自去把那些暗子挖出来?”
“是。”
“你的伤还没好。”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正使大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触动他的伤口,又传递出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好,准了。”
他将那块银质令牌塞进沈夜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夜,镇武司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卒子,而是一个能扛事的将才。我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大步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夜、周铁和苏晴三个人。周铁终于回过神来了,发出一声怪叫,扑到沈夜床边,双眼放光。
“头儿!不对,现在是千户大人了!你升了千户,那我也得跟着升啊,你看我都跟了你三年了——”
“闭嘴。”沈夜把令牌拍在他脸上,“去给我准备两匹马,干粮,银两,明天一早出发。”
周铁一把接住令牌,摸了摸,脸上笑开了花:“出发?去哪儿?”
“五岳盟,嵩山。”
沈夜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是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刀,拇指再次摩挲过刀柄上那道裂痕。
这次去五岳盟,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惊天大阴谋,也许是血雨腥风,也许是九死一生。
但他不怕。
当年在青石镇,他的四个弟兄用命换他活着回来,从那一天起,他这条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要替那四个弟兄活着,好好活着,活出一个他们想要看到的江湖。
窗外的风吹起了他的衣角,露出了腰间那枚崭新的银质令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