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
明月如霜。
落雁坡的夜,总是冷得令人心颤。
坡顶立着一人。黑衣,黑发,黑眸。他立于风中,衣袂猎猎作响如旌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如花岗岩雕成,纹丝不动。
他叫林天,五岳盟盟主嫡传弟子,三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年轻侠客。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五岳盟总坛浴血,盟主沈惊鸿身中三十七刀,十二位长老无一幸免。林天赶回时,师父已气绝多时,手中紧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银虹剑,整座大殿被血洗得殷红如霞。
有人看见幽冥阁的黑袍刺客遁入夜色。
有人指证是幽冥阁阁主亲率杀手所为。
也有人说,是五岳盟中出了内鬼。
真相如何,林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夜起,这世上再无五岳盟。这个执天下武林正道牛耳数百年的泰山北斗,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那一年林天十九岁。
那一年他发誓,此生只为两件事而活:找出真凶,为师父讨回公道。
三年间,林天隐姓埋名,混迹于江湖市井,在黑道贩子的口风里、在酒楼醉客的胡话里、在死人留下的遗书里,一点点拼凑那夜的真相。他曾三次潜入幽冥阁分舵,两次险些丧命;他曾辗转千里追查一条线报,却只找到了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骨。
直到三天前,一条消息如惊雷般炸响——
幽冥阁于飞云渡设下陷阱,擒获镇武司总捕头沈千山,三日后于落雁坡公开处刑。
消息一出,江湖哗然。
镇武司是朝廷利器,专事缉拿江湖凶犯,在大宋王朝的版图上无人不知。沈千山年过五旬,一身玄功深不可测,号称“铁腕捕尽天下贼”,在江湖上威名远播。若能救下此人,不仅镇武司欠自己一个人情,更可借朝廷之力彻查五岳盟血案。
所以林天来了。
但这并非他来的唯一原因。
沈千山不姓沈。
他姓沈。
五岳盟盟主沈惊鸿,也姓沈。
在翻看那些生死簿似的旧案卷宗时,林天无意中发现了一条被所有人忽视的线索——沈千山的生辰八字,与师父沈惊鸿的亲弟弟、那个三十年前离家出走便杳无音信的少年人,完全吻合。
所以沈千山不只是一个镇武司的总捕头。
他是师父沈惊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二十年前,有一个少年因为一桩错案,愤而离开五岳盟。
二十年后,这个少年成了这世间最后一个能与五岳盟扯上关系的人。
不管他是谁,林天都要救他。
不为朝廷,不为那些虚名世故,只为师父临终前那句—— “林儿,若能找到你叔父,告诉他……五岳盟从未不义。”
“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天没有回头,他早已从不远处的草木轻响中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来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身穿一件半旧的灰色葛衣,腰间斜挎着一柄形制古怪的长刀。他叫赵无咎,原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散人侠客,三年前与林天相识于一场追杀,此后便成了林天的臂膀。
赵无咎身形微动,已落在林天身侧。
此人身法是三十六路游身步,本是江湖散流功夫,经他改良后加入了镇武司的猫步身法,融会贯通后,速度与变化都远胜从前。三年来赵无咎在林天的建议下苦修内功,早已将天元正气诀修炼到了精通境界,内力浑厚——
“幽冥阁来了多少人?”林天声音低沉。
“少说两百。”赵无咎眼神如刀,“领头的是幽冥阁左护法苏斩,这人你也知道,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咱们在飞云渡遭遇的就是他。他手里那柄鬼头刀上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今天不会了。”林天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赵无咎愣了一下,仔细端详林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去赴死的人。林天的内功天元正气诀已修炼至大成,距离巅峰境界只有一步之遥。这是三年来日夜苦修的结果——多少次寒夜打坐,多少次暴雨行功,多少次在敌人追杀中气血逆行仍咬牙坚持,才换来了今天的境界。
更加上林天的独门剑法青云十三式,十三招剑法,每一招都有三十六般变化,配合天元正气诀全力施展时,剑气如虹,快如闪电,连幽冥阁的人都忌惮三分。
这样的武功,这样的年纪。
林天本应名动江湖。
但五岳盟覆灭后,他选择了隐姓埋名,像一个普通江湖人一样活着。
“总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赵无咎皱眉,“不像平时那个沉得住气的你。”
林天嘴角微微一扯:“沉得住气,是因为还不够强。今天够了。”
话音未落。
坡下马嘶人沸。
火把通明如昼。
一行百余骑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三十余名身着黑红官袍的骑士。人人腰悬钢刀,气度森冷。那是镇武司的人,是沈千山亲自训练出来的精兵,此番倾巢出动了——
可惜他们来晚了。
坡顶往南二百步,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幽冥阁。
两百余杀手分成前后三层,前层是黑衣刀手,中策是锦衣杀手,后方高台上并排立着三人。居中那人身形高大,面部笼罩在黑色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他立在火把的光晕中,周身煞气翻涌,就连脚下的碎石都被那股阴寒之气激起轻微的抖动。他身后站着两名副手,同样的黑袍遮掩,同样的杀气腾腾。
幽冥阁左护法苏斩。
在他脚下,端端正正摆着一把巨大的太师椅。
椅上捆着一个老者。
老者一身血迹斑斑的青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消瘦的身躯因剧烈的挣扎而在绳索下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被黑布蒙着眼,嘴被塞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挂在钩上的老羊,干瘦、颓丧、仿佛油尽灯枯。
但林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千山。
他在师父书房中见过沈千山少年时的画像,年少的英俊与眼前的衰老截然不同,但眉眼间的轮廓,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低头的神态,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改不了。
“苏斩——”镇武司人马中策马而出一人,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我镇武司与你幽冥阁素无恩怨,今日你若胆敢伤了沈总捕一根汗毛——”
话音未落。
苏斩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根。
轻轻一挥,黑暗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一刀横斩。
咔嚓。
说话那人的钢刀断为两截。
“再废话,断的就是你的脖子。”苏斩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高台上三人身后,赫然站着十二名黑袍杀手,一字排开,气息阴沉。
十二名幽冥阁精锐。
每一人放在江湖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幽冥阁底蕴深厚,非我镇武司可敌。”赵无咎压低声音。他观察战局一向仔细,这十二人的气息在他看来,个个都不比自己弱。
林天没有回应。
风大了。
黑衣在风中更加猎猎作响。
“轰——”
一声巨响,苏斩掌起掌落——
“噗——”
二十余名镇武司官兵被那掌风轰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直直撞碎了身后的乱石,呕血倒地。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刀剑坠落声响成一片。
镇武司人仰马翻。
“不堪一击。”苏斩收掌,面带讥讽。
一名副手微微侧身:
“护法,当年五岳盟盟主的关门弟子林天并未现身。那小子三年来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会不会……”
“查到了也无妨。”苏斩轻轻打断,“一个丧家之犬,也配谈报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坡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岳盟?”
苏斩忽然笑了笑。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
三年前,林天在师父密室中见过这枚玉佩的拓样。五岳盟历代盟主的信物,代表盟主权威的赤玦令,由上古天外陨铁打制而成,天下只此一枚。
“想知道沈惊鸿是怎么死的?”苏斩的声音像一阵阴风,带着某种刻骨的愉悦。
林天瞳孔骤缩。
苏斩将那玉佩在指间轻轻一转——
赤红血光映着无数火把,那样的扎眼。
“被我一刀一刀——削死的。”
“他不是什么大侠。”
“他是废物。”
“五岳盟也不是什么正道。”
“是废墟。”
高台上下发出一阵极低沉的笑声。
像暗夜中的乌鸦群聚。
林天的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他没有冲上去。
三年来,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报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需要绝对的理智——
对时机、对敌我力量、对每一步进退的绝对掌控。
“林天——”
苏斩终于抬起头,往坡顶方向缓缓扫了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扩大了几分。
“出来吧,别藏了。”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当年留了你的狗命,是看你还算有点骨气,想看看谁会收留五岳盟的野狗。”
“今日你主动送上门来——”
苏斩手一挥。
十二名黑袍精锐齐步上前。
“送他上路。”
话音未落。
“轰隆——”
落雁坡西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天边忽然冒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像是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所有人同时怔住。
接着,又一声。
又一声。
一声比一声宏大,像是大地在颤抖。
苏斩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
“报——”
一个黑衣探子从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奔来,声音震颤:
“护……护法大人!墨家!墨家的霹雳弹炸开了我们西南的伏兵营!墨尘……墨家的那个墨尘……亲自带人攻过来了!”
墨家。
墨家遗脉,第三势力,中立机关世家。
墨尘,墨家当代少主,此人行事诡秘,武功绝高,号称“机关算尽天下人”。
他怎么来了?
“还有——镇武司第二支援军已从南面包抄,为首的是副总捕头韩冲!内功大成,使一柄两丈长的铁枪,已经过了清风岭!”
探子的话还没说完。
苏斩眼中已闪过一丝寒意。
明明是他设下的陷阱——
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林——天——”
苏斩咬牙切齿。
一切都明白了——林天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杀人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
林天以自己为饵,引幽冥阁倾巢而出,再联合墨家遗脉与镇武司两面包抄,把这个盘踞在落雁坡的据点一网打尽。
苏斩突然抬手,一掌轰飞了太师椅上的沈千山。
沈千山连人带椅坠入人群。
幽冥阁杀手一阵骚动。
“乱什么?”
苏斩一声厉喝,声波如同实质,将离得最近的七八个黑衣甲士震得耳膜渗血,连连后退。为首的五个肝胆俱裂,竟活活被吼死当场。
“把沈千山给我押上来——我要林天亲眼看着,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够了。”
一声冷喝。
这一声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压下了高台下所有骚动。
两千余人齐齐抬头。
坡顶,月下。
一人黑袍猎猎,仗剑而立。
月光将那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剑眉星目,神色从容。
“林天——”
“五岳盟沈惊鸿座下弟子今日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手中三尺银锋出鞘。
剑鸣声如龙吟。
一道雪亮的剑气从天而降,劈开沉沉夜幕,直奔苏斩的面门而去。
苏斩瞳孔一缩,反手抽出鬼头刀,刀剑相撞——
“轰!”
一声巨响。
高台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如雨。
那十二名幽冥阁高手被震得踉跄后退,有几个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线。
林天稳稳落地。
剑尖斜指地面,寒光一闪一闪的。
对面——
苏斩衣袍碎裂,嘴角有血迹。
他低头看着手中鬼头刀上那道深及三分的剑痕,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三年。
三年的时间,林天的武功——
天元正气诀已臻大成,剑招已入化境,论内力之雄浑,招式之迅猛,已然不弱于当年的沈惊鸿。
苏斩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强得多。
“该死的——”苏斩一咬牙,脚下一跺,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林天身前三尺,“幽冥刀——”
刀锋一转,一道漆黑的刀气划破空气,直奔林天咽喉。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那种冷——
不是阴冷。
是杀意。
是死神在敲门时,你心头涌起的那种无法遏制的恐惧。
“青云十二。”
林天轻轻念出这十二字。
青云十三式第十二式——
青云十二。
剑如流星。
快——
快到连刀气都没有成型,就被一剑截断。
快到苏斩的刀还没有劈下来——
就看见了一颗人头飞起来——
落下来。
滚落在地。
苏斩。
江湖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左护法,一刀封神的人物——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剑毙命。
高台之下,两千余嗜血杀手齐齐倒吸凉气。
那十二名幽冥阁黑袍精锐相顾失色。
镇武司的人望而生畏。
墨家遗脉的人也同样倒吸一口凉气。
“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高手都已毙命,幽冥阁群龙无首,各怀鬼胎。
林天的剑却已扬起。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只是给人凌厉警醒的感觉,现在——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他的眼底有一丝清明。
那清明之透彻,仿佛洞察生死。
“承影——”
手中长剑忽然拉出一道残影。
剑影密集,如同一张大网,将整片战场覆盖。
每一道剑影都齐齐射向不同方向的幽冥阁杀手。
一剑,六十三人。
每个人都被一剑封喉。
一剑毙命。
就在这一刹那——
林天的内力如暴涨的洪流,疯狂涌入天元正气诀的经脉体系中,将前十二招剑法的领悟彻底融会贯通——
他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
十三式。
青云剑法——
大成!
内力运转的脉络自行组合,一个新的剑招在脑海中成型——
十三式从未被使出来的剑招。
“青云十三——”
林天身形如剑,一声长啸。
月光碎裂。
银芒翻转如流星,如千军万马狂啸——
剑如龙吟——
天地齐震——
一剑劈开——
苍穹夜幕。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将空中的乌云一分为二——
洒落——
无数破碎的月光与剑气。
所有的幽冥阁杀手——
两百余条人命——
在那一道剑光中齐齐倒地。
一切发生在弹指之间。
赵无咎愣在那里,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墨尘在远处抬手拦住了身后的人,低声道:“不急。”
镇武司众人握着刀枪却手足无措。
高台上,沈千山被捆在太师椅中,蒙着眼睛的黑布滑落了一半,半睁半闭的眼缝中,看到的是一片剑光——
不——
那不只是剑光。
那是一个年轻侠客的侠义之光。
是对师父的追思、对正义的坚守、对天下苍生的庇护。
人散。
风止。
落雁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两千余具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汇聚成小溪,顺着坡势流向远方。
林天收剑入鞘。
转身。
走向那座高台。
沈千山已被赵无咎解开绳索,正缓缓站起身,抬头看见林天,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泛出泪光。
“你……你是……”
“五岳盟盟主座下弟子——林天。”林天的声音平稳,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叔父。”
“叔——父?”沈千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父临终前交代,让我找到您。”林天双膝跪地,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五岳盟从未不义’。”
沈千山的双肩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跪倒在林天面前,伸手紧紧握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手。
那一夜。
落雁坡的风很大,很大的风。
林天站在高台上,望着远方星辰,握紧了手中那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
他知道——
从今以后,他便是五岳盟。
他要承师父的志,续五岳盟的魂。
这江湖,从来都需要正道。
而正道——
从来都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