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汴京城的朱雀大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一匹漆黑的骏马从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马上之人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阔刀,刀身宽阔如门板,通体乌沉,在暮光中竟不反半点寒光。
路旁百姓纷纷闪避,却有胆大的少年踮脚张望,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是镇武司的疯龙!他又杀人了!”
马背上,那人衣襟染血,左肩赫然插着一支三寸长的乌金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可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仿佛肩头那支箭不过是一只扰人的蚊虫。
他叫燕赤狂,镇武司七品捉刀使,江湖人送外号“疯龙”。
三日前,他单枪匹马闯入幽冥阁在淮南设下的分舵“鬼手堂”,以一己之力斩杀堂主厉无常以下三十七人,提着一颗人头纵马千里,赶在日落闭城前回京复命。
朱雀大道尽头,镇武司的黑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燕赤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入朱漆大门。院内早有同僚等候,见他浑身浴血的模样,几个年轻的捉刀使不由得后退半步,唯有廊下一位青衫老者捋须微笑。
“赤狂,你这一趟,又给咱们镇武司长了脸。”老者名唤沈青云,镇武司总捕头,武功深不可测,在朝中素有“铁面神捕”之名。
燕赤狂将手中包裹往地上一掷,布包散开,滚出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厉无常死不瞑目,眉心一道裂纹直贯下颚,正是被燕赤狂那柄无鞘阔刀生生劈开的。
“厉无常的人头,属下带回来了。”燕赤狂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沙哑的磁性。
沈青云点头,目光落在他肩头那支乌金箭上,眉头微皱:“幽冥阁的淬毒乌金箭?你中箭多久了?”
“三日。”
“三日?!”沈青云脸色骤变,骤步上前,一把扣住燕赤狂的肩头。他探指搭脉,只觉燕赤狂体内真气浑厚如渊,竟然将那箭上的剧毒硬生生压制在左肩三寸之内,未曾扩散分毫。
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沈青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来人,取金疮药和解毒散。赤狂,你先疗伤,本座有事与你商议。”
燕赤狂摆手:“不必,小伤而已。”他伸手握住箭尾,猛地一拔,乌金箭带着一道黑血飞出,钉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箭尖所触之处,树皮瞬间焦黑卷曲,可见毒性之烈。
他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一口,剩下的半瓶尽数浇在伤口上。酒液和着血水淌下,滋滋作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院中几个年轻捉刀使看得目瞪口呆。
“疯子,真是个疯子。”有人小声嘀咕。
燕赤狂充耳不闻,随手扯下一截衣袖裹住伤口,大步流星走向议事厅。沈青云跟在后面,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像极了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那位故人。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沈青云屏退左右,只留下燕赤狂一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赤狂,你可听说过‘天龙图’?”
燕赤狂目光落在地图上,只见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正中一处标记为“落雁峡”的地方,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
“略有耳闻。传闻前朝末年,太祖皇帝在落雁峡设下龙脉大阵,将一件足以颠覆天下的宝物封印其中。数百年来,无数江湖豪杰、朝廷鹰犬都在寻找这处龙脉,却无一人得手。”
沈青云点头:“不错。但我告诉你,龙脉大阵的开启之法,不在什么藏宝图,也不在什么机关秘钥,而在一个人身上。”
燕赤狂抬眸:“谁?”
“你。”
厅中烛火猛地一晃,映在燕赤狂坚毅的面庞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露出几分诧异。
“我?”
沈青云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转动一盏铜灯。只听得咔咔声响,墙壁裂开一道暗门,露出其后一间密室。他招手示意燕赤狂跟上。
密室不大,正中供奉着一尊石像。那石像雕刻的是一位将军,身披铠甲,手持阔刀,威风凛凛。而让燕赤狂瞳孔骤缩的是——那将军的面容,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这是……”
“你祖父,燕破天。”沈青云声音低沉,“七十年前,他是太祖皇帝麾下第一猛将,也是这座龙脉大阵的缔造者。他用毕生功力为阵眼,以血脉为锁,将天龙图封印在落雁峡最深处。只有燕家血脉,才能解开封印。”
燕赤狂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所以,你招我入镇武司,不是因为我武功高强,而是因为我的血?”
沈青云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是,也不是。你的确是解开龙脉的关键,但你这些年在镇武司立下的功劳,也是实打实的。赤狂,我从不骗你。”
“那现在呢?你终于要告诉我真相了?”
“因为没时间了。”沈青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昨夜接到飞鸽传书,幽冥阁主厉苍渊已召集邪道八大宗门,不日将大举进攻落雁峡。五岳盟那边态度暧昧,正邪两道都盯着龙脉,朝廷又不能明着出兵——一旦龙脉被破,天下必乱。”
燕赤狂展开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苍渊西来,八宗齐至,落雁惊变,龙脉危殆。”
他将信纸握成一团,抬眸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何时动身?”
“明日拂晓。本座会派楚风和你同去,此人机敏过人,擅长追踪和情报,是个得力助手。另外……”沈青云顿了顿,“你的红颜知己,苏晴姑娘,此刻已经在落雁峡附近的清风镇等你。”
燕赤狂眉梢微挑:“苏晴?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告诉她的。”沈青云微微一笑,“你那位红颜知己,可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子。苏家世代研究奇门遁甲、风水堪舆,破解龙脉外围的机关阵法,非她不可。”
燕赤狂默然。苏晴是他的救命恩人,三年前他在塞外与马匪搏杀,身负重伤,是苏晴用一根银针和一碗热汤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女聪慧过人,医术精湛,更通晓失传已久的墨家机关术,却从不显山露水。他只知道她出身江南世家,却不知她竟与龙脉之事有如此深的渊源。
“还有一件事。”沈青云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幽冥阁那边,派出了他们的‘血屠’——赵寒。”
这个名字一出,密室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血屠”。此人武功诡异,擅使一对“幽冥刺”,出手必见血,杀人如麻。三年前他屠灭华山派满门,上至掌门下至杂役,一百四十三口无一幸免,震动天下。五岳盟倾巢出动追杀了三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而燕赤狂与赵寒,有一笔血债未清。
燕赤狂的师父——镇武司前任总捕头铁无双,三年前奉命追查华山惨案,在秦岭一处荒谷中与赵寒遭遇。那一战的结果无人知晓,铁无双的尸首被发现时,浑身骨骼尽碎,死状惨烈至极。
铁无双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四个字:“幽冥……折骨……”
那是燕赤狂一生中唯一一次流泪。
“赵寒。”燕赤狂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等了他三年。”
沈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赤狂,赵寒武功在你之上。三年前铁老前辈已是先天大圆满,尚且不是他的对手。你虽然天纵奇才,但内功毕竟只修到精通境,正面交锋,胜算不足三成。”
燕赤狂侧头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种几近疯狂的自信。
“总捕头,你忘了我外号叫什么?”
沈青云一愣,随即苦笑。
疯龙。
这条龙疯了,连天地都拦不住他。
翌日拂晓,燕赤狂策马出京,一路向西。
同行的楚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白净俊秀,腰间悬着一柄软剑,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看上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燕赤狂知道,这小子曾在三个月内连破十三桩悬案,追踪术在整个镇武司仅次于沈青云。
“燕大哥,你说这龙脉里到底藏了什么?”楚风策马跟在燕赤狂身侧,好奇地问道,“金银财宝?神兵利器?还是失传的武功秘籍?”
“不知道。”
“不知道?那咱们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吗?”
燕赤狂淡淡扫了他一眼:“沈总捕头说有,就一定有。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楚风撇撇嘴,没再追问。
两人一路向西,晓行夜宿,三日后抵达落雁峡附近的清风镇。
清风镇不大,依山傍水,百来户人家。镇口有一棵千年古槐,树下摆着几张茶摊,几个庄稼汉正蹲在树荫下歇脚。
燕赤狂勒马停住,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正值午时,本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可街面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而且都是神色匆匆。街边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楚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燕大哥,有古怪。”
燕赤狂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楚风,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家客栈。客栈门楣上挂着“清风客舍”的牌匾,大门虚掩,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血手印。
他抬脚踹开大门,客栈大堂内空无一人,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有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沿着楼梯一路蔓延到二楼。
“苏晴!”燕赤狂沉声低喝,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回荡。
没有回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间一间踹开房门。直到倒数第二间,他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苏晴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面色苍白如纸,右臂上缠着一条白布,白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她怀中抱着一只木匣,匣子紧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
她的身旁,站着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手持一对钢鞭,面目狰狞;女的身材妖娆,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正用一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的鲜血。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看衣着都是苏晴的随从。
燕赤狂的目光从苏晴身上扫过,确认她虽然受伤但性命无碍后,将视线落在那两个黑衣人身上。
“幽冥阁的人?”
那高大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眼力。老子幽冥阁‘血手双煞’,阎罗、鬼姬。识相的,留下那娘们儿手里的匣子,老子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燕赤狂没有理他,而是看向苏晴。
苏晴睁开了眼睛,见到燕赤狂的那一刻,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你来了。”
“嗯。”
“匣子里的东西,是破解龙脉外围机关的关键。他们追了我两天一夜,我三个兄弟都死了。”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燕赤狂听出了她声音深处压抑的颤抖。
他没有多问,转身面向那两个黑衣人。
“你们杀了她的人。”
阎罗嗤笑一声:“杀了又怎样?你以为你是——”
话没说完,燕赤狂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三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丈的距离,可在他脚下仿佛只是一步之遥。那柄无鞘阔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刀身裹挟着一股狂暴无匹的劲风,当头劈下!
阎罗脸色大变,仓促举起双鞭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客栈的窗棂嗡嗡作响。阎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单膝跪地,青石地板龟裂开来。
他骇然抬头,只见燕赤狂面无表情,手中的阔刀已经第二次举起。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重。
刀风呼啸,如同怒龙咆哮。
阎罗拼尽全力将双鞭交叉架过头顶,可那柄阔刀落下时,竟如泰山压顶一般,将他双鞭生生劈断!刀锋余势未消,从他的左肩劈入,斜斜划开胸膛,鲜血喷涌如泉。
一个照面,幽冥阁“血手双煞”之一的阎罗,毙命。
鬼姬尖叫一声,十指如爪,黑色的指甲暴涨三寸,朝着燕赤狂的面门抓来。她的身法诡异,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在空中扭出数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燕赤狂不退反进,左手一掌拍出,与鬼姬的利爪硬碰硬。
“噗”的一声,他的掌心被刺出五个血洞,黑色的毒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他的掌力却如狂潮般涌出,将鬼姬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穿了墙壁,跌落在街道上。
鬼姬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她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她抬头,正好对上燕赤狂那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
“你……你不是人……”
燕赤狂没有回答,阔刀横斩。
鬼姬的头颅飞起,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街对面的茶摊上,惊得那几个庄稼汉四散奔逃。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楚风刚冲进客栈,就看到满地的鲜血和两具尸体。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燕赤狂的背影,只觉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意。
“燕大哥,你手掌中毒了!”
燕赤狂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那五个黑色的血洞,面无表情地将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一层黑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楚风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分明,那五个血洞上的黑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边缘竟开始缓慢地愈合。这等恐怖的恢复能力,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燕家的人,血脉不同。”燕赤狂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到苏晴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苏晴的右臂是中了一支袖箭,箭头已经拔掉,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箭上淬了毒。
苏晴看出他的担忧,轻声道:“我已经服了解毒散,暂时压制住了。不过需要七天时间才能彻底清除余毒。”
燕赤狂皱眉,七天太久了。他们明天就要进山,若是苏晴余毒未清,进入龙脉大阵后一旦毒发,后果不堪设想。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苏家祖传的‘碧灵丹’,可解百毒。只是服用后会陷入沉睡,需要至少十二个时辰才能醒来。等不及了。”
燕赤狂从她手中接过那颗碧灵丹,看了片刻,突然抬手扣住苏晴的下巴,将丹药塞进她嘴里。
苏晴猝不及防,丹药已入腹中,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涌向右臂的伤口。毒素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解,可与此同时,一股沉沉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你……你怎么……”苏晴挣扎着想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睡。”燕赤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等你醒来,龙脉之事已了。”
苏晴想要摇头,可药力已经发作,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燕赤狂的脸庞渐渐变得朦胧。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木匣塞进他手里。
“机关图……在匣子里……破解之法,我写在……写了……”话未说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
燕赤狂将苏晴抱起,走到隔壁房间,将她安置在床上,又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她身上。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风抱着木匣子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忍不住道:“燕大哥,苏姑娘她——”
“睡了。十二个时辰后会醒。”燕赤狂从他手中接过木匣,仔细端详。匣子上的机关纹路极为复杂,若是不懂破解之法,强行打开会触发机关,里面藏的图纸就会被毁。
可燕赤狂看过苏晴写在机关匣内侧的破解口诀后,手指在机关纹路上飞快地按动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匣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绘制着落雁峡龙脉大阵外围的全部机关布局,以及每一处机关的破解方法。
绢帛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赤狂亲启:龙脉大阵共有三关,外围机关破解之法已尽录于此。但你若进入核心阵眼,需以燕家血脉为引,届时你将会看到我无法预料的景象。切记,龙脉之中封印的不是宝物,而是一个……”
后面的字迹被一团墨迹盖住了,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不将那个秘密写出来。
燕赤狂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良久,将绢帛收入怀中,对楚风道:“你留下,照顾苏晴。”
楚风一愣:“那你呢?”
“我一个人进山。”
“不行!”楚风急了,“沈总捕头说了,让我跟着你——”
“你的任务是保护苏晴。”燕赤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清风镇上还有幽冥阁的人,苏晴昏迷不醒,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武功不弱,足以应付。”
楚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看到燕赤狂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人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燕赤狂走到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晴,然后迈步出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楚风站在客栈的阴影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落雁峡,龙脉大阵,幽冥阁主厉苍渊,“血屠”赵寒。
燕赤狂要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落雁峡位于清风镇以西三十里,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峡谷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燕赤狂不在乎。
他将苏晴的嘱托记在心里,按照绢帛上的机关图,避开了峡谷外围的数十处陷阱和杀阵。箭矢、毒烟、地刺、滚石……那些足以让一支精锐军队全军覆没的机关,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不是因为他的运气好,而是因为苏晴的机关图精确到了每一步。
一个时辰后,他穿过了外围机关区,进入落雁峡最深处的“天井”地带。
天井是一处天然的圆形盆地,四面绝壁如削,高逾百丈。盆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碑,碑高一丈,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碑座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阵图的八个方位各有一根铜柱,柱顶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那就是龙脉大阵的核心。
而在石碑前,已经有人先到了。
二十多个黑衣人整齐列阵,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弯刀,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意。为首一人背对燕赤狂而立,身披暗红色斗篷,身材颀长,一头银发如雪。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却生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珠,看上去诡异至极。
燕赤狂的目光锁定在那个银发人身上,手中的阔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厉苍渊。”
银发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幽冥阁主厉苍渊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实际上据说已年过六旬。他的武功已臻化境,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之一。
而他身旁那个灰眼魁梧男子,正是燕赤狂寻觅了三年的仇人——“血屠”赵寒。
“燕赤狂。”厉苍渊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与他邪道魁首的身份格格不入,“沈青云倒是舍得,让你一个人来送死。”
燕赤狂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死死盯着赵寒。
赵寒也认出了他,灰白色的眼珠微微转动,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就是铁无双那个老东西的徒弟?怎么,来给师父报仇?三年前那老东西临死前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跪在地上,浑身骨头都碎了,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徒儿快走’……啧啧,感人至深。”
燕赤狂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你会死得比他惨。”
赵寒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赤裸裸的蔑视:“就凭你?一个内功才修到精通境的毛头小子?你的武功是不错,可在老夫面前,还不够看。”
厉苍渊摆了摆手,示意赵寒退下,自己迈步向前。
“燕赤狂,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解开龙脉大阵,拿到里面的东西交给本座。本座可以承诺,幽冥阁从此不再与镇武司为敌,你师父的仇,也可以一笔勾销。”
燕赤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厉苍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厉苍渊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识好歹的后辈:“那就没办法了。”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呈扇形散开,将燕赤狂团团围住。这些人都是幽冥阁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燕赤狂环顾四周,将阔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映出他的脸——一张写满了疯狂和杀意的脸。
“来吧。”
第一个黑衣人扑了上来,弯刀直取他的咽喉。
燕赤狂不退反进,阔刀由下而上斜撩,刀锋与弯刀相撞,将那黑衣人连人带刀劈飞出去,人在半空中就已断了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攻来,三把弯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斩向他的要害。
燕赤狂身形旋转,阔刀如风车般舞动,只听“铛铛铛”三声脆响,三把弯刀应声而断。他一脚踹飞一个,反手一刀将第二个劈成两半,第三个被他左手掐住脖子,单手举起,猛地掼在地上,脑浆迸裂。
三息之间,五人毙命。
剩下的黑衣人脸色发白,脚步开始迟疑。
厉苍渊眉头微皱:“有点意思。”
赵寒冷哼一声:“一群废物,退下!”
黑衣人如蒙大赦,纷纷后退,让出一大片空地。
赵寒迈步上前,从腰间抽出那对赫赫有名的幽冥刺。刺长一尺八寸,通体乌黑,刺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淬有剧毒。
“小子,老夫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杀人。”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燕赤狂只觉背后一阵阴风袭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挥刀。
“铛——”
阔刀与幽冥刺相撞,迸出一串火星。燕赤狂只觉得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顺着刀身侵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赵寒的身影再次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他的左侧,幽冥刺直刺他的太阳穴。
燕赤狂偏头避过,反手一刀横扫,却只砍中了赵寒的残影。
两人在盆地上你来我往,转眼间交手三十余招。燕赤狂的刀法刚猛暴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力,可赵寒的身法太过诡异,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总是能在最后一刻避开他的刀锋。
而赵寒的幽冥刺虽然短小,却阴狠毒辣,每一刺都精准地攻向燕赤狂的要害。两人交手不过盏茶工夫,燕赤狂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赵寒的武功确实在他之上。
而且不止高出一个层次。
“就这点本事?”赵寒一边进攻一边嘲讽,“铁无双的徒弟,也不过如此。看来三年前那老东西死得不冤,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个废物。”
燕赤狂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手中的刀越来越重。
他在等一个机会。
赵寒不耐了,攻势骤然加快,幽冥刺化作漫天黑影,将燕赤狂整个人笼罩其中。最后一击,他的身形突进,双刺齐出,直取燕赤狂的胸口!
这是杀招,也是破绽。
燕赤狂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格挡。他任由那对幽冥刺刺入自己的双肩,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低吼,与此同时,他的阔刀猛然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没有半点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赵寒瞳孔骤缩,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燕赤狂的双肩肌肉死死夹住了他的幽冥刺,让他一时间无法拔出兵刃,也无法闪避。
“你——!”
阔刀落下。
“噗!”
赵寒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肋被斜斜劈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燕赤狂一脸。他的脸上还保持着那副讥讽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一个精通境的小辈能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杀了他。
燕赤狂拔出插在肩上的幽冥刺,扔在地上。他的肩膀多出两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可他只是随意撕下两条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便转头看向厉苍渊。
“下一个。”
厉苍渊看着赵寒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鼓掌。
“精彩,精彩。”他的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赏之色,“难怪沈青云敢派你一个人来。以精通境内的修为击杀先天初期的高手,这份胆魄和狠劲,本座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未见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不过,你伤成这样,还能接本座几招?”
燕赤狂握紧刀柄,阔刀上还滴着赵寒的血。
“你可以试试。”
厉苍渊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人不寒而栗。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团漆黑如墨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
这是幽冥阁不传之秘——幽冥玄功。
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的箫声从峡谷上方飘来。
厉苍渊脸色微变,抬头望去。
绝壁上,一个白袍老者盘膝而坐,手持一支玉箫,正吹奏着一曲古朴悠扬的曲调。箫声入耳,竟让人心神安定,气血平和。
“墨家遗脉,云中子。”厉苍渊声音低沉,“你也要来趟这趟浑水?”
白袍老者放下玉箫,微微一笑:“老朽不是来趟浑水的。老朽只是来提醒厉阁主一句,这龙脉大阵,不能开。”
“为何?”
“因为里面封着的,不是宝物,而是一场浩劫。”云中子的目光落在盆地中央那座黑色石碑上,眼中露出一丝悲悯,“七十年前,燕破天将军以一己之力镇压的,是一头上古凶兽的魂魄。那凶兽名为‘混沌’,乃是天下一切贪婪、杀戮、欲望的化身。一旦封印被破,混沌之魂重现人间,天下将永无宁日。”
厉苍渊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本座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上古凶兽。云中子,你莫要用这种鬼话来糊弄本座。”
云中子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但老朽要告诉你一件事——要解开封印,需要燕家血脉之人的全部鲜血。也就是说,就算这个年轻人愿意帮你解开龙脉,他的血也会被大阵吸干,必死无疑。”
燕赤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晴在绢帛上写下那句话后,又用墨迹盖住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解开龙脉的代价是他的命。
厉苍渊看了一眼燕赤狂,又看了看那座黑色石碑,忽然笑了。
“本座改主意了。”他一步一步走向燕赤狂,“本座不杀你,本座要让你亲手解开封印。你的命,本座不在乎,本座只在乎这龙脉里面的东西。”
燕赤狂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过多。
他受了太重的伤,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殆尽,连站着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厉苍渊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向石碑。
就在这时,燕赤狂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道疯狂的光芒。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阔刀上,刀身骤然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芒。那是燕家世代相传的秘术——燃血大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提升功力,代价是一个月内武功全失,若过度使用甚至会伤及根基,终生无法恢复。
可燕赤狂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代价。
阔刀裹挟着血光,朝厉苍渊当头劈下!
厉苍渊冷哼一声,右手一掌拍出,幽冥玄功的黑色真气与血光阔刀正面碰撞。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黑衣人全部震飞,盆地的地面龟裂开来,碎石四溅。连绝壁上的云中子都微微变色,玉箫横在身前,挡住了袭来的气浪。
硝烟散尽。
燕赤狂单膝跪地,阔刀插在身前的石缝中,口中鲜血狂涌。他的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像是一个被摔碎的瓷人。
厉苍渊站在原地,右手的袍袖被震碎,露出一条布满黑色经脉的手臂。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好一个燃血大法。”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本座小看你了。”
燕赤狂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刀撑着身体,勉强抬起头,看着厉苍渊一步步走近。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
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盆地四周,将幽冥阁的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身青衫,正是镇武司总捕头沈青云。
随行的,还有二十多名镇武司的捉刀使,以及——楚风背着依然昏迷的苏晴,站在人群后方。
“厉苍渊,你以为本座真的只会派一个人来?”沈青云负手而立,语气淡然,“赤狂是饵,你是鱼。本座要钓的,从来都只有你这条大鱼。”
厉苍渊环顾四周,脸色阴沉下来。他带来的二十多个精锐,在和燕赤狂的交手中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面对镇武司的精英,毫无胜算。
而他自己的右手被燕赤狂那一刀震伤,幽冥玄功大打折扣。
“沈青云,好算计。”厉苍渊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后退,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绝壁,“但你也别想留下本座!”
沈青云没有追,只是看着厉苍渊消失在峡谷上方,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逃不掉的。”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捉刀使,那人缓缓揭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赫然是五岳盟主——岳擎天。
“岳盟主,该你了。”
岳擎天点了点头,身形拔地而起,朝厉苍渊逃走的方向追去。
沈青云走到燕赤狂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片刻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小子,真不要命了?”
燕赤狂咧嘴一笑,嘴里全是血。
“师父的仇,报了。”
沈青云沉默良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微微发颤:“你师父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燕赤狂没有说话,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七日后,汴京,镇武司后院。
燕赤狂靠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行走的木乃伊。苏晴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
“你的武功要一个月才能恢复,这一个月内不许动用内力,不许和人动手,不许——”苏晴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不许什么?”燕赤狂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不许逞强。”
燕赤狂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好。”
楚风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燕大哥,沈总捕头让我告诉你,厉苍渊被岳盟主和五岳盟的高手联手困在了太行山,不日即可擒拿归案。还有,云中子前辈在落雁峡设下了新的封印,龙脉大阵已经重新加固,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它了。”
燕赤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方的天空。
夕阳如火,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红。那个方向,是落雁峡。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赵寒临死前的表情,想起了厉苍渊逃走时狼狈的背影,也想起了苏晴在绢帛上写下又涂掉的那句话。
龙脉之中封印的不是宝物,而是一个……
是什么呢?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天下,暂时安全了。
而他的刀,还会继续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是师父教他的道理,也是他此生不变的信条。
燕赤狂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苏晴轻轻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望着他安详的睡脸,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