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破晓,落雁坡的雾气还没散尽。
峡谷两侧的山石上沾着隔夜的露水,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混杂的气息。山道上躺着十几具尸体,黑衣,整整齐齐,都是被一剑封喉。血液在晨光里凝成黑紫色的斑块,顺着石缝往下渗。
林墨将长剑插进尸体旁边的泥土,剑身没入两寸,稳稳立住。他单膝蹲下,从最靠近的那具尸体腰间翻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阎”字,背面是编号。幽冥阁铜字级杀手,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存在,搁在平时,一个铜字杀手的出场费够一个小门派倾家荡产。
现在躺了一排。
林墨把铜牌收进袖中,起身望向峡谷深处。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人。
“林公子!不远处还有埋伏!”肩膀上传来楚风的声音。
不远处的山石后,楚风正架着弓弩,箭镞对准西北方向。他是镇武司的暗探,轻功了得,身材精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为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雾中那些隐约晃动的黑影。
林墨没说话,只是将插在地上的剑拔了出来。剑锋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战的血迹,顺着剑脊缓缓滑下,滴在脚边的枯草上。
他的目光穿过晨雾,锁定了西北方向那片黑松林。雾气在那里的流动并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气流。内力波动,不止一个人,至少还有七八个,藏在林间暗处,像猎人等待猎物入圈。
“八个人,站位很散。”林墨沉声道。
楚风愣了一下。他明明已经用镇武司专门的侦测秘法探查过好几次,也只勉强感应到三四个人,对方居然一口就报出了准确人数?而且连站位都摸清了?
“您……怎么知道的?”楚风压低声音问。
“风。”林墨只说了这一个字。
楚风琢磨了片刻,目光扫向峡谷两侧的枯草和松树,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终于注意到了那摊看似杂乱无章的血迹洒落方向,与风向完全吻合,而且还带着某种规律的旋转力量分布!林墨刚才杀人的过程中,就已经在顺势将内力融入血迹,血滴落地时旋转扩散的痕迹直接勾勒出了黑松林里所有人的内力波动轮廓!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斗感知和细节掌控?
楚风握着弓弩的手微微发紧。他在镇武司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林墨这样在杀人的同时还能用血来反探测敌情的,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公子,黑松林里那些人……”楚风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雾中传出。
“好眼力。”
雾气骤然被一股大力撕开,一个人影从黑松林中走出来。四十来岁的黑衣剑客,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阴鸷的光芒。他脚步看似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准确踩在林墨四周的某个无形节点上,走路的节奏自带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整个峡谷的空气都在随着他的步伐吞吐收缩。
幽冥阁铜字级首席杀手,赵寒。
“江湖上都说镇武司调来了个年轻人,剑法通玄,半月内连破十二桩悬案,斩了十七个铜字杀手。”赵寒停在二十步外,负手而立,“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
林墨将剑横在身前,平静地与赵寒对视:“你也想试试?”
赵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森白的牙齿在晨光里像是猛兽龇开的獠牙:“试当然是要试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林墨身后的楚风:“你是不是一直在查三年前落星镇的灭门案?”
楚风脸色微变。落星镇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三年前,他奉命护送一份重要文书路过落星镇,结果遭遇幽冥阁突袭,整个镇子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只为逼他交出那份文书。他拼死突围,文书是保住了,但三百多条无辜的人命成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的债。
林墨来找他的第一天,就说起过这桩悬案。
“我查的案,别为难下面的人。”林墨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楔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寒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墨,缓缓道:“有意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剑法通玄,却偏偏要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林墨,你可知道,落星镇的案子牵扯到什么?”
“牵扯到你们幽冥阁和朝廷内部某些人的勾结。”林墨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背后的主子的确切身份,落星镇案子里留下的物证已经锁定了八成。”
赵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好!好一个林墨!既然你查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落雁坡了。”
他抬手一挥,黑松林中七八道人影同时掠出,将林墨和楚风团团围住。每个都是黑衣蒙面,刀剑的寒光在晨雾中闪烁,像是来自地狱的鬼影。
楚风迅速拉弓搭箭,箭尖在包围圈中来回扫描,寻找着最危险的威胁。他的心跳已经在加速了——他不是怕死,而是怕像三年前一样,连累身边的人。
“楚风。”林墨忽然开口。
楚风扭头,看到林墨正背对着他,挺直的脊背在晨光里像一把出鞘的剑。
“三年前的落星镇,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我要替你,替那三百多条人命,讨一个公道。”
楚风的眼眶猛地一红,弓臂在手中剧烈颤动。
赵寒阴冷地盯着林墨:“就凭你?”
“就凭我的剑。”
话音未落,林墨动了。
他的身形在晨雾中化成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剑刃就已经划过最前面两人的咽喉。血雾在阳光下绽开,像是深秋的红叶随风飘零。
赵寒的眼神骤然凝重——他刚才看到林墨杀人的剑招干脆凌厉,认为对方是纯粹以快取胜,仗着年轻人反应迅捷和兵器锋利压制对手,而他的内力修为远远超过这个年轻人,只要以静制动、以内力碾压,林墨的快剑便毫无作用。
于是他立即提气运功,双手十指连连弹出无数道阴寒掌劲,要将林墨困死在掌风交织而成的无形牢笼中!
但林墨的快不仅仅是一味追求速度,而是每招每式都与精妙玄奥的内功运转完美配合!他以剑作刀,一剑劈开第一波掌风;转身反撩,剑锋精准地切中第二波掌劲的薄弱节点;紧接着压剑沉腕,一股汹涌的内力从剑身喷薄而出,将剩下的掌风尽数震散!
三招,干净利落,赵寒精心布置的掌风牢笼轰然崩塌!
赵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引以为傲的幽冥玄掌以诡异莫测和巨大内力消耗著称——他全力施展损耗三成内力才能操控一次重击,而林墨只以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轻描淡写地全部化解!
“你到底……什么境界?!”赵寒咬牙,掌心再次凝聚出一团阴冷的光芒。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点地,借力腾空,整个身体在阳光照射下仿佛化成了一道金虹。落雁坡的风突然停了,雾气也散了,天空中只剩下那道耀眼的剑光。
赵寒猛地抬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林墨整个人凌空悬停,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剑身上流淌的不是内力,而是某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力量。
“这……这不是这个世界的武学!”赵寒终于明白过来,声音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谁?!”
“一个从五百年后来的武者。”
林墨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人间。
接着,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刁钻的角度,没有花哨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地自上而下劈落,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仿佛整个天穹都在随着这一剑压下来。
剑光划过,赵寒的幽冥玄掌在瞬间被撕碎,那股凝聚了他全部内力的黑暗光芒像是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赵寒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一剑锁定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
剑锋在距离赵寒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剑气凝而不发,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赵寒牢牢钉在原地。
林墨单手持剑,衣袂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剑尖上的寒芒映照出赵寒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三年前落星镇的案子,你的名字排在第七个。”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主谋是谁?”
赵寒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林墨手腕微微用力,剑气在赵寒咽喉处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是刑部侍郎胡正则,对吧?”
赵寒瞳孔骤缩,浑身剧震。那个名字是他们幽冥阁保守了三年的最高机密,是落星镇灭门案背后真正的朝廷保护伞,也是他们幽冥阁最不敢招惹的朝中大人物。
一个镇武司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查到这一步?
林墨不用他开口,已经从赵寒的表情变化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剑招,转身向楚风走去。
“公子,就这样放过他?”楚风一愣,急忙追问。
“他会有人处置的。”林墨将长剑收回剑鞘,平淡道。
楚风刚要再问,山道尽头已经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那是镇武司的正规军赶到了,领头的是新任的镇武司指挥使,带着两百精骑,铁蹄踏过山道石阶,震得整个峡谷都在摇晃。
赵寒面如死灰。他知道面对林墨一人,或许还有拼死一搏的机会,但面对浩浩荡荡杀来的镇武司精骑,他根本没有任何活路可走。
“林墨!镇武司保不住你一辈子!”被押走前,赵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林墨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不需要一辈子,三个月就够了。”
山风骤起,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楚风追上来,与林墨并肩而行,看着远处山道上跪地就擒的黑衣人,忽然低声道:“公子,你说你是从五百年后来的武者……那是真话吗?”
林墨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年轻人。
“你觉得这个江湖跟五百年前,有什么不同?”他没回答楚风的问题,反而这样反问道。
楚风望着茫茫前路,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三年前还是个刚入行的小卒子,分不清五百年和五年有什么区别。但公子,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剑是向着恶人挥的,这一点我楚风看得一清二楚。就够了。”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楚风第一次看到他笑。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北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天地间。身后是还在抓捕余党的镇武司铁骑,和落雁坡满地的血与残剑。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个纷乱的江湖唱着无法停歇的歌。
回到镇武司的当晚,楚风又来找林墨喝酒。
楚风提着一坛老酒,连碗都没带,就那么单手抱着坛子灌了一口,然后冲林墨嘿嘿一笑:“公子,今儿你那一剑,亮了半个天。我蹲在石头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林墨坐在廊下的木阶上,长剑横在膝头,目光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他接过楚风递来的酒坛,喝了一小口,剑眉微蹙——他不怎么喝酒,更偏爱秋天落叶泡的清茶。
“落星镇案子里还牵扯到几个江湖门派,在替胡正则收罗江湖浪人充作私兵,大约有三百余人的规模。”林墨把酒坛还给楚风,“明晨我去北边一趟,你留在镇武司,帮我盯着城内暗桩的动静。”
楚风一口酒呛进嗓子眼儿,咳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并不是被那句“三百余人”吓住了,而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公子,查案时冷厉狠辣,是对恶徒不留活口;独处时却像一阵不容易被拘束的风,清淡、克制,甚至有些怕麻烦的散漫。
“公子,你有心事。”楚风说。
林墨转过头,望着他:“何以见得?”
“因为你从来不主动找人喝酒。”楚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但今天你在落雁坡最后那一剑,杀气太重了,不是对着赵寒的。赵寒那种货色,不值得你用那一招。”
林墨沉默了片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低声私语。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
楚风没有接话。
“在我来的那个时代,江湖已经死了。没有侠,没有义,只有利益和算计。人们用武功来争权夺利,用刀剑来欺压弱小,所谓的江湖,不过是一群披着侠客外衣的恶霸在互相争抢地盘。”林墨的目光落在膝头的剑上,剑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是旧伤,不是今天打的,“我练了一辈子武,到最后发现,连我自己都快要变成我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所以你就来了?”楚风试探着问。
“不是我想来的。”林墨摇头,“是我在濒死的一刻,被一股力量拉进了这个时代。我不清楚那股力量的源头,也许它来自这座江湖最深处沉睡已久的‘侠气’,也许它只是一个连天地都无法言说的意外。但既然来了,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我剩下的时间,替被人辜负太多的江湖守一回侠义。”
楚风又是一大口酒闷下去,喉咙辣得生疼,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在镇武司见过太多“侠客”。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嘴上喊着替天行道,暗地里却干着比匪徒更肮脏的勾当。
但林墨不一样。这个人查案从不收好处,杀人不留活口,每天只喝一壶茶,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不是在练剑就是在翻旧案卷宗。他就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孤客,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在江湖上行走。
“公子。”楚风忽然站起身,把酒坛剩下的酒全浇在地上,像是在行某种江湖上早已失传的古老礼,“我楚风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丢在落星镇了。老天爷让我多活了三年,为的就是让我遇到你这个‘老古董’。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没二话。”
林墨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却昂首挺胸的年轻人,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喝酒。”林墨说。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笑得很灿烂,像是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在秋风里突然就开了。
月光从屋檐上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铺满了整条青石铺就的廊前小径。
院墙外,马蹄声碎,灯影零乱。这座江湖还远没有到能够安宁那一天,但至少在这个夜晚,还有两个人,守着各自的初心,准备迎接明天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林墨重新盘好双腿,将长剑横在膝头,双眼缓缓阖上。他不需要睡眠,需要的是在这漫漫无边的暗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当初踏上这条路时,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通了。
不是为了名留青史,不是为了武功盖世。
只是为了那些在半夜惊醒,梦里全是亲人尸骨的幸存者,能够在下一次噩梦之前,看见不远处还亮着一盏剑的寒芒。
仅此而已。
远处,镇武司的烽火台上,一盏新点燃的灯火穿过浓重的夜色,朝着林墨所在的庭院,无声地送来一束温暖而坚定的光。那光芒不刺眼,不急躁,就这样稳稳地悬在半空,好像在说——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