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十七年,秋。

镇武司的密报像一片枯叶飘进江陵知府的案头时,谁也没想到,这座被桂花香浸透的古城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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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从落雁峰上流下来的。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樵夫老张头。日头刚偏西,他背着柴捆下山,经过峰顶的小道时,觉得脚下的石板黏腻湿滑。低头一看,青灰色的石缝间全是暗红色的液体,绵延了数十丈,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一条淌血的蛇。他吓得扔掉柴捆连滚带爬下了山,等乡勇们举着火把上去时,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当场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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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峰清源剑派上下四十八口人,满门尽灭。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掌门余半城的脑袋被挂在正殿的匾额下,双眼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之中,仿佛临死前见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弟子们的尸身散落在练武场、藏经阁、后山剑冢,每一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极细的血线。

“是剑伤。”镇抚使周潜蹲下去翻看一具尸体,脸色铁青,“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剑刃薄如蝉翼,怕是当世最顶尖的快剑才能留下这样的切口。”

“可有活口?”知府颤声问道。

周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练武场中央那个巨大的“清”字上——那个字是用鲜血写在地面的,暗红色的笔画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邪气。

字迹尚未干透,意味着凶手走得不远。

周潜正要下令封锁城门,忽然从山道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黑衣探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面色煞白:“大人!城西三十里,卧虎山庄,鬼手医全家十三口,全死了!”

“怎么死的?”

“身中剧毒,七窍流血而亡。庄内地面上写着同一个字——‘清’。”

周潜的瞳孔骤然收缩。清源剑派、鬼手医,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派,一个是隐居不问世事的杏林妙手,二者八竿子打不着,凶手为何要接连灭门?那个“清”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立刻传书五岳盟。”周潜沉声道,“凶手的剑法和毒功都已臻化境,这种级别的江湖惨案,不是镇武司一家能兜得住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血案还在继续。

三天后,洞庭湖上,七十二水寨寨主铁面蛟在自家旗舰上被一支杀手的判官笔穿颅而亡;五日后,洛阳城郊,缥缈山庄庄主令狐寒全家被勒死,凶手在水榭廊柱上刻了一个“清”字后飘然离去;七日后,成都古道,五岳盟的信使在半路被截杀,怀中的密信被凶手翻看了个遍,最后扔在泥水里,任路人踩踏。

江湖彻底炸了。

一个多月内,十三个在江湖上各据一方的大门派先后遭灭门,手法各异,有剑杀、有毒杀、有暗器袭杀、有内功震杀,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凶手——或者说同一个组织。地面上那个血淋淋的“清”字,像一把悬在江湖人头上的刀,不知下一刻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五岳盟主凌苍穹震怒之下连发三道追杀令,调集五岳精锐追查凶手,但一个月过去,除了一堆毫无头绪的线索之外,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清源剑派惨死的掌门余半城,留下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秘密——

他十五年前收养了一个义子。

那个人叫沈青。

两天后,月色如霜,荒废已久的清源剑派遗址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悄然翻过断壁残垣,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但那股寒气却隔着三尺都能感受到。

沈青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干涸的血字“清”,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块巨大的血字已经黑得像墨,但在他眼里,它还在无声流淌。

他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饿倒在一场大雪里,是余半城捡起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一身衣裳穿,还把他的名字写在本子上说:“从今往后,你就叫沈青。记住,清源剑派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如今刻在地上,是用四十八条性命做成的笔画。

沈青睁开眼,忽然身体微微绷紧。

——他听到了呼吸声。

并非一处,而是极细微的四道气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同时向他逼近。来人的轻功极高,直到踏入方圆十丈之内才有了声息,若非他这十五年被余半城逼着将内功练到了“凝而不发、敛而不闻”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脚下忽然炸开一道气浪!

沈青的身体骤然拔空而起,恰有四柄寒刃从他方才所立之处交错过切,若是晚了半息,整个人已被切成四段。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腰间的三尺青锋已然出鞘——“铮”的一声剑鸣,似龙吟一般划破夜空,剑光所过之处,夜空中仿佛多了一道月牙!

四人一击未中,立刻散开,身形矫健,配合无间,绝非寻常江湖草寇可比。

沈青落地时目光一凛,扫过四人的衣服——胸口的破云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五岳盟,破云堂。

江湖皆知,破云堂不对外人开门,一旦开门,必有大事。

“沈青。”领头那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一张瘦长的脸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平静。他抱拳做了个江湖礼,动作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在下破云堂副座公孙翊。余掌门惨死,贵派满门遭戮,五岳盟特来祭悼,也给沈少侠一个交代。”

“交代?”沈青声音极淡。

公孙翊微微点头,气定神闲:“此案我五岳盟已经追查月余,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方向——行凶者是江湖上蛰伏多年的杀手组织‘鬼阙’。那现场的血字‘清’,便是鬼阙的标记。我已召集五岳精锐七十二名高手日夜追凶,不日必将这些败类绳之以法。”

“鬼阙。”沈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无表情。

“正是。”公孙翊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不过沈少侠,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你既然是余掌门养大的,对清源剑派的底细应该比我们清楚。可否随我们走一趟五岳盟,将寒派日、月双诀和十六式极寒天绝剑的口诀默写出来?”

他话音未落,四周忽然静了。

不是风吹不动的静,而是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死寂。

沈青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尖轻轻转了半寸。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公孙翊喉咙一紧,整个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让我默写剑诀。”沈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潭死水忽然敲开了一个小洞,透出底下骇人的寒意,“还是说——你们要我带你们去找师父埋在后山剑冢里的那套残缺古剑谱?”

公孙翊肩膀猛地一抬。

沈青却继续往下说:“余掌门这阵子一直在背地里研究那套古剑谱,参悟了一些门道,他为人谨慎,应该嘱咐过沉剑山庄的清儿带话给过他。这不,怕人知道,七日前沉剑山庄也惨遭灭门了。”

公孙翊的脸色彻底变了。

而沈青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师姐苏晚,闺名洛英,十六岁时被送进沉剑山庄分堂做掌剑史。破云堂堂内不许她出格,她却私下传书给余掌门解剑语的剑谱推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余掌门为此参悟了不少东西,前几日在请柬上给我留言,让我在八月初一之前,一定赶回清源剑派。他说天绝真功的最后一层心法,终于能写出来了。”

他停下来。

凉风从断壁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公孙翊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既然沈少侠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像一条毒蛇吐信,“余掌门确实是五岳盟做的——但并非公翊本意。”

四周的破云堂高手齐齐后退一步,显然公孙翊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们也没听过。

“我破云堂堂主上官龙图与余掌门曾是同门师兄弟,师从上代清源祖师白鹤真人。当年白鹤真人在临终时写下遗书,说毕生武功的集大成之作《天绝真功》藏于寒派剑法的核心层之中,谁能参透,便可收天下群雄之心。”

公孙翊深吸一口气:“但半个月前,上官堂主和我密谈了一道——他说,不是余掌门发现了真功所在,而是他自己……一直在暗地里观顾清源剑派的剑谱推演。他派人故意将古剑谱的几个破绽推敲出去,借苏晚的手递到余掌门面前,让他一步步顺着我们埋下的路去解那套古剑谱。”
公孙翊的面色在月光下惨白如鬼:“余掌门还真以为天赋异禀,一朝顿悟,其实只是我们养的——一枚棋子。”

夜色愈加浓重,山道上的火把在风里明灭不定。

沈青听完这段话,没有愤怒,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没有人知道剑身上凝聚了多少年沉积的寒意。

“所以上官龙图根本不想杀他。”沈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的人动手杀余掌门,不是因为他不听话,而是因为,他被人跟踪了。”

公孙翊的手指骤然一抖。

“不对。”沈青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跟踪余掌门的,不是你的人——是我。”

公孙翊瞳孔骤缩如针尖!

沈青把声音压得极低极慢,像是放倒猎物的狼在猎物耳边诉说着最后的遗言:“我十二岁时,师父教我的不是武功。他教我下棋。”

“围棋?”

“不是下棋,是下大局。落子无悔,但每一个落子,都得想清楚你身后站的究竟是谁。”

沈青抬头,眼神像两道凌厉的剑气:“师父五年前就知道了上官龙图的猫腻。他所以没有声张,是因为要布一个局——一个让上官龙图自己把脖子伸进圈套里的局。”

“苏晚是师父安插过去的人,但她送回来的破绽是师父替换过的。师父将一套似是而非的剑理放进古剑谱,让上官龙图按照他的指引去参悟、勤修、苦练。五年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拿到天绝真功,殊不知练的是一条死路——一条将来会真元反转、经脉寸断的绝路。”

公孙翊面色剧变,身形暴退!

但沈青比他更快!

一道青芒破空而出,剑锋如电,在空中画出一道惊艳到极致的弧线!公孙翊厉喝一声双掌拍出,掀起一道雄浑至极的内力,但那道剑光根本不与他的掌力正面交锋,而是以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角度绕开他的掌印,从他的右臂腋下刺入。

血光乍现。

公孙翊闷哼一声,连退七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从肘关节处齐齐断开!但那不是切开的——是剑气的余波扫过的伤口!那只断臂中还握着一枚青黑色的毒针,针尖闪烁着幽绿的光,若是被他发射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暗器上淬的是七星绝命散,江湖上说中者七步倒。”沈青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你一掌拍出来,我本可以斩你的头颅——但我留你一条命,是要你帮我带个话。”

“带……带什么……”

“告诉上官龙图。八月十五,中秋满月,昆仑玉虚峰顶,我沈青替他准备好了揭幕大戏。他想要天绝真功?好,我给他。就看他敢不敢来揭这个底!”

公孙翊面如死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青半蹲下去,从他那只断臂的袖口里取出一封密函,借着月色翻开看了看,轻描淡写地问道,“破云堂里,是不是还有第五支力量?”

公孙翊的瞳孔彻底涣散了。

沈青站起身,将密函收入怀内,转身就走。

公孙翊嘶哑着声音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都是绝密!”

“我十二岁入山。十五载春秋,五千多个日夜。”沈青只留下这句话,衣袂翻飞间已经飘出数丈之外,“你猜我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身后的山道没有回音。

破云堂的三名高手望着那个白衣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齐齐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余半城这辈子什么都算计好了,他养的这个义子,根本不是棋子,而是这盘棋里最致命的一柄杀器。

江湖人常说,剑术到了高深处,不是用眼看的,是用心悟的。

沈青却不这么看。

他觉得,不管是剑术还是心术,都离不开两个字——真诚。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正是余半城在十二岁时说过的话:“在这个世道上,真诚是最锋利的剑。”

沈青在无人的林道里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上没有任何伤疤,但骨骼的每一寸都曾在师父的剑柄下被一寸一寸矫正过、打磨过。那一刻,少年时师父手掌的温度似乎还在指尖残留。

师父,你说“天绝真功”是假的,是我们用来钓上官龙图的大饵。

可我回了落雁峰,你却真的死了。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人是无辜的。那我呢?

师父,我的手上……是不是也早就沾满了血?

风灌入他的领口,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月光如刀,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孤绝的细线,消失在群山之间。

中秋在即,江湖上谁都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股咸腥的气息。而此刻的开封府,一个不速之客正在搅动镇武司的深处——

“你说上官龙图要借中秋谋反?”周潜猛地站起身,整张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不止。”对面的蒙面女子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他背后站着的人,在宫里的位置非同小可。”

镇武司的烛火猛地一跳,将整面墙壁上的影子摇晃得支离破碎。

故事仍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