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雁坡的朔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细刃割肉。
林墨半跪在血泊之中,左肩贯穿的剑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枯黄的草茎上,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护送他出走的八名师兄弟,如今再无一人尚有气息。
远处,三十六面黑旗猎猎作响。
幽冥阁。
“林墨,你逃不掉的。”
声音从黑旗后方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说话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心一点朱红,正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他负手而立,并未拔刀,仿佛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根本不值得他动用兵刃。
“混沌珠在哪?”
林墨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之下,一颗拇指大小、通体混沌灰白的珠子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这颗珠子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中的,当时师父用了最后一口真气,只说了一句:“珠在人在,珠亡……江湖亡。”
他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他知道,为了这颗珠子,幽冥阁灭了他的师门。青云峰七十二名弟子,连同师父,一夜之间尽数殒命。而他,是唯一逃出来的那个。
赵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果然在你身上。”他微微抬手,身后三十六面黑旗向前推进,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落雁坡的黄土上,如同死神的鼓点。
林墨咬紧牙关站起身来。
他的伤势太重了。左肩的贯穿伤让他几乎无法抬起右手,左腿膝盖处也被削去一块皮肉,每走一步都刺痛锥心。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万丈峭壁,峭壁之下是滚滚沱江。
赵寒终于拔刀了。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窄刃长刀,刀身修长,在夕阳余晖中闪动着诡异的幽蓝光泽。幽冥阁的“冥煞刃法”,以极快出刀、极阴毒刀路著称,中者伤口会逐渐腐烂,药石罔效。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赵寒提刀上前,缓步逼近。
林墨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颗混沌珠。
就在指尖触及珠面的刹那,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洪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被冰寒之气浸透的经脉仿佛瞬间解冻,血液奔涌加速,丹田之中原本已经枯竭的内力突然如泉涌般复苏。
他的右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大,大到他的经脉几乎承受不住。混沌之气在他体内席卷而过,将原本淤塞的穴道一一冲开,如同山洪冲垮堤坝,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嗯?”赵寒的脚步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见林墨身上的伤痕在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肩贯穿伤口的流血止住了,裂开的皮肉边缘渗出淡淡的白光,那是内力充盈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更诡异的是,林墨丹田之中原本微弱的内力气息陡然暴涨,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气息之强,竟让他这个炼气巅峰的武者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混沌珠……果然名不虚传。”赵寒的眼神从惊讶转为贪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难怪总阁主非要此物不可,一个重伤垂死的毛头小子,竟能在瞬间恢复战力。”
林墨缓缓将右手从衣襟中抽出,掌心中,那颗混沌珠正散发着明亮的白光,周围的空气因为内力的激荡而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与赵寒对视。
“赵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青云峰七十二口人命,你记清楚了。今日你杀不死我,日后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
赵寒大笑:“不知天高地厚!”冥煞刀出鞘,刀光如黑色闪电,直取林墨咽喉。
林墨不退反进。
他右手握拳,拳面之上白光涌动,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百步距离,对炼气巅峰强者而言不过瞬息之间,赵寒的刀锋已经逼近面门,刀风割开他鬓边的碎发,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刹那,林墨侧身!
他的身子一侧,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混沌珠赋予他的不仅是内力的恢复,更是对天地灵气感知能力的暴涨——当赵寒出刀的瞬间,他甚至能“看见”刀锋轨迹中灵气的变化,预判刀路从而提前闪避。
窄刃长刀擦着林墨的鼻尖削过,带起一缕血丝。
紧接着,林墨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甚至谈不上技巧——简单直接,就是一拳。但这一拳裹挟的混沌之力却让赵寒面色骤变。拳风未至,那股磅礴的压迫感已经让他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
赵寒急忙横刀挡格。
“铛!”
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在落雁坡上空炸开。赵寒整个人向后飞退了七八步,脚下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他低头看去,竟然看见自己那柄以精钢铸就的冥煞刀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怎么可能……”
冥煞刀跟随他十五年,从未在与任何兵器的交击中受损。而此刻,对方没有用兵刃,只是一拳。
林墨同样感到了震惊。他没想到混沌珠的力量竟然强到这种程度——就在刚才那一拳轰出的瞬间,他感觉到珠子内部涌出一股精纯至极的能量,将他的拳劲放大了至少数倍。那股能量温顺地流入拳面,与他的内力完全融合,仿佛本就为一体。
赵寒的脸色阴沉下来,额角青筋暴起。他突然改变打法,不再试图强攻,而是将冥煞刀横在胸前,刀身黑光大盛。
“冥煞·三重斩!”
三道刀光从不同角度同时劈出,刀气交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朝着林墨当头罩下。这是赵寒压箱底的绝技,凭借内力化形,将一刀之力拆解为三道虚实相间的刀气,常人根本无从判断哪一道是真、哪两道是假,只能硬抗。
林墨没有硬抗。
他闭上了眼睛。
混沌珠在胸口震动,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入双眼,当林墨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他看见三道刀气中灵气流转的细微差异——左右两道刀气外围灵气稀薄,中心空虚,显然是虚招;中间那道灵气凝聚如实质,刀锋之中隐隐有一条灵力线连接着赵寒的右手。
真正的杀招在中间。
林墨身形一矮,从左侧虚招的刀气斜下方穿出,脚步在地面猛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赵寒。中间那道刀气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将他束发的麻绳斩断,长发迎风散开。
赵寒完全没有预料到林墨能够看穿他的虚实。
他出刀之后门户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林墨右拳再度轰出,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寒的胸口。
“噗!”
赵寒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跌落在十步之外。冥煞刀从他手中滑脱,飞旋着插在几丈外的地面上,刀柄嗡嗡震动。
三十六面黑旗骤然停住了。
幽冥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赵寒是幽冥阁左护法,炼气巅峰的强者,在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字号的人物,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拳击飞?
林墨喘息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拳面上沾着赵寒的血,他的骨节处传来阵阵刺痛,但那种痛远不及他胸口翻涌的另一种痛——灭门之痛。
“你……”赵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呼吸间都带着血沫。他盯着林墨,眼神从震惊转为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云峰弟子,林墨。”林墨一字一顿,“我师父周鸿远,昨日葬身火海,他的弟子七十二人,如今只剩我一个。这桩血债,我会让你们幽冥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赵寒脸色惨白,他身后的弟子们已经有些骚动。赵寒被打伤,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他咬了咬牙,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弹,朝天扣动机括。
“嗖——砰!”
一道黑色的烟火在落雁坡上空炸开,在黄昏的天幕上格外刺目。
林墨心中一凛。那是求援信号,信号一发出,意味着幽冥阁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
赵寒嘴角渗血,惨然一笑:“林墨,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逃得出幽冥阁的手掌心?总阁主已经派人封锁了方圆三十里的所有通道,你插翅难飞。”他喘息着,笑容慢慢变得狰狞,“混沌珠是我们幽冥阁志在必得之物。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算有混沌珠护体,又能撑多久?你的内力……还够你打出几拳?”
林墨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赵寒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拳几乎将他体内所有的内力抽空,混沌珠虽然能够帮他吸收天地灵气,但那需要时间,不是瞬间就能恢复的。
他最多还能打出两拳。
两拳之后,就会内力枯竭,任人宰割。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出现了几道黑影,那是幽冥阁的援军正在高速接近。林墨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就会赶到。
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瞬。林墨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气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插在地上的冥煞刀。
赵寒愣住了:“你……你想做什么?”
林墨拔出冥煞刀,刀身上的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刀刃依然锋利。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赵寒身后那三十六面黑旗。
“我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林墨将冥煞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远处的天际,“赵寒,你放信号弹的事,我记住了。回去告诉你们总阁主,青云峰的账,我林墨迟早会跟他一笔一笔算清楚。”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将冥煞刀朝身后掷出。长刀破空,钉入了赵寒身前三步的地面,刀身嗡嗡震动。
赵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他后退的这一瞬间,林墨已经消失在落雁坡的碎石堆后面。
“追!”赵寒嘶声吼道,“给我追!他内力已经耗尽,跑不了多远!”
三十六面黑旗轰然散开,幽冥阁弟子们拔出兵刃,朝林墨逃走的方向追去。但赵寒的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那个年轻人刚才掷刀的动作,分明是在警告。他没有杀死自己,不是因为他杀不了,而是因为他故意的。
这是要把仇恨继续放大,让双方彻底不死不休。
赵寒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胸口的断骨之痛,还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冰冷如铁的眼神。
落雁坡渐次归于沉寂,只余风声呜咽,吹动着满地血泊中尚未干涸的殷红。
二
沱江畔,芦苇荡。
林墨跌跌撞撞地穿过齐腰深的芦苇,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喝声,幽冥阁的追兵正在收拢包围圈。他咬着牙在泥水中跋涉,膝盖以下的裤管已经完全湿透,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混沌珠的余温正在消退,丹田内空空荡荡,经脉中的内力已经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他从青云峰逃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葫芦疗伤的草药,此刻葫芦底朝天,什么也没有剩下。
前方,沱江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林墨停在江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江水湍急,水温冰冷刺骨,但他别无选择——幽冥阁的追兵很快就会发现芦苇荡中的痕迹,那时候他会陷入绝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芦苇丛,远处的火光已经依稀可见。
没有时间犹豫。
林墨将混沌珠握在掌心,纵身跃入了沱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的水涌进衣襟,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在水下奋力划水,混沌珠在掌心发出微弱的光亮,勉强支撑着他保持着神志的清醒。
水流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击,速度极快。他感觉到有几股水流在身边擦过,那是暗礁涌流形成的漩涡,一个不慎就会被卷进去。他尽可能地放松身体,顺着水势漂流,节省体力。
足足漂了一炷香的时间,林墨才被冲到了沱江下游的一处浅滩。
他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哆嗦着坐在河滩上。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
左肩的贯穿伤在混沌珠的帮助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膝盖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江水中已经开始发炎,隐隐有红肿发热的迹象。他没有外伤药,左膝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用不了多久就会感染溃烂。
混沌珠依然安静地贴在胸口,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
林墨闭上眼睛,试着运转内功心法调息。青云峰的内功名为“青云诀”,以温养经脉、培元固本著称,虽不是江湖上最顶级的功法,但胜在中正平和,不易走火入魔。
混沌珠似乎感应到了他在修炼内功,珠面微微震动,一缕精纯的混沌之气顺着胸口涌入经脉。这股气息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不再如洪流般狂暴,而是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他干涸的丹田,温养着那些在战斗中受损的经脉。
丹田中的内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复苏,虽然缓慢,却持久稳定。
林墨渐渐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
但就在此时,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那是内功深厚之人才会有的利落步伐。一脚踩下去,枯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踏在泥地上才会产生微弱的沙沙声。来者显然是个高手,轻功造诣不在赵寒之下。
林墨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压下起伏的内息,右手悄然按在地面上,随时准备起身迎敌。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
一道人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是一个身穿灰色旧袍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如同深夜中的两颗寒星。他手中拄着一根黑竹杖,步履从容,看似走得不快,但转眼间已经从树林深处走到河滩边上。
林墨没有轻举妄动。他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从老者的装束来看,既不像五岳盟的正派中人,也不似幽冥阁的邪派打扮,更不像朝廷镇武司的人。灰色的旧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几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刃。
一个江湖散人。
“小友。”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不失慈和,“你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林墨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老者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伤口,皱起眉头:“伤得不轻啊。”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黄褐色的药粉,朝林墨递过来,“先止血散,止了血再包扎。”
林墨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药瓶。老者如果真的心怀不轨,凭他刚才说话的功夫,以他显露出的轻功造诣,足够出手七八次了。既然他没有动手,说明至少现在没有恶意。
他将药粉撒在膝盖上,伤口处立刻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
老者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上药,在他将药瓶递还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青云峰的弟子?”
林墨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老者。
“不要惊讶。”老者摆了摆手,“老夫久居此地,上游十里地便是青云峰。昨天夜里青云峰起火,火光映红半边天,老夫站在山顶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既然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身上又有伤,想来是青云峰的幸存之人。”
林墨咬着牙,缓缓点头。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周鸿远那老小子……终究没能守住。”
林墨猛地抬头:“您认识我师父?”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拄着黑竹杖慢慢往树林里走,走出去十几步才回头,声音沉沉的:“跟我来。这里不安全,幽冥阁的人会搜到下游来。老夫住的地方在附近山坳里,你先避一避。”
林墨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上传来的刺痛让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但他还是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穿过树林,翻过一座小山包,山坳里果然坐落着两间茅草屋。屋前种着几畦蔬菜,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放着一把竹椅,茶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老者刚才正在喝茶。
老者将他引到茅草屋里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喝吧。”老者道,“这是老夫自己种的草药茶,活血化瘀的。”
林墨接过茶碗,温热的感觉从陶瓷碗壁传递到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小口呷着茶水,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混沌珠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在吸收茶中蕴含的药力。
老者坐在对面,将黑竹杖靠在墙角,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夫姓莫,江湖上人称莫半仙。不过你不用管这些。”老者的目光落在林墨胸口,停留了一息,“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是周鸿远交给你的?”
林墨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混沌珠是天下至宝,一旦消息走漏,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止的追杀。但他疲惫至极,半盏茶的相处,加上老者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他决定赌一把。
“是。”林墨将混沌珠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老者的眼睛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他盯着那颗缓缓流转着灰白雾气的珠子,半晌没有说话。
“混沌珠……”老者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四大混沌至宝之一,鸿蒙本源所化,内蕴三千大道法则。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混沌珠受了损伤,此后辗转流落人间,在江湖中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
林墨牢牢地注视着老者的眼睛:“莫前辈对这些渊源了如指掌,敢问与我师父周鸿远有无渊源?”
老者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与周鸿远并无深交。”他停了停,浑浊的老眼骤然变得精光四射,盯着林墨,“老夫之所以认出你身上带着混沌珠,是因为——三十年前,老夫的师父也是因为这颗珠子死的。”
林墨心中一震。
老者起身,走到墙角,从竹筒里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密布着细小的裂纹,显然是经历过数次激烈的兵刃碰撞。但剑柄处,镶嵌着一枚已经碎成两半的黑石——那石材的纹理,与混沌珠如出一辙。
“这是混沌珠的碎片。”老者抚摸着剑柄上的黑石碎片,神情恍惚,“三十年前,老夫的师父得到了一块混沌珠的碎片,试图从中参悟出绝世功法。消息走漏后,幽冥阁、五岳盟、墨家遗脉……江湖上大大小小数十个势力齐聚,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师父拼死保住碎片,临终前将它交给了我。”
他抬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着林墨:“老夫用二十年时间炼化了这块碎片,武功大进,却始终无法触及混沌珠真正的秘密。直到十年前……”老者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十年前我才明白,混沌珠并非一人可以独占的宝物。它之所以引得天下争夺,根本原因不是它蕴含的力量多么强大,而是——得到它的人,总会引来杀身之祸。”
茅草屋里,烛火幽幽地跳动着,映得老者的影子在墙壁上一动一动。
林墨静静地坐着,掌心握着混沌珠,感受着它传来的温润滋养。茶碗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茶渣沉在碗底,像是一段已经落幕的往事。
良久,林墨抬起头。
“莫前辈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放弃混沌珠,用来换取平安?”
老者摇头,那双老眼忽然变得锐利,目光沉沉地直视着林墨的双眼:“不。老夫是想告诉你——既然你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旋涡,就要做好拼到最后一口气的准备。老夫苟活三十年,为的就不是逃避,而是等一个年轻人,一个敢接下混沌珠、接下这段使命的人。”
他伸手指向林墨,手指在烛光中微微颤抖:
“混沌珠可演化天地、镇压气运,与之相伴者,要么成就不世之功,要么万劫不复。你师父周鸿远将它交给你,便是将青云峰的存续与江湖的命运都押在了你身上。林墨,你可有胆量,接下这段因果?”
林墨低下头,看着混沌珠上流转不息的光纹。
青云峰的火光在记忆中翻涌,师父临终前那枯瘦的手掌抓着他,将珠子塞进他掌心时说的那句“珠在人在,珠亡江湖亡”在此刻如同重锤般撞击着他的胸膛,热血与仇恨同时涌上喉头。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弟子林墨,接下便是。”
老者站起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江湖前辈之礼,随后将铁剑横在林墨身前。
“从今日起,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茅草屋外,山林间的夜风渐起,吹动屋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月光透过门缝洒进来,落在锈迹斑斑的铁剑上,剑身上的裂纹在微光中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段传奇的滥觞。
三
三日后,沱江边的一个偏僻渡口。
朝雾如纱,笼罩着沱江两岸的芦苇荡,微风拂过,芦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水面上。江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啼鸣,给这片寂静的山水增添了几分生机。
林墨站在渡口边,身上的衣衫已经由莫半仙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他左膝上的伤口经过老者这几日的调理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觉得痛了。但更重要的是,混沌珠在这几夜里不断释放出混沌之气,将他的经脉彻底拓宽了一轮,丹田之中的内力比先前浑厚了将近五成。
这几日间,他也终于了解到了一些江湖近况。
自己昏迷时,莫半仙从不远的镇上打听回来一个消息:自从青云峰被灭门之后,朝廷镇武司在朝堂之上正式将江湖“正邪之争”提上了议程,不少朝臣上书皇帝请求“荡清江湖邪恶”-。五岳盟盟主孙公仪向江湖各大门派发出了英雄帖,邀集正派高手会盟,商议共同对抗幽冥阁-。
而幽冥阁的总阁主亲自下了必杀令,悬赏十万两黄金、外加一块玄铁令牌,要林墨的人头。
渡口的船夫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汉子,他撑着长长的竹篙,将一艘乌篷船稳稳地停在渡口边。船夫的眼睛精光内敛、气息绵长,显然是五岳盟安插在此处传递消息的外围暗桩。
莫半仙站在林墨身边,手中拄着那根黑竹杖,眺望着沱江对岸隐约可见的青山黛影。
“渡江之后往南走,翻过青龙山脉,往西行百里地就是连苍峡。”
“去了做什么?”
“找云家的后人。”莫半仙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林墨,“江湖上都知道混沌珠分崩离析的碎片共有七块。总纲在你手中,还有六块碎片散落在五个不同地方——世人皆知墨家遗脉手中有一块,无双倾城沈家手里有一块,西域昆仑石窟里封存一块,海外蓬莱仙岛上还有半块,第六块碎片却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林墨认真听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老夫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第六块碎片的下落,最近终于有了眉目——当年混沌珠崩碎时最大的一块碎片,其实落到了陨铁的凤渊当中。云家的先祖借助那块碎片创立了云氏陨铁矿场,开采出来的陨铁卖向中原各地,云家因此积累了数之不尽的财富。”
“凤渊在哪里?”
“连苍峡,凤渊。”莫半仙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符,递到林墨手里,“这是云家先祖当年的贴身信物。你拿着这个去找云家的家主云万里,告诉他老夫要他兑现当年的承诺。当年老夫救过他的命,他曾说过如果有朝一日需要他效劳,拿此物去见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墨接过纸符,纸面上隐隐散发着淡淡的青墨香气,一张薄薄的黄纸仿佛承载着一段尘封多年的江湖往事。
“云万里会不会乐意交出那块碎片,犹未可知。但你务必记住,云家那块碎片事关重大,你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莫半仙注视着林墨,目光复杂,“老夫这几年精血损耗过大,不能再陪你长途跋涉前往连苍峡。前路艰难,你一切小心。”
林墨将纸符小心地收好,朝莫半仙深深抱拳。
“前辈救命之恩,林墨铭记于心。”
“去吧。”莫半仙摆摆手,转过身去,“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林墨转身上了船。船夫轻轻一点竹篙,乌篷船荡开涟漪,缓缓驶离渡口。
江面上白雾茫茫,将林墨的身影渐渐吞噬。
莫半仙立在渡口边,目送着船影渐行渐远,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黑竹杖,指节泛白。他对着江面长叹一声,声音如同冬风刮过枯枝一般萧条:
“周鸿远,你交给我的最后一桩差事,我算是办完了……接下来,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船行数丈,林墨站在船尾,回望对岸。
老者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了一个灰点,但他知道,莫半仙可能就站在那里,目送着他渡向未知的将来。
衣襟下,混沌珠散发着温热,如同胸膛里燃烧的复仇之火,明明灭灭却不曾熄灭。
风起雾散,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沱江上,江面波光粼粼。林墨迎着朝阳,目光坚毅。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站着整个幽冥阁,站着万千虎视眈眈的江湖中人,站着无数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强敌。
但他也知道,师父把珠子交给他时眼神里那份笃定——珠在人在,珠亡江湖亡。他不是为了自己在活,而是为了青云峰七十二口冤魂在活,为了那些不能开口说话的人在活。
前路漫漫。
林墨握紧衣襟,混沌珠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微微一亮,温润的光芒透过布衣,在他的指缝间悄无声息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