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风急。
云低。
落雁坡上的茅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像无数把割破夜色的刀。这座孤悬于岭南道上的土坡,平日里只有樵夫和猎户经过,今夜却聚了不下百人。
坡顶一株老槐树,枝干扭曲如枯骨。
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长发,腰间悬着一把没有鞘的古剑——剑身的铜绿泛着幽幽青光,像刚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那是三年前林墨从师父的遗体旁捡起来的遗物。林家十三口被灭门那天,这把剑上的血还没干透。
林墨站在老槐树下已经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等一个人。
“林公子,你真的要一个人来?”
说话的是楚风,镇武司岭南分司的百户,二十四岁,穿一袭玄色劲装,腰间别了两把短刀。这人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眼睛却透着老捕快才有的犀利。他靠在老槐树的另一侧,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脚下却在暗中堵住了往西的山路。
“这件事与镇武司无关。”林墨的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怎么无关?”楚风把铜钱弹向空中,接住,再弹,“赵寒现在是镇武司的逃犯。岭南道三个月内失踪了二十三个女子,上个月连临川县的县令千金都被掳走了。林公子,你灭门之仇是私事,我抓朝廷逃犯是公事,这不冲突。”
林墨没有接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在落雁坡下的乱石滩上。那里有七八辆牛车,车上放着铁笼,笼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夜风送来细微的啜泣声,像人间炼狱里漏出的回响。
铁笼里关的都是被掳来的女子。
其中一个是苏晴。
林墨的师妹,也是他的未婚妻。
三年前林家遭灭门时,苏晴的父亲苏正海是唯一仗义出手的人。天剑山庄庄主苏正海,携门下弟子连夜驰援,从火海中救出林墨,将他带回天剑山庄收为关门弟子。这份救命之恩,林墨记了三年,也还了三年。天剑山庄的剑法,他三年就练到了大圆满,连师父苏正海都感叹他的天赋百年难遇。
半年前,苏正海将爱女苏晴许配给他,婚期定在今秋。
上个月,苏晴出门采药,一去不返。
林墨查到掳走苏晴的人是赵寒。
赵寒,幽冥阁长老。十年前曾是林墨父亲的结拜兄弟,两人同闯江湖,一同抗过辽军,一同挡过西夏铁骑,在武林中留下“太行双璧”的美名。后来赵寒为了争夺林家的家传剑谱,勾结幽冥阁杀手,血洗林家满门。
林墨当时正好被母亲藏在水缸里,从缸底木板的缝隙中,看见赵寒的脸。
那张脸被火光照亮,扭曲、狰狞、带着病态的兴奋。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张脸。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林墨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练成了天剑山庄百年一遇的高手。内功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大成,外功苦练天剑山庄绝学“九霄剑法”,又融合林家祖传的“乾坤心法”,自创了一套刚柔并济的剑道。
他练剑不是为了入朝为官,不是为了扬名立万。
他只为了今天。
风中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从坡下的官道上飞驰而来,在乱石滩边勒住。为首的人翻身下马,一身黑袍,腰间别着两把弯刀,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三缕长髯随风飘动。
赵寒。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是幽冥阁的左长老和右护法,一个使铁爪,一个使暗器。
“我的好侄儿,三年不见,长高了不少。”赵寒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可惜脑子还是不太灵光。你师父苏正海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居然把你这个扫把星收进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林墨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掌心却是干的。
“苏晴在哪里?”
赵寒笑了,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像夜枭的啼叫。
“你的未婚妻?”他故意把“未婚妻”三个字咬得很重,“放心,她好得很。幽冥阁的贵客厢房可比你们天剑山庄的柴房舒服多了。”
“我来换她。”林墨的声音依然很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命,“你要的剑谱,我带在身上了。放了她,我把剑谱给你。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旁人无关。”
赵寒眯起眼睛,打量着林墨。
“剑谱在哪?”
“先让我看到苏晴。”
赵寒沉默了片刻,朝身后挥了挥手。左侧的幽冥阁弟子立刻赶到乱石滩边的牛车前,掀开了其中一辆的油布。
月光下,一个青衣女子出现在铁笼中。
苏晴虽然被关在笼中,衣袂却仍带着仙气。她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即便在铁笼之中也不减风华。她抬头望向坡上的林墨,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墨看着她的口型,读出了她想说的话——
“不要来。”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放她走。”
赵寒摇头:“先给剑谱。”
林墨不再废话,拔剑出鞘。古剑出鞘的瞬间,月华都被那幽青的光芒吞噬了一瞬。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月下残影,剑锋直取赵寒咽喉。
赵寒不闪不避。
两柄弯刀从黑袍下飞出,一前一后,一刀截剑,一刀取心。
九霄剑法第一式——丹凤朝阳!
林墨剑尖一抖,剑身几乎在同一时间幻化出五道剑影,五道剑影又凝为一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这一剑又快又奇,看似刺向赵寒咽喉,剑锋却在半空中骤然转向,从赵寒腋下穿过,直奔他身后的铁笼。
赵寒神色一变,弯刀后撤,在笼前织出一道刀幕。
剑尖撞上弯刀,迸出一溜火光。
林墨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脚尖在赵寒肩上一点,卸去冲力,轻飘飘地落在一丈之外。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坡下的幽冥阁弟子们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青光闪过,赵寒的黑袍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楚风微微翘起嘴角,铜钱在指尖翻了个花:“赵寒,你老了。”
赵寒的脸色很难看。
三年前林家灭门当晚,他追着林墨砍了十里山路,这个少年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是他命大才被苏正海救走的。
三年后,这个少年的剑法已经能让他感到危险。
“剑谱。”赵寒的声音低沉下来,“把剑谱给我,我给你完整的苏晴。否则——你知道幽冥阁的规矩。”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幽冥阁的规矩。
幽冥阁掳来的女子,七日内若无人来救,就会被卖到各地的窑子,或者献给阁中长老做炉鼎。
苏晴已经被关了十六天。
“半个月前幽冥阁的霹雳堂查抄了天剑山庄的联络点,苏庄主连夜带人赶了回去。”赵寒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眼神却始终锁在林墨脸上,“他连女儿都不要了。你以为你师父有多在乎你?你不过是苏正海养的一把刀,用得好就用,用不好就扔。”
林墨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
楚风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忽然察觉到不对。
林墨握着剑,脸上没有愤怒,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赵寒说的那些话,换作别人可能会暴怒、失态、露出破绽。但林墨的剑尖纹丝不动,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说完了吗?”林墨的声音很平静,“说完该我了。”
话落,人影已经动了。
这次不是试探,是杀招。
九霄剑法第七式——风雷动!
古剑破空,隐隐有风雷之声。林墨的身影快到极致,在赵寒周围接连变幻了七八个方位,每一剑都刺向要害。赵寒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形成一面银色的圆盾,将所有攻击都挡在外面。
但林墨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内力从剑身传到弯刀,又从弯刀传到赵寒的手臂。赵寒的双臂开始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左长老!”
赵寒大吼一声。
铁爪破空而至。
一个黑影从坡下疾掠而上,铁铸的鹰爪张牙舞爪,直奔林墨后背。那是幽冥阁左长老鹰爪门出身,一双铁爪练了四十年,抓碎过无数头颅。
楚风短刀出鞘,截住了铁爪。
两人交手数招,楚风的短刀和铁爪撞得火星四溅。
“赵寒,你带了帮手,我也有。”楚风笑道,“你以为我一个人来的吗?”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一阵喊杀声。
埋伏在落雁坡四周的镇武司官差从暗处涌出,火把将乱石滩照得通亮。幽冥阁的弟子们猝不及防,乱成一团。
赵寒脸色铁青。
“苏晴!”他朝身后的右护法喝道。
右护法袖中的暗器出手,不是射向林墨,而是射向铁笼。
暗器中还有暗器。
一枚暗器射向铁笼的锁链,另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从苏晴的衣襟中飞出——那根本不是暗器,而是一枚藏在苏晴怀中的霹雳火。只要火弹炸开,铁笼里的人会粉身碎骨。
破风声划破夜空。
叮!
林墨的剑横在苏晴身前,弹飞了那枚霹雳火。
但剑离手了。
赵寒的弯刀在这一刻乘虚而入,一刀劈向林墨的脖颈。
刀锋破空,劲风割面。
林墨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
他低头看向苏晴。
笼中的苏晴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泪光,嘴唇无声地动着:“走,快走。”
林墨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三年前苏晴在天剑山庄后山摘给他的一枝桃花。
弯刀落下的瞬间,林墨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内力。那股内力排山倒海般从他丹田中迸发,犹如火山喷涌。他赤手空拳,一掌拍向赵寒的胸口。
这一掌绵柔无力。
赵寒心中冷笑,弯刀更快了三分。
但掌风触到他胸口的刹那,一股巨力排山倒海地袭来,将赵寒整个人震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乱石滩上,口中鲜血狂喷。
这一掌,超越了普通内功的范畴。
那是林墨融合林家心法、天剑山庄心法,在生死关头突破瓶颈后击出的巅峰一掌。
赵寒想爬起来,但体内的经脉像被撕裂了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林墨。
“你……你用了毒?”
林墨缓缓摇头:“内力,只是内力。”
落雁坡下的战斗很快结束了。左长老被楚风一刀劈中肩膀,铁爪脱落,束手就擒。右护法见势不妙,带着两个随从落荒而逃。
镇武司的官差打开了铁笼,放出里面的女子。
苏晴从铁笼中走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林墨。
林墨伸出手,将她接住。她身上凉得像冰,瘦得像纸片一样。林墨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把她搂得更紧了。
苏晴伏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楚风走过来,看了看躺在乱石滩上被五花大绑的赵寒,又看了看林墨。
“赵寒押回京城受审,这可是条大鱼。”他顿了顿,“林墨,镇武司岭南分司缺一个副千户,你考虑一下。”
林墨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晴,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泪水也被风吹干了。
他看了眼落雁坡上的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眼坡下缓缓升起的晨曦。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