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不是江南的烟雨,不是蜀中的梅雨,是那种能把骨头缝里的血都冻成冰碴子的冷雨。

暗黑武侠:落雁坡雨夜他一人屠尽幽冥三使

落雁坡的风一年四季都在嚎,像有人拿刀在地狱门上刮。今夜尤其邪门。

山坡向下,是一片被雨幕半掩的乱葬岗。守墓人的草屋早塌了,从歪斜的门框里透出半盏残灯,灯火在风中抖得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暗黑武侠:落雁坡雨夜他一人屠尽幽冥三使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该有的坐法。那人背脊挺得笔直,双膝盘起,气行大周天,呼吸像某种极其缓慢的潮汐。他一身青衫早就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左边肩胛处一道旧伤——刀伤,至少三年了,那处的衣衫比别处更薄,是被反复撕裂又愈合后的皮肉磨破的。

他在数碑。

屋外,两百七十三座无名坟头,每一座下面都埋着镇武司探子的尸骨。

这是第三个年头。

空山寂寂,残雨凄凄。

草屋外三丈处的枯树上,栖息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鹩哥。那畜生歪着脑袋,绿豆大的眼珠子里映出一个正在逼近的影子。

来人的脚步声比雨声还轻,轻得像猫踩在青苔上,但他的杀意早就先于他的人抵达了草屋。杀意这种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但对一个练成了“归元道心”内功的武者来说,就像闻到的血腥味——隔着一里地就能辨出来。

青衫中年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是整张脸上唯一不老的部位。四十一岁的年纪,饱经风霜的脸,却有一双二十三岁侠客才有的眼睛——锋利、专注,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进来吧。”他说。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幽冥阁三使”——左手赤练、右手阎王、身后跟着的,是那个传说中能活活把人笑死的地狱笑面。

赤练是个女子,三十出头,面容姣好,左脸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是她最得意的装饰。她穿大红衫子,袖口用金线绣着赤链蛇的图腾,衣袖挥动间,蛇信子仿佛在动。她的兵器是两把弯刀,刀身淬毒,见血封喉,死在赤练弯刀下的正派高手不计其数。

阎王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肌肉贲起,像一尊从佛寺里搬出来后被地狱黑烟熏过的金刚。他使一对镔铁锤,每只少说八十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一锤下去能把青石板砸成齑粉。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最不像杀手,也最让青衫中年警惕。

地狱笑面,幽冥阁排名第四的刺客。没人见过他出手,见过的人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人——三个月前被幽冥阁灭门的青州赵家,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七岁女童,她在被救回镇武司之后只说了一句:“那个人一直在笑,杀人的时候也在笑,比哭还难看。”

地狱笑面身量不高,貌不惊人,穿灰色短打,双手拢在袖中。如果他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第二眼。但他此刻站在草屋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僵硬,像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的脸。

“青衫铁骨,沈空山。”地狱笑面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你在落雁坡截杀我幽冥阁前阁主钟无命,断我幽冥一臂。今日,我等前来索命。”

沈空山正在烧水。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火苗舔着陶壶的底部,壶中水已经微有声响。

“水还没开。”沈空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江湖规矩,杀人之前喝杯茶,免得黄泉路上渴死。”

赤练冷笑一声:“沈空山,你以为你还有命喝茶?”

她话音未落,袖中弯刀已出。

刀光如一抹赤红的蛇信,穿过雨幕直取沈空山咽喉。

她这一刀,快,准,狠,还加了毒。

三尺。

两尺。

一尺。

弯刀的刀尖停在沈空山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不是沈空山出了手,是阎王庞大的身躯突然拦在了赤练面前,一柄铁锤横在刀锋与沈空山之间,擦出一串火星。

“干什么?”赤练怒道。

阎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空山右手边的桌上——那里摆着三只粗陶茶碗,碗底朝上,扣在桌面。

不是两只,是三只。

三个人,三只碗。

这意味着,沈空山不仅知道他们要来,还知道要来三个。

可这才三更天,消息是亥时才送到落雁坡的,他们三人连夜兼程,一路不眠不休,就是为了打沈空山一个措手不及。

他怎么会知道?

阎王的背脊开始发凉。

地狱笑面上前一步,站到了桌子的另一侧,与青衫中年隔桌相对。他的笑容不变,但眼底一丝精光闪落,像夜枭打量猎物。“沈空山,你收了谁的飞鸽传信?”

沈空山终于抬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雨夜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笑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笃定。

“春江水暖,试水温的从来不是摸水的人。”他说。这句话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却让在场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句话,是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一条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暗语——它意味着,幽冥阁有内鬼。

而且是有资格提前获知行动部署的内鬼。

阎王猛地转头,目光在赤练与地狱笑面之间来回扫视。“姓沈的,你休想挑拨离间!”

沈空山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有些过分。但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整个屋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灶膛里的火都矮了三分。

“我守这三年来,落雁坡的冤魂有告状的地方。”沈空山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草屋窗外,“你们听——雨声变了。”

赤练下意识侧耳倾听。

雨声确实变了。

准确地说,是雨声之外多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的脚步声,从落雁坡的两侧山脊同时传来。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而是训练有素的武者踏出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拍上,像擂鼓,像惊雷。

镇武司的人。

沈空山不是一个人在守这座孤坟,他早在落雁坡两侧埋伏了人马。

阎王一锤砸碎木桌,粗陶碎片漫天飞溅:“杀!”

既然被围了,那就先杀了沈空山。

铁锤带着千钧之力朝沈空山当头砸下,风声呼啸,连屋顶的茅草都被气劲掀飞了一大片。赤练的弯刀从左边封住沈空山的退路,刀气七尺,连雨丝都被切断了。

地狱笑面没有动。

他在等。

作为幽冥阁排名第四的杀手,他有一个与大多数刺客截然不同的特点——他从不抢攻。他像一柄藏在暗处淬满剧毒的针,等猎物被逼入绝境时,才在毫无防备的位置落下致命一击。

多数配合他出过任务的同伴都理解这一点,少数不理解的,大多也已经死了。

面对两柄铁锤与两把弯刀的同时围攻,沈空山没有后退。

他往右前方迈出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跨越了半张桌面的距离,直接从阎王铁锤的笼罩范围滑到了他的身侧。阎王八尺有余的雄健身躯,在这一步之间变成了挡在赤练与沈空山之间的一堵肉墙。赤练两刀横扫,本来十拿九稳能封住沈空山的出刀角度,但沈空山这一让,三人的围攻阵型瞬间变成二对一——阎王与赤练对上了彼此。

“让开!”赤练紧急收刀,刀气反噬,震得她虎口发麻。

阎王身体微斜,铜墙般的左肘顺势扫向沈空山的面门。

沈空山低头。

那一肘擦着他的发丝过去的,掀起的劲风打碎了草屋的横梁,碎木与茅草纷纷坠落。

沈空山不退反进,整个人贴向阎王。

阎王的铁锤在这种距离下反而成了累赘。他松开左手锤,蒲扇大的巴掌朝沈空山的胸口拍去,这一掌蕴含着幽冥阁“幽冥掌”的内功心法,掌力阴寒透骨,若是拍中,沈空山的心脉立即会被寒毒封死。

沈空山没有闪避。

他伸出左手,五指紧扣阎王右腕脉门,指力渗透皮肉骨膜,传出一声清脆如断竹的响声。

阎王的掌势在半途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

沈空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阎王的喉结,一压一拧,阎王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坍塌的山崩,轰然倒地。

全场寂静。

赤练后退了两步,弯刀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阎王倒在地上的尸体,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从鼻尖滑落——阎王死不瞑目,他的表情还定格在刚才最后的愤怒之中,甚至没来得及变成恐惧。

甚至连地狱笑面也微微怔了一瞬。

从沈空山迈出那一步,到阎王倒下,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这就是“阶前三品”之间的差距。

大雍皇朝武学体系森严,内功、外功各有品阶。初学为末品,入门为下品,精通为中品,大成为上品,巅峰为一品。“三品”之上,还有传说中的“超凡品”,但整个大雍朝堂与江湖,达到超凡品的不超过二十人。

阎王是中品中阶,在幽冥阁能排到二十名左右。

沈空山是上品,具体上品第几档,无人知晓。幽冥阁的情报只说他是“上品初期”,但现在看来,三年前的沈空山可能是上品初期,现在的他至少是上品中阶。

一个上品中阶的武者,在中品武者面前,就是一尊凡人不可撼动的高山。

“下一个,谁来?”沈空山问。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赤练,目光穿透赤练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地狱笑面身上。

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

赤练深吸一口气。

她是杀手,杀手的本能告诉她现在该跑。但她不能跑。阎王死了,她若跑,就算逃回幽冥阁,阁主也会让她死得比阎王还惨。

一声尖啸,赤练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红的光影,双刀齐出,一上一下封住沈空山上中两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保留,内力灌注刀身,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两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沈空山后撤半步,侧身,左手一抄将阎王掉落的一柄铁锤捞起,向右一甩。

那八十斤重的铁锤带着浑厚的内力砸向赤练下盘的弯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赤练下路弯刀被砸偏,身子随之一晃。

就在这一晃之间,沈空山右手探出,五指如鹰爪扣住了赤练上路弯刀的刀背,往前一带。

赤练整个人被带着向前踉跄而出。

这一带的力量太大了,根本不是人力该有的。赤练心底最后的那点信念彻底崩塌——这根本不是上品中阶,这个男人,至少是上品高阶。

她借着前冲之势送出左掌,全力一掌拍向沈空山的胸口。

掌法威力不济,但她这一掌不是为了伤人——掌心的毒粉才是真正的杀招。赤练掌,毒中至尊,见血封喉,她给这种毒取过一个名字,“一日不过三”——意思是中毒者活不过三息。

毒粉漫天。

可沈空山比她更快。

在赤练左掌刚刚推出的刹那,一道微弱的金光贯穿了雨幕,赤练高举的左手突然连骨带肉齐齐断开,断掌连着小臂一同坠落,血如泉涌。

赤练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痛,只觉得左手突然变轻了,然后才看见自己的小臂没了,鲜血从肘部以下喷洒,像开了一朵赤红的花。

惊恐到极致的惨叫从她喉中爆出。

“啊啊啊——”

地狱笑面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在他的视野里,沈空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剑——或者说,那不是剑,那是一根普通的铁钎,就是江湖人用来烤羊肉串的那种铁钎,街头巷尾随便一家烧烤摊上都有。

一寸短,一寸险。

但是用一根铁钎,一刀斩断一个中品武者的手臂——这已经不是内力深厚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剑法的极致。

地狱笑面将双手从袖中抽出,露出一对漆黑的爪套。爪套精钢铸就,每个指节都可以自由活动,五根利爪各长三寸,尖端闪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幽冥阁独门的“七星海棠”。

他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碎了地面的一块青砖,砖屑飞溅,但地狱笑面的身体却像没有重量一般飘了起来,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沈空山逼近。

不是轻功,是一种近乎挪移的身法。

江湖人称“鬼步”,幽冥阁不传之秘。施展此法时,施术者的骨骼会在短时间内反复错位又复位,身体柔软如蛇,步伐无可预测。

一套组合招式使出来,地狱笑面的爪套化作无数道幽蓝的光影,将沈空山周身三十六处大穴笼罩其中。

每一爪都带着阴寒之毒。

地狱笑面没有留余地。一招没有击中,第二招就已经递出,第二招还没落空,第三招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进攻、进攻、再进攻,他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别无选择的境地——要么杀了沈空山,要么被沈空山所杀。

而沈空山,依然在用那柄烤羊肉的铁钎。

一寸短,一寸险。

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一寸短,一寸活。

铁钎在沈空山的指间转动,像一把灵活的扇子,每一转都刚好架开地狱笑面的利爪。每一次金铁交鸣,地狱笑面都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铁钎传导至爪套,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斗了三十余招,地狱笑声渐渐收敛,瞳孔微微紧缩。

他的终极出招,杀气全开,却被沈空山用一把来自市井的铁钎全部挡下了。那些招式,每一招他都练了不下千次,在数百场生死之战中都从未失败过。

但此刻,在这个落雁坡破败的草屋前,在一根铁钎面前,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杀手绝技,仿佛成了关公面前耍的大刀。

地狱笑面的心里咯噔一下。

江湖上很久以前就流传过一段话——幽冥阁最可怕的不是阁主的灭世魔功,而是贴身收尸的那些人。他们整日与死亡为伍,对生死的态度不是无畏,而是麻木。沈空山在落雁坡守了三年,三年间他每天都在与刀光剑影周旋,每天夜里都有幽冥阁的刺客前来寻仇。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他经历过多少场生死厮杀,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更可怖的是,他在与一个上品武者的决斗中,居然留有余力。

地狱笑面电射般后撤三步,退到了草屋门边。他的手微微发抖,爪套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被沈空山的铁钎刺中后硬生生割出来的。

“你的剑法……不是镇武司的路数。”地狱笑面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有未的凝重,“你是墨家的人?”

沈空山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地狱笑面,那双二十三岁侠客才有的眼睛,锋利到可以刺穿人心的最阴暗处。

地狱笑面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滚动,缓缓开口:“阎王死在你手里,赤练也废了,我若空手回去……”

话未说完,一把飞刀扎穿了他的后脑。

血珠溅落在草屋墙壁上,像一幅扭曲的画。

地狱笑面致死也没有闭上眼,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看见的景象——一只通体漆黑的鹩哥停在枯树上,绿豆大的眼珠子里,映出了一个从雨幕中走出的身影。

一个灰衣光头僧人,右手持着一位美得惊人的女剑客递过来的灰布巾,正缓缓擦拭着刚才掷出飞刀的手指。

雨还在下。

落雁坡的风声,像极了在诉说着一个沉默了三年的故事。

他从长安来,他已不是当初的他。

而真正的暗黑,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