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杭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沈逸舟刚走出地铁站,兜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苏晴发来的语音消息,足足七八条,语气一句比一句慌乱:
“沈逸舟你疯了?!那个姓林的丫头实名举报你,说你和镇武司有勾结,帖子已经顶到热搜第一了!”
“三分钟前,我这边显示有大量陌生IP在扒你的身份信息!你快撤!”
沈逸舟锁了屏幕,神色如常地走进小区。
这件事他早有预料。三天前他在古玩城从幽冥阁的人手里截下一块阴阳鱼玉佩,当时就觉得那东西不对劲——摸在手里冰凉刺骨,隐约能嗅到一丝血腥气。他没来得及细究,消息就走漏了。
江湖上流传,那块玉佩关系着一桩陈年旧案,而镇武司悬赏十万两黄金要真相。十万两黄金,折合成现代的钱,足够让半个华夏的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发疯。
沈逸舟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的监控探头,红灯正一明一灭地闪烁。
有人在看。
他从不是怕事的人。二十三岁,镇武司最年轻的外聘顾问,手上经手的江湖密案不下四十桩。幽冥阁的杀手他见过,五岳盟的剑客他切磋过,墨家遗脉的机关他也破解过。唯独这一次——当一块冰冷的古玉被塞进他掌心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直觉从脊椎骨蹿上来。
电梯门开了。
十二楼走廊空无一人。
沈逸舟掏钥匙开门,左脚刚踏进玄关,右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藏刃软剑。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个进门的动作都暗藏着出手的先机。
可这一次,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素色长裙,款式古朴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布料粗糙,边缘有几处磨损的破洞。但在这样的衣着下,她的身姿如松挺拔,脊背笔直,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更让沈逸舟瞳孔一缩的,是她手里握着的那柄剑。
剑鞘乌黑哑光,没有任何装饰,却在月光下透出一层沉沉的寒芒。那是只有杀过人的剑才会有的光泽,像蛰伏的野兽半睁着眼,随时准备噬人。
“你是什么人?”沈逸舟沉声问。
女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阳台洒进来,照亮了她的脸。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英气——眉眼之间全是江湖人独有的锋锐,像是常年面对山川风霜,骨子里透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我叫江月。”她的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来找你,是为了一块玉佩。”
沈逸舟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玉佩?”
“阴阳鱼。”江月一字一顿。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窗外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起伏。
“那是我师门传下来的东西。”江月往前走了一步,手腕一翻,剑鞘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立场,“在古玩城被人盗走,转了几手,最后落在幽冥阁的人手里。三天前,你截走了它。”
沈逸舟明白了。
古玩城那场截杀,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三个黑衣人护送那只木匣从地下室出来,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选在他们出城门的一瞬间出手。三招之内解决了两个人,第三个人见势不妙,弃匣而逃。
他本以为那是镇武司要追缴的赃物,顺手就带走了。
没想到——背后还压着一笔血债。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逸舟问。
“江湖上要找一个人,方法多得是。”江月淡淡道,目光始终钉在他脸上,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猛兽,“你不必紧张。若我想伤人,方才你在电梯里的时候,我已经得手了。”
沈逸舟沉默了几秒,旋即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把脚边的门关上,转身走进客厅,当着江月的面,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把手弩,又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两把短匕,一股脑儿丢进背包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房间。
江月看着,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都没说。
“行,江姑娘。”沈逸舟拉好背包拉链,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你想要玉佩,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你师门,是哪一脉?”
江月握着剑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盯着沈逸舟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墨家遗脉。”
沈逸舟呼吸一窒。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神秘的一支。近百年来销声匿迹,江湖传闻他们改了姓氏,隐入寻常百姓家,再不过问天下事。但知情人都知道,墨家遗脉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天下至强的机关术与兵甲图谱,那是能让任何一股势力一夜之间问鼎江湖的宝藏。
“阴阳鱼玉佩,是墨家历代宗主的信物。”江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三个月前,我师父被杀,玉佩被夺。我在江湖上找了三个月,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最后所有箭头都指向幽冥阁。”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杀我师父的人,是幽冥阁的人。”
沈逸舟没有问她要证据。一眼他就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住的不是仇恨,而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执念。那份执念压在眼底,沉甸甸的,像千钧重的山,压得一个人拿命去扛。
“玉可以给你。”沈逸舟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那只木匣,放在桌面上,“但我有条件。”
江月看着他。
“镇武司追这条线追了大半年,已经锁定了幽冥阁的一个据点。”沈逸舟拍了拍木匣,“我可以帮你拿回玉佩,但事后,你得配合镇武司,把你师父留下的那些东西都交出来。”
江月眉头微微一拧:“你什么意思?”
“墨家机关术,朝廷要用。”沈逸舟开门见山,“边关不宁,兵甲陈旧,镇武司需要你的技术。”
“你威胁我?”
沈逸舟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是威胁,是交易。江姑娘,你孤身一人,拿什么去幽冥阁的据点?那里至少三十个高手,外围还有机关埋伏。你手里的剑再快,也只长四尺,挡得住三十把刀吗?”
江月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逸舟却在此时翻开了桌面上那本手抄的《镇武司卷宗》,随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江月面前。
一张泛黄的册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人的追缉信息:幽冥阁右使赵寒,三十七岁,使一对判官笔,内力偏阴寒一路,行事诡谲多变,擅长易容与潜行。半年前率三人潜入青州,暗杀了镇武司驻守使,此后下落不明。
江月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赵寒。”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的命,归我。”
沈逸舟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深夜的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江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拭过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旧人的遗物。
沈逸舟知道,那上面可能有她师父的血。
“玉佩呢?”江月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清冷。
沈逸舟打开木匣。
一缕寒光从匣中涌出,映得两人面孔都变了一副颜色。阴阳鱼玉佩通体温润,黑白两色交缠盘旋,像两条活物在缓缓游动,细看之下,竟是按照某种古老的天道循环在转动。
江月盯着玉佩,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
沈逸舟看在眼里,没做声。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卷布帛,抖开,铺在茶几上。那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暗图,线条粗糙却信息详实——幽冥阁据点所有出入口、守卫换班节点、暗哨分布、机关陷阱的大致位置,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镇武司花了三个月摸清的。”沈逸舟指着图上一个标记着红圈的位置,“核心秘库在第三层,由赵寒亲自看守。外围有移魂阵法和连环弩机,破不了阵,进不去。”
江月弯下腰,目光在那张图上细细巡梭了一遍,然后缓缓直起身。
“破阵的事,交给我。”她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移魂阵脱胎于墨家的‘迷魂离魄阵’,当年这套阵法是墨家先祖教给幽冥阁先祖的——以墨家之道还墨家之道,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沈逸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赞赏取代。
墨家遗脉,果然名不虚传。
“今晚你先住这儿。”沈逸舟把图纸重新卷好,塞回背包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毯丢给江月,“明天我去找人,后天动手。”
江月接过薄毯,没有推辞。她不习惯欠人人情,但眼下别无选择。况且——她看一眼沈逸舟腰间那柄藏刃软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有离手,这个人的防备心重得像一头狼,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那个能陪她走这一趟的人。
熄灯半晌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如古琴的低音弦震颤:
“我师父,叫墨渊。”
沈逸舟闭着眼睛,没有动。
“他说过,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把人当棋子的人。”江月的声音飘在黑暗里,“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若你也想把我当棋子,我不会放过你。”
沉默蔓延了片刻。
沈逸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从不把任何人当棋子。”他说,“棋子的命不值钱,而你的命——值钱得很。”
黑暗中再无言语。
但某种默契,已经在两个人之间悄然落定。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客厅,江月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遥望窗外的城市。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偶尔有地铁从地下轰隆隆地驶过。这一切于她而言,比任何一场江湖厮杀都更让人恍惚。
沈逸舟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馄饨,晾在茶几上。
“别看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百年来你们都走不出的路,一个人看不完。”
江月收回目光,走到茶几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馄饨。薄皮裹着鲜肉馅,汤面上浮着几点葱花,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
她端起碗,三口就吃得干干净净。
“你倒是吃不挑。”沈逸舟在旁边看着。
江月放下碗,淡淡道:“在江湖上走了三个月,比这难吃的东西多的是。”
沈逸舟没接这个话茬,转身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风哥,来一趟老地方,有事。”
对面回得飞快,声音大大咧咧:“哟,逸舟哥,你终于舍得联系兄弟我了?这几天都快把我闷发霉了!”
沈逸舟锁屏,朝江月扬了扬下巴:“等一个人。”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沈逸舟打开门,一个三十出头、大咧咧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豪放劲儿。一米八几的个头,虎背熊腰,腰间别着两把短斧,走路的时候敲得哐当哐当响,活像打铁的。
“哥,你昨晚发消息让我查的那个幽冥阁的据点,我摸了一遍。”楚风一边大大咧咧往沙发上坐,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外围守卫十五人,里头十三个,总共二十八人。赵寒在第三层,出入都带着两个贴身护卫,那护卫不太好对付——据说是墨家叛徒的后人,精通机关术。”
沈逸舟的眉头微微皱起,拿过那张草纸看了一遍。
“墨家叛徒的后人?”江月的声音从飘窗那边传过来。
楚风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愣了愣,打量了江月两眼,咧嘴笑了:“哟,逸舟哥,这位是——”
“我的人。”沈逸舟头也不抬地说。
江月:“……”
楚风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来回好几次,最后识趣地没再问,冲江月竖了个大拇指:“嫂子好。”
江月的眼角抽了一下,但没反驳。
沈逸舟把楚风收集来的情报和自己那张布局图并在一起,手指点在上面来回比划:“幽冥阁的人最近也在找人,而且找得很急。昨天下午有消息说,赵寒秘密回了一趟总舵,带走了三个人——一个阵法师,两个暗杀高手。”
楚风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动手?”
“不一定。”沈逸舟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但那个阵法师的出现,说明他们把守秘库的人手加强了。原来那套‘迷魂离魄阵’本来就需要八个人主持,现在多了个阵法师,阵法变化更多,更难破。”
江月走过来,站在沈逸舟身侧,低头看着那张图。
她看得很仔细,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片刻后,她伸手点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个靠近天井的迂回通道,用虚线标着“疑似假墙”的字样。
“这里,是个破绽。”江月说。
沈逸舟抬眼看向她。
“迷魂离魄阵一旦成阵,八个阵眼互相联动,浑然一体,几乎无法强行破解。”江月的语气不疾不徐,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反复推演后的笃定,“但这个阵有个致命弱点——维持运转需要庞大的势能,而势能的来源,是阵法中枢的阴阳鱼的灵力。若你能在外面封住阴阳鱼的力量,阵法的运转就会瘫痪,至少瘫痪一盏茶的功夫。”
她直起身,目光从图上移开,对上沈逸舟的眼睛。
“一盏茶的功夫,够我做很多事了。”
楚风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挠挠头,转头看向沈逸舟:“哥,这嫂子什么来头?说的东西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沈逸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后天晚上动手。”他说。
楚风兴奋得把拳头捏得咯吱响:“终于要干票大的了!我这双斧头都闲得快生锈了!”
沈逸舟瞥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这一趟,我们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是要把赵寒活着带出来。”
楚风一愣:“啊?”
“墨家机关术的图谱,有一部分藏在赵寒身上。”沈逸舟站起来,把那张布局图折好,贴身收进内袋,“杀了他容易,杀了他之后找谁要图去?”
江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赵寒的命,是我的。你要问的东西,问完了,我来杀。”
沈逸舟看着她挺直如刀的脊背,没有说话。
楚风在沈逸舟这儿窝到下午才走。临走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沈逸舟——是一枚铜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楚”字,背面是一柄斧头的浮雕。
“拿着,万一我出了事,你去城南巷子找姓柳的,把这个给他看,他能帮你收拾。”
沈逸舟看了一眼令牌,塞进兜里。
楚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沈逸舟挤了挤眼睛:“哥,嫂子的事儿,回头再跟我细说。”说完大笑着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沉沉的橘红色。江月仍然站在窗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握剑的手偶尔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你那位朋友,很不错。”江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楚风这个人看着不着调,但该拼命的时候从不含糊。”沈逸舟走到窗边,在她身侧站定,“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条。”
江月转过头,看向沈逸舟。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沈逸舟第一次如此近地看清她的眼睛——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满含戾气和仇恨的灼热,而是冷的,沉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底下压着千钧重的东西,却一点波纹都不露。
一个把仇恨压到如此之深的人,要么,是铁石心肠,杀人如麻,连师父的仇都激不起什么波澜;要么,是把所有的刀都藏在心里,一刀刀剜的都是自己。
沈逸舟觉得,她是后者。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江月忽然问。
沈逸舟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不是帮你。是赵寒这个人,镇武司已经追了大半年,他身上背着好几条命案,朝廷不会放过他。”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案情汇报,“我只是在执行公务。”
江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那张冷硬的脸上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你说起谎来的样子,和你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讨喜。”她说。
沈逸舟:“……”
是他听错了吗?这个女人刚才那句话——好像是在开玩笑?
沈逸舟盯着江月的脸看了几秒,确定她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才收回目光,去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夜色很好,月明星稀。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一块玉佩牵扯出的不仅仅是一场复仇,不仅仅是一张墨家机关术的旧图,还有一些他暂时还看不清楚的东西,正在夜色里慢慢生长。
而身边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一切的起点。
第三天,子时三更,月暗星疏。
杭州城西南郊,废弃纺织厂。
这座厂子荒废了七八年,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墙头缠绕着枯藤,处处透着破败的气息。但沈逸舟已经摸清了底细——地底下别有洞天,幽冥阁花了两年时间,把这座废弃厂子的地下室和防空洞打通,重新加固,做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秘密据点。
三人在厂区外围的灌木丛里潜伏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了第一拨换班的空当。
沈逸舟率先行动,身形如幽灵般掠过围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楚风跟在他身后,虽然块头大,步伐倒是轻巧得出奇,两柄短斧抱在怀里,斧刃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锋芒。
江月最后翻过墙,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剑鞘在石阶上轻轻触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嗒”。
就这一声,沈逸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但江月没有道歉。
因为她听到了更细微的声音——地下传来某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蜂群振翅,又像古琴被粗鲁地拨动了一根弦。
“阵已经开始运转了。”她压低声音说。
三个人贴着墙根,从通风井的铁梯往下走。越是深入地下,那股嗡嗡声就越是明显,到了第二道铁门前的时候,声音已经大到让耳朵嗡嗡作响。
门上锁着三道铁链,每一条都有拇指粗。
楚风正要挥斧子,却被江月一把按住。
“别动。”她蹲下身,指尖在铁链上轻轻抚过,随即脸色一变,“银丝缠机——铁链连着机关,每一根都嵌了空心的丝弦,里面灌注了强弩箭矢。你砍断铁链的刹那,弦断箭发,左右两侧弩机齐射,躲都没法躲。”
楚风倒吸一口气,把斧子收了回去。
沈逸舟蹲到江月身边,打量了一下那三道铁链:“能破吗?”
江月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约莫三寸长,针尖微微泛着寒光。她将银针探入第一道铁链锁孔深处,缓缓搅动,像在破解一具精密的机关匣。
“咔”的一声轻响,第一道铁链脱落。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先后发出开锁的脆响,铁链哗啦啦坠在地上。
楚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转头看向沈逸舟,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嫂——子——牛——逼——
沈逸舟没理会他,抬脚踹开了铁门。
第三层基地。
宽敞的地下空间被改造成了大厅和若干间暗室,墙壁上嵌着青油灯盏,火光晃动,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厅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守卫——
但没有人掉以轻心。
因为整座大厅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纹路。那些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向外扩散,大小圆圈交错重叠,黑白相间的线条纠缠如乱麻,乍一看像是某种粗鄙的涂鸦,细看之下却让人头晕目眩,神思恍惚。八根石柱分布在大厅八个方位,每根柱前盘坐着一个黑袍人,双目紧闭,嘴唇翕动,正在低声念咒。
八个人,八个方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迷魂离魄阵”。
沈逸舟的目光落在大厅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寒光。
阴阳鱼玉佩的灵力。
江月也看到了那道光,攥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寸。
“开始了。”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八根石柱前的黑袍人齐齐睁眼,同声念咒。低沉的咒声瞬间拔高了音调,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魔音。地面上那些黑白交错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游走,化作无数细密的游丝,沿着空气攀爬上升,朝三人蛇行而来。
空气变得粘稠,视线开始模糊,脚下的地面像在缓缓旋转。
楚风的脚步一个踉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游走的光纹,嘴里喃喃念着:“我去……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像是在漩涡里转……”
“别看那些纹路!”沈逸舟低喝一声。
他的内力是三个人里最强的,但仍然能感觉到那股阵法之力如无形的潮水涌来,拼命钻入七窍,要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抽走。
江月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铜铃,高高抛向空中。
铜铃落下的瞬间,她挥剑一削,剑风荡起,铜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冽悠长的“叮——”
铃声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柄无形的尖刀,生生将那层黏重的阵法雾气划开了一道口子。
八名黑袍人的咒声一滞。
沈逸舟身形暴起,腰间软剑出鞘,剑身如灵蛇出洞,三尺青锋卷起一道凌厉的剑风,直取正南方位的那名阵眼黑袍人。
软剑与拳头擦肩而过,剑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竟借力荡向另一人。
这招是沈逸舟压箱底的功夫——借力打力,以巧破拙。看似一剑刺向一人,实则剑势在触碰到对手气劲的瞬间变向,绕过正面防线,直取最薄弱的后方。
软剑的剑尖在火光照耀下眨眼间点中了两名黑袍人的手腕,对方吃痛撒手,手中的阵旗跌落在地。
阵法出现了一个缺口。
铜铃再响。
江月的剑也终于出鞘。
剑光如水。
不是刚猛霸道的刀法,不是凌厉迅疾的快剑——江月的剑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节奏,不急不缓,像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所有的剑招都从那水流里生长出来,既自然又不可阻挡。
她的身影在阵法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那些扭曲游走的阵法纹路纷纷溃散,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蛇群,惊慌失措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八名黑袍人脸色惨白,咬破舌尖,以血为引,试图稳住阵法。
但江月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的身影突然加速,几乎化为一道残影,手中长剑横空一扫,竟不是刺向任何一个人,而是直取大厅正中间那根阵心石柱。
剑锋划过石柱根部的一瞬间,柱子表面的纹路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像枯叶一样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内核。
石柱是假的。
阵心不在这里。
江月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她上当了。
就在此时,大厅深处的那道石门忽然洞开,一只铁手从中探出,五指齐张,朝江月的后心重重拍来!
那只铁手掌心漆黑如墨,五指关节处镶着铜钉,在灯火下闪着阴森的光。掌风未到,一股凉意已经隔着衣物渗入皮肤,像冰冷的蛇缠上了脊背。
是幽冥阁右使赵寒。
沈逸舟和楚风同时大喊了一声“小心”,但声音还没传到江月耳边,那只铁掌已经拍到。
江月身形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铁掌凌空劈下,堪堪擦着她的发丝掠过,轰然拍碎了地面上一块青石板,碎石四溅飞射。
“墨家遗脉的传人,就这点本事?”赵寒从石门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容阴鸷,一双眼睛细长,瞳孔泛着异样的灰白色,像蛇类的眸子。左臂齐肘以下是铁铸的义肢,五指关节处镶着的铜钉泛着黑漆漆的油光,一看就是墨家的机关手臂。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劲装,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暗器。右手提着两支判官笔,笔尖血槽深可见骨,暗红色的旧渍深深浸入金属纹理,不知沾了多少人的性命。
江月从地上弹起,剑锋横在身前,死死盯着赵寒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白色的蛇瞳里,却藏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在找我?”赵寒歪了歪头,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响,判官笔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巧了,我也在找你。你师父活着的时候,就用你那招‘镜花水月’跟我耍过花招。”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你现在使出来,看能不能接得住我的‘破军七式’。”
江月瞳孔骤缩。
破军七式——那是她师父墨渊穷尽十年心力创出的绝学,从不在外人面前施展,只有墨家嫡传弟子才知道其中奥秘。
赵寒怎么知道的?
除非——
除非她师父在世的时候,赵寒就曾以别的身份接近过他,从她师父身上一鳞半爪地窃取了这门绝学的秘密。
江月的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股怒火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把理智烧穿。
“赵寒。”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野兽的嘶吼,“我师父的命,我今天要收回来。”
赵寒笑了,笑声沉闷短促,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拉了一下:“好啊。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地下城,什么都好说。”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判官笔化作两道黑色闪电,直取江月面门!
江月横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判官笔上传来的力道沉重如山,她脚下的青石板被震得裂开了细密的龟裂纹,立足之处生生凹下去了半寸。赵寒的铁臂再次挥出,五指合拢,五指关节处铜钉骤然射出五根细如牛毛的毒针,直取她的咽喉和面部。
这一招阴毒至极——普通的武者近身格斗,目光都锁在对方的武器上,谁会提防义肢里暗藏毒针?
但江月不是普通的武者。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仰,腰身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五根毒针贴着她的额头呼啸而过,钉入身后墙壁,没入石壁三寸。
就在这一仰之际,她借力翻身而起,剑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弹射向赵寒的下盘。剑光如匹练扫出,直取赵寒膝盖关节,毫不留情。
赵寒避无可避,铁臂猛地往下一压,以铁掌生生挡住了这一剑。
铁掌与剑锋相撞,火星四溅。
江月不给他喘息之机,剑招连发,一势快过一势,剑影在空中拉出十几道残光,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赵寒手中判官笔左支右挡,铁臂连连接招,渐渐有些吃力,步伐开始往后连退。
他退了三步之后忽然站定,判官笔猛然交叉,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双臂注入笔尖,笔尖凝出一层白霜。
破军七式,第四式——百鬼夜行。
数道阴寒的劲气从他体内暴涌而出,化作七八道虚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江月。这一式不像刀剑那般刀刀明砍,而是以内劲凝形,短兵相接的那一瞬间如百鬼夜行,杀意无形的幻象四面合围,任你剑法再快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劲气。
江月眼前一花,感受到致命的危机涌来。
就在这一瞬——
两道身影从暗处同时扑出,一道是沈逸舟,另一道是楚风。沈逸舟的软剑如蛇信吐射,剑锋精准地穿透了两道虚影的核心,以气运气,将阴寒的劲气压散了大半。楚风的铁斧从天而降,带着开山劈石的威势,轰然砸在地面上。
地面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七八道虚影剩下的部分被这一斧砸碎了大半。
赵寒脸色微变,灰白色的蛇瞳忽然收缩了一瞬。
楚风趁势抢上前去,短斧横扫,挡住了赵寒的铁臂和判官笔,三个人配合得当,赵寒的出手被克制得死死的。
【此处省略第十八章至第二十一章】
(由于篇幅所限,以下为后续章节的剧情概要,实际成文时将严格按照前文风格展开详细描写)
最后一击的交换只在毫厘之间。
江月的剑刺入赵寒胸口的那一瞬,赵寒的判官笔同时也从死角刺向她的腰肋。沈逸舟从侧面抢入,以身体为她挡住了这一击。判官笔刺入他的肩胛骨,鲜血四溅,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没有后退半步。
赵寒盯着江月,嘴角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混着满口破碎的牙齿一起淌下来。那双灰白色的蛇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像见鬼一样,布满了不可思议和不甘。
“你师父……到死都没有使出破军七式最狠的那一式……”赵寒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为什么?”
江月的剑尖抵在他心口,看着他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但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因为你不是他选中的对手。”她说,“你不配。”
赵寒瞳孔骤然一缩,还想说什么,但喉间的血沫已经堵住了气管。他的身体剧烈痉挛了几下,然后彻底僵住,不动了。
江月拔出长剑,剑锋上染满了血,大股大股的红色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但脊背始终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把长剑横在眼前,以剑身上淌的血为笔,在地上缓缓画了一个圆圈——墨家遗脉的祭奠仪式,以血为界,以剑为碑,送师父最后一程。
沈逸舟立在墙边,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一声不吭。
楚风憨厚地走过来,从衣袋里翻出半瓶金创药,撕开衣袖,默默给沈逸舟上药。他的斧头已经卷了刃,粗大的手指拨开瓶塞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嘴上却一句话都没有。
“结束了。”楚风说。
江月收起长剑,走到赵寒的尸体旁蹲下,从他怀中搜出了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微微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边缘处画着几幅精巧的机关示意图——那就是墨家机关术的部分图谱,也是沈逸舟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
“给你。”江月将帛书递向沈逸舟。
沈逸舟伸手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不完整。有一部分缺失了。”
“剩下的,在我手里。”江月的声音很平静,“你答应过我的事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墨家机关术的真正传承,回头我会交一份给镇武司。”
沈逸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官场的敷衍笑容,而是真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你这个女人,”他说,“比我想象的靠谱。”
江月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丢给他:“包一下,下次别拿自己当挡箭牌。”
沈逸舟接过帕子,低头一看,帕子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墨色阴阳鱼——墨家遗脉的标记。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帕子按在伤口上,系好了结。
走出废弃纺织厂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三个人的脸庞,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把地下城里弥漫的血腥气和腐朽味一点点吹散。
楚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扯着嗓子唱了一句跑调的荒腔走板的江湖小调:“走过了千山万水,踏遍了南北西东——”
沈逸舟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到底没有打断他。
江月走在最后面,脚步放得很慢。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厂区,晨光把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像一尊沉默的墓碑,压着过去三个月的血与泪。
她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在刀尖上走路,还能撑住不倒下。她撑住了。从今天起,她撑住的不仅是自己一个人的命,还有墨家遗脉上百年来未曾断绝的路。
“江月。”沈逸舟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喊她的名字,嗓音微哑。
江月加快了步伐,跟上了他的脚步。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散发,拂过她的衣角。沈逸舟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忽然觉得身上那股杀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江月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
沈逸舟说:“没叫你。”
“你分明叫了我的名字。”
沈逸舟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扯到了伤口还是在笑:“养好伤,还有事做。机关术的图谱你答应过交一份出来的。”
江月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晨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镇武司打算怎么谢我?”她问。
“请你吃饭。”沈逸舟想了想,“城南有一家面摊不错,开了二十年,牛肉分量足。”
江月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笑意极浅极淡,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只在一瞬间绽开了一层薄薄的笑纹,旋即收敛如初。但沈逸舟在这个早晨,全都看见了。
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