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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
苍云峰下,碧云镇的青石街面上积了半尺深的浑浊泥水,漫过两侧商铺门前的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锐踏入小镇的时候,已经两天粒米未进了。
他束着玄青色的粗布长衫,腰间斜挎一柄黑鞘长剑。泥浆已经没过脚踝,赶了几百里的路程,黑色马靴早就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眼睛很好认——江湖人说是夜枭一般的幽冷深瞳,此刻那双眼底正翻涌着压制不住的燥意。他的内功修习时日尚短,恰好卡在大成境界的门槛上。
三年前他被拐子从松江府卖去洛阳当苦力,在虎牢关外的黑矿里遇见了他师父。师父搭救他出矿,教导他武艺,临终前只说了八个字:“碧云镇,沈韶,千山葬雪”。他师父是幽冥阁的前任长老,一身内功已至巅峰,但仍敌不过昔日的同门。
从关外一路赶来,路上不断有人袭击,出手皆狠辣狠绝。
到现在他都记得师父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千山剑法里有你要的答案。”
他走进街心,三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堆叠在广济米铺门口。为首的尸身被人剥了上衣,前胸被人用利器刻出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字迹歪斜却力道深沉,像是故意为之。
看到那些字的瞬间,沈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血债血偿。沈家独子必死于碧云镇。”
那是一个人临死前挣扎着被人刻上去的,一字一命,毫不留情。沈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这是凶手在等着他。这人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从哪里来,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到的都一清二楚。
他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候,斜对面的醉仙楼二楼雅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小兄弟,看你面生得很,可知道这镇上刚出了大单子?幽冥阁前天在这儿杀了一个过路的妇人,听说死之前还逼问一个什么秘卷的下落。啧啧,一刀捅在心口上又拔出来,问一回不答就捅一刀,前后捅了七刀方才咽气。你说这女人的骨头是有多硬?”
沈锐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突然用铁锤猛砸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道:“那妇人身着蓝衣,模样约摸三十许,黑布条绑了一条胳膊,眉心正中有一颗朱砂痣,甚是标志。镇上的路人都说她临死前只说了一句——‘告诉沈锐,千山剑法现世,往西南走’。”
蓝衣、三十许、眉心朱砂。
那是沈韶。
沈锐的姐姐。
他的双拳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拼命要自己冷静下来,可眼前却像蒙了一层大雾,视野模糊。那不是眼泪,是杀意。
三年前姐弟二人被拐子从松江府掳走后失散,他在虎牢关外的黑矿里卖命,三年里他时时梦见那张脸——笑起来的模样,蹙眉时的模样——每一夜都不敢忘记。他对姐姐唯一的印象就是八岁那年姐弟俩偷吃厨娘陈妈做的桂花莲子羹,姐姐笑着刮他鼻子说,锐儿,以后咱们有钱了,顿顿吃这个。
如今找回来的是这种消息。
对面上方又飘来一声轻笑:“不过我说的那个妇人,却是在清早死的。下手的是幽冥阁的蓝袍兄弟,为首那人横刀窄口,刀背朝多,却每一刀却都正好劈在锁骨之上,刀刀见骨而不透胸,可见用的力道何等精湛。连临死的罪都要别人受尽折磨。啧,幽冥阁的手段确实阴狠毒辣得很哪。”
沈锐再也站不住了。他翻身一跃,左手在廊柱上一按,整个人如鹰隼般拔地而起,直接穿过酒楼的门帘,落在二楼雅间之内。
那是一间内饰素净的厢房——圆桌、四凳、一壶酒、一叠花生。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比他大上一两岁,身穿靛蓝箭袖袍,腰间别着一柄绿色鲨鱼皮鞘的短刃,脚踩六合靴,脚边还搁着一顶斗笠,一看就是行远路之人。长相倒是端正,浓眉朗目,可偏偏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端详茶水中泡着的一枝碧螺春。
沈锐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你见过我姐姐?”
那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道:“在下楚风。楚天的楚,风骨的风。朋友如何称呼?”
锐气在眉,剑意在手。沈锐重复道:“我姐姐死在幽冥阁手上,你见过。”
楚风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条旧剑穗上停了一停,忽然收起闲散模样,正色道:“昨晚幽冥阁在城东杀了那妇人之后,我抢了她尸体,在破庙里把伤口缝好立了碑。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临终的遗言,是庙里的老乞儿听来的。”
沈锐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了一瞬。
楚风道:“她从碧云镇往前走,大概是想往西南去找什么东西。只可惜没走到镇上,半路就被人堵了。幽冥阁为的不只是她的命,而是什么‘千山葬雪谱’的下落。”他顿了顿,视线与沈锐对上,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是要看穿他心底的一切,“听阁下的年纪与姓氏,莫非她就是等你这后人来?”
沈锐不答这个,只问:“凶手往哪边走了?”
楚风伸出食指,朝西南方向一指:“那人武功极高,幽冥阁称他四凶之一的赵寒。他是阎罗殿的刀斧手,常年在江湖上替幽冥阁杀人越货,武功飘忽,刀法神出鬼没。不过——”
沈锐已经转身,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身后传来楚风焦急的喊声:“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不过,这刀客我追踪了一路,你这点儿武功上去不够他塞牙缝的!你到底听到没有?”
风声从耳畔掠过。
沈锐紧咬牙关,嘴角沁出血丝。
幽冥阁十二阎罗、四大凶将,那是江湖中让人避之不及的名字。以他内功尚未突破大成的境界,对上赵寒这样的高手,胜算不到三成。
那又如何?
他的脚步一刻也不曾慢下来。
暴雨刚过,山道泥泞。沈锐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泥水溅上裤腿,很快与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往西南方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密林深处隐约可见几点火光的碎影。
空地上围着十几名蓝袍人,清一色的黑布蒙面,手持弯刀,身上散发出一种阴森的铁锈气味。正中一名武者身形高瘦,横刀腰间,正是那凶名在外的赵寒。
赵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横刀在手,刀身暗淡无光,仿佛无风也能感受寒意。沈锐立在空地边缘的暗影里,将对方的人数和站位记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
“赵寒!”暴喝声震四野。
十几个蓝袍人齐齐回头,刀光齐刷刷亮起。赵寒却没有回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沈锐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拔剑拧身,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密林,剑锋直取赵寒后心。
就在沈锐的剑离赵寒胸膛不到一拳的时候,赵寒忽然动了。
他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向后弯折,刀鞘在地上轻轻一点,像燕子翻身般错开那致命的一剑。与此同时,一柄暗沉沉的短刀不知何时已到了他手中,刀锋贴着沈锐的胸口划过。
沈锐胸口的衣袍齐刷刷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却毫发无伤。
电光石火之间,沈锐已出了三剑。三剑过后,两人身形错位,一个向前,一个向旁,所有的快都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了。沈锐右手提剑横在胸前,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几根发丝。
赵寒的头发断了几根。
“武功不错。”赵寒开口,嗓音像是金属摩擦岩石般刺耳,“这个年纪能把千山剑法练到这个程度,沈家后继有人。不过可惜……你内功尚未大成,刚才那三剑若是由内功巅峰的人使出来,我头已被你削去半边。你欠缺的不是招式,而是内力。”
他顿了顿,猩红的袖口在夜风中飘拂:“昨日的女刺客是你什么人?”
“姐姐。”沈锐的声音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难怪,她比你差远了。”赵寒将短刀插回腰间,袖口忽然多了一排银针,针尖泛着暗绿色的幽光,“你今日非杀我不可?”
沈锐一剑直刺过去。赵寒侧身避开,银针闪着暗光从四面八方穿射过来。沈锐不得已,只能飞身一纵,长剑挥出,将打来的银针全部磕飞。
但就在他的身形刚要在半空中变向时,赵寒忽然伸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直取沈锐咽喉。
那是幽冥阁的独门暗器——蛛丝魅线。以冰蚕丝淬毒炼就,细如发丝,快若流星,一旦缠上咽喉,几乎必死无疑。
沈锐感到杀气袭来,想要向旁边闪避,但身形已老,根本来不及变向。生死关头,一声脆响从林中传来——
“当!”
一道暗器准确地击中那道蛛丝,将偏了方向。沈锐借着这间隙落地,就地一滚,终于避开了那夺命的暗器。
角落里,楚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猫在了那里,手上一把弹弓还没完全收回。
“说了你一个人不够他塞牙缝,还来。”楚风嘀咕了一句,随即跳出来,手里握着一根奇形的短棍,朝沈锐咧嘴一笑,“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不是因为你家欠我的。”
沈锐没有道谢,只看着赵寒沉声道:“你要那秘谱,我给你,但要让我手刃你。”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杀一个凶名在外的幽冥阁刀客对他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拿什么和我斗?”赵寒微微错愕了一瞬间,随即发出一声哂笑。
沈锐抬起头,眼中的悲恸已经换成一种近乎燃烧的光,“千山葬雪,经行之处,无人生还。你若不知道这话,你就根本不配追杀我沈家的人。”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锐一声长啸,纵身跃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这剑绵延不绝,一共十七柄剑光在空中同时绽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炫目的剑花之中。
这正是千山剑法的核心绝学——千山葬雪。
赵寒的神色终于变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银针射来,长剑挥舞,磕飞。黑色丝线飘来,长剑横扫,崩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个呼吸之间就从十余步缩短到了三步之内。沈锐的剑尖凝成一点寒星,直刺赵寒眉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赵寒双手握刀向下猛劈,劈到中途刀身一转,刀尖斜指沈锐腰部。这一招虚实结合,声东击西,正是赵寒压箱底的绝技——蛇形转刀,正应了幽冥阁“蛇形弯刀”的招法,刁钻难防,最为阴狠。
谁料沈锐身随剑转,剑锋忽然偏上三尺,剑尖竟然悬停在赵寒头顶上空,虚虚虚的一震,似乎要刺又不刺。赵寒刀势偏转,刀尖朝上递去——就是这一瞬间。
沈锐剑尖朝下一落,同时整个人借着身躯下沉的力道将剑锋往正下方一推。两刃在半空相交,金属碰撞迸溅出一串火星,赵寒的刀身斜飞,沈锐的剑如灵蛇般蜿蜒而上,直取赵寒心窝。
赵寒身形暴退,快得看不清楚。沈锐脚尖一点,人随剑上。
三招过后,赵寒的身影在林中一定。他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不大,但很深,殷红的血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赵寒低头看了自己胸口的伤一眼,又抬头看着沈锐,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尸体轰然倒地。
沈锐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立在空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内功已经消耗到了极限,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快走!这里是幽冥阁的地盘,杀了人立刻撤,不然走不了了!”楚风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密林深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和野兽般的低语。更多的蓝袍人正在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沈锐没有犹豫。他一把提起赵寒腰间一个黑色的锦囊,转身跟着楚风朝密林深处奔去。泥泞湿滑的山道上,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沉重的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凄厉的号角,响彻整片山林。
乌云蔽月,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人一直奔逃到天亮,险滩渡口的风很大。
晨雾弥漫在水面上,将整个渡口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纱帐之中。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挣扎着没有熄灭,孤独地缀在天边最后的黑暗里。江面上飘着几朵残破的水灯,幽幽地闪着微光,那是镇上百姓为昨夜逝去的孤魂点燃的。
沈锐蹲在矶石上,盯着面前那只燃着微火的水灯,不动,也不说话。
楚风坐在他对面,把那个从赵寒身上抢下来的锦囊翻了又翻,最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绢帛。绢帛只有巴掌大小,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千山葬雪谱?这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沈锐接过来,手指触到绢帛的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间传来。这张绢帛是冰蚕丝和西域天蚕丝混织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是西域佛国进贡的珍品,寻常人根本见不到。上面记载的是千山剑法最后三章的修炼之法,天下能看懂这张谱的恐怕不超过五人。
他的师父临终前告诉他千山剑法可以帮他找到答案,可看到这秘谱的那一刻他反而不懂了——这张秘谱怎么会跑到幽冥阁手上?幽冥阁追杀自己的姐姐要的便是这张秘谱,如今这秘谱落在了自己的手里,那自己接下来要找什么?
“这东西我见过。”
楚风的语气忽然一变,声音压得很低。
沈锐抬起头,那对夜枭般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楚风斟酌了一下用词,“三年前我师父收到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东西。说青灵秘卷要在重阳月圆之夜重新现世,届时各大门派都会派高手去争夺。而千山葬雪谱,正是青灵秘卷的一部分。”
沈锐道:“青灵秘卷是什么?”
楚风说:“墨家遗脉千年前耗费心血铸成的一卷天书,记录失传的上古武道。更关键的是,传闻秘卷里记载着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武林格局的惊天秘密。”他顿了顿,目光在自己手上的锦囊和新晒干的竹叶之间来回游移,“江湖上都在说,五行合流之后,它就会自动打开,届时天下大乱。”
沈锐握秘卷的手不禁一紧。
“所以赵寒追杀你姐姐,不是为了幽冥阁的目标,而是为了自己弄这张秘卷,然后借你的手将那张秘卷的上半部从别人那里夺来,凑成整卷?”楚风越说声音越低,“那杀你姐姐的根本不是赵寒,幽冥阁只不过是他的幌子。主谋另有其人,那人知晓你姐姐身上藏着千山秘谱的一部分,也知晓你能拿到剩下的残片,所以才……”
话音未落,沈锐猛地站了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谁是主谋?”
“我也不知道。”楚风摊了摊手,“但我知道赵寒是个替死鬼,真正要秘卷的人还没出手。那人要么想掀起正邪大战,要么想借青灵秘卷重掌乾坤。”
沈锐沉声道:“为什么帮我?”
楚风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因为这秘卷背后藏的阴谋,总有一天也会落到我头上。我帮你就等于帮我。”
沈锐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楚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开玩笑。
最后沈锐收回了视线,将千山秘卷珍而重之地塞进贴身的暗袋里,系好系扣,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
“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西南面的青灵峰,那是青灵秘卷的千年守灵之地。但青灵峰地势陡峭,幽冥阁已经在那里布下重兵把守,你去那里就是去送死。以你的武功远不是他们的对手,除非……”
“除非什么?”
楚风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封面上写着《青灵八女》四个字。他翻开第一页,淡黄的书页上画着一张年轻女子的画像——那女子眉目清秀却目光如炬,腰间别着一把样式古怪的木剑,身后站着七名身着各色素袍的女子。
“除非你能找到她们——青灵八女的传人。传说中只有她们知道如何真正开启青灵秘卷的秘密。”
“墨家遗脉要你死我活,幽冥阁要赶尽杀绝,你让我去找陌生人?”
“你有的选吗?”楚风反问。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阵又一阵,不歇不眠。
三天后,青灵峰下。
幽谷深邃,两侧石壁上长满了苍苔和枯藤,一阵山风吹过,和着腐叶的泥土味扑面而来。谷底有一条被水冲刷得光滑如玉的山涧,水声潺潺,却掩盖不住远处传来的幽幽号角。
十余名蓝袍人蹲伏在山涧两侧的巨石后面,刀口上涂着剧毒,双眼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沈锐潜伏在岩壁上方的一道裂缝中,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裂缝中蹲了两夜了。这两夜幽冥阁的巡哨每隔两个时辰就从谷口换一波,换防时的空隙短到几乎没有。楚风因为轻功的缘故,就蹲在更远处的树上替他望风。
“东南方向多了一班暗哨,西南方向反而少了一个缺口。”楚风的传音顺着山路飘来,只有沈锐才能感知那细如蚊蚋的声音中的每一个字。
沈锐微微侧头,视线穿越漫天的雾气,看清了幽冥阁的兵力分布。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谷口尽头——那座高耸的青灵峰顶上。峰顶被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只有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细长的闪电在云层间游走,像是在给登山的人发出幽暗的光芒。
无论如何,他要上山。
夜幕降临。
幽冥阁巡哨换防的间隙,沈锐终于找到了破绽——东南角的三名暗哨被调去支援西北边,谷口忽然出现了大约十息左右的漏洞。
“就是现在!”楚风低吼。
沈锐身形如一道利箭,从裂缝中激射而出。他脚尖在岩壁上连点几下,整个人腾空而起,躲过来回游走的刀斧手和毒针,向青灵峰的方向疾掠。
可就在他距离峰脚不到十丈的时候,脚底一滑——青苔太滑了。
沈锐猛地伸手想抓什么,可那光溜溜的石壁根本无处着力,整个人开始向深渊滑落。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劲腕从天而降,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楚风。
沈锐一愣。
“看我干吗?你死了我也没好果子吃!”楚风咬紧牙关用力将沈锐拽了上来,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两人刚在峰脚站稳,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扑翅声。枯木逢春林里,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际滑翔而下,直扑两人面门。
那是一对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夜枭。但更令人心惊的不是这夜枭本身,而是夜枭背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身穿月白色纱衫的女人。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冷峻之气,右手托着那对用皮革蒙住的夜枭缰绳,左手提着一柄三寸宽阔的长剑。剑面有一道浅浅的血槽,血槽边布满了深浅划痕,像是经历无数激战留下的印记。
“阁下可是从千山剑法的传人处来的?”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沈锐的耳中,“我叫苏晴,青灵八女的第三代传人。我等你们已等了很久了。”
沈锐警觉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历?”
苏晴的目光如刀刃般在他身上一刮,“千山秘卷上下两半,一半在你手上,一半在我手里。赵寒杀你姐姐的真相你知道了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
沈锐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我姐姐……是为了秘卷死的?”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缰绳朝峰顶上一拽。夜枭展开硕大的双翼,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缓缓落在峰顶一块突出的平台上。沈锐跟了过去,楚风紧随其后。
峰顶密布着细碎的雾霭,远处能看见几丛被压得像龙鳞一样排列的黑色岩石,风声灌耳,不停讲着什么无人能懂的古语。空气中有一种古老檀香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浓烈,却让人莫名清醒。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绿色的玉佩,放在了青灵峰顶正中央的矮台上。月光照在玉佩上,迸发出一道碧幽幽的光芒,那光芒化为细细密密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就像是整座峰顶忽然活了过来,有血有肉,有心跳。
“千山剑法源自墨家遗脉,由墨家钜子亲手创制。”苏晴的声音在风中变得空灵起来,“青灵秘卷记载的正是墨家遗脉数千年来不传的绝世武学。墨家弟子为守护这一秘卷,数百年来默默坚守在此,代代相传,苟延残喘。”
“我师父曾在墨家遗脉的秘室中见过全部壁画。那壁画上只写一字——‘烬’。墨家的先辈们用这个字预言了未来某一天,世间将燃起一场吞噬万物的大火,能将儒释道三门的力量统统焚毁。能以无上武学之力重塑人间秩序的盛火,能焚尽一切权谋与不公的烈焰。而点燃那把火的,不是什么神佛仙怪,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锐和楚风脸上逡巡。
“——”沈锐轻轻地吐出这个字。
苏晴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好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的。侠。”
“纯粹的侠。”
“一把燃烧着纯粹的剑。不生私欲,不争权位,不敛钱财,眼睛里除了挥剑,什么都不剩。”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锐的思绪在这几句话中飞速旋转。他想到师父临终前的嘴角笑意,想到姐姐身上百般的伤痕,想到姐姐临终前的遗言,想到这半个多月从虎牢关一路奔赴碧云镇这一路的风餐露宿。这一切都在说一个事情——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比仇恨更重要。
“那我要怎么做?”沈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苏晴。
苏晴将玉佩从矮台上取下来,递给他。玉佩入手温润,与千山葬雪谱给他的感觉截然相反——一个是彻骨的寒意,一个是温热的暖流。
“找到第二块青灵佩,合成完整钥匙,打开秘卷,学会绝学,阻止想要利用秘卷改天换地的那只手。”苏晴一字一句地说,“我没猜错的话,那只手早就藏在幽冥阁的高层。就等青灵秘卷出世那一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峰顶的风更大了,将几人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忽有隐约的霹雳滚过厚重的云层,映照出连绵不绝的血色。那不是朝阳,不是晚霞,而是朱雀王朝西南边境连年征战的狼烟烽火,映照了半壁江山。
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沈锐明白了,他要做的已经不单单是给姐姐报仇,而是直面一个比个人恩怨更宏大百倍的局。他站的位置,是天下的分水岭——向前一步,也许万劫不复;退后一步,却生不如死。
他将碧玉佩握紧。
“什么时候出发?”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魔教大举东进之前——”
“幽冥阁血洗青灵峰之前——”
“重阳月圆之夜之前——”
三道声音,殊途,同归。
月光突围云端,照在青灵峰上,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