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如钩。
落雁坡上风冷,枯草伏地,碎石间偶尔窜出惊鼠,窸窣声响刚起便被风吞没。
这里该有剑。
但剑在手。
手在抖。
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坡顶,握剑的五指青白交错,指节咯咯作响,像在捏碎一把隐形的冰。
陈逸。
镇武司悬赏榜上排七十三,江湖人送外号“落叶剑”,说是他出剑时剑气扫过,能令方圆十步内秋叶尽碎。
可七十三只是七十三。
今晚要杀他的人,排第七。
赵寒。
幽冥阁左护法,出道十年未尝败绩,手中一柄半月弯刀,刀光起落间已斩尽二十七条江湖好汉的命。
陈逸不想死。
但他的手掌还是抖。
风急。
陈逸深吸一口气,闭眼——
心神沉入一片浑蒙空间。
混沌四野,苍茫无际,正中悬着一座青铜鼎炉,炉火幽青,炉上刻着谁也看不懂的上古纹路。
这是他的秘密。
半年前,他还是镇武司一个管理武学秘籍的低阶文书,整日翻着卷宗抄录刀谱、拳经、轻功要诀,仰慕江湖前辈的赫赫威名,却连看门护卫都打不过。
某夜,一批旧卷宗从库房深处被翻出来,说是要销毁。
他负责清点。
册子堆了半人高,全是江湖门派上缴的孤本残篇,泛黄生脆,一碰就掉渣。
翻到最底下时,他摸到一本薄册,封皮无字,触感冰凉,像冰块。
翻开第一页。
丹田里炸开一道光。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浑蒙天地,混沌苍茫,鼎炉悬空。
炉火将他全身筋脉淬了一遍,更惊人的是空间角落堆着数十本册子——
竟然是卷宗里那些孤本完整的功法心诀,缺页补全,模糊的注释放大清晰,《落英剑法》《追风步》《混元掌》……应有尽有。
半年。
他在空间里狂读秘籍,日夜不辍,在炉火旁苦练体魄,气力暴涨,轻功精进。
可江湖排名这东西,没人认苦功。
他们只认人命。
-
今晚,赵寒杀到,就是要他的命。
“在空间里继续待着也不是办法。”陈逸喃喃自语,猛睁双眼。
风止。
脚步声传来,不急不慢,踏碎枯枝的每一响都像死神的倒计时。
赵寒走上落雁坡。
玄色长袍,面如冠玉,唇边衔着一抹浅笑。
若非那柄半月弯刀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渍,倒像是个翩翩书生赴宴而来。
“陈少侠。”赵寒停下,十步外站定,笑得温润,“想不到你敢在这等我。幽冥阁和镇武司作对这么多年,你倒是不怕死。”
陈逸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我在镇武司三年,见过太多被你们残杀的同伴。今夜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赵寒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坡荡开,惊起林间栖鸦。
“三年?三年你就这点内力。”
他大拇指轻描淡写地一弹刀面。
嗡——
刀鸣震彻夜空。
陈逸耳边嗡响,气血翻涌,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好强。
果然是排第七的怪物。
“我改变主意了。”赵寒眯眼,刀刃对准陈逸的脖颈,“放下剑,跪地求饶,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点的死法。”
陈逸咬牙。
赵寒的笑容无害,但弯刀寒芒已吞吐不定,下一秒就能斩断他的喉咙。
怎么办?跑?
那他师父的昆仑拳谱怎么办?
半年前师父被害,临死前将拳谱交给他时说:“小逸,这拳谱里藏着一个大秘密,朝廷想夺,幽冥阁也想夺,你一定要护住它。”
陈逸在空间里翻阅过拳谱,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鸿蒙宝藏,藏于五岳之极。”
他一直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知道,师父为此丢了命。
空间里鼎炉忽然一震,其声如雷。
陈逸浑身一震,那股热流再次涌遍四肢百骸,比半年前开启时更猛烈。
他看见空间里那本《轻鸿剑谱》自动翻开,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原本是空白的。
此刻,金色文字浮现,一笔一划若刀劈斧凿——
鸿蒙剑诀。第一层:刹那芳华。
以气运剑,爆发三倍之力,一剑破空。然经脉将承受数倍反噬,用后力竭。
陈逸浑身滚烫,像个烧红的炭球。
赵寒皱眉:“你……”
话未出口。
陈逸动了。
那一剑不该存在。
月光碎了,风停了,连山坡的碎石都静止在半空。
赵寒瞳孔骤缩,多年厮杀磨练出的本能让他在这瞬间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赵寒像断线纸鸢倒飞出去,连续撞碎三棵碗口粗的青松,才重重砸在石壁上。
整面石壁龟裂如蛛网。
长剑碎裂。
陈逸右手虎口撕裂,血珠洒了一地,整个人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气。
左臂血肉模糊,是剑气反噬的代价。
赵寒缓缓从碎石中站起,胸口黑袍碎裂,露出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渗透衣襟。
但还活着。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陈逸,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恐。
是贪婪。
“鸿蒙之力……你身上有鸿蒙的力量!”赵寒声音变得急促,双眸亮如鬼火,“镇武司那个老鬼把秘密藏在拳谱里交给了你——怪不得掌门拼死也要护住那本破书!”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口血喷出,却浑然不顾,死死盯着陈逸。
“交出拳谱,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陈逸咬牙站直,左手勉强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沾血的拳谱:“想要?做梦。”
他将拳谱高高举起,内力灌注枯魂。
电光火石间,一个黑影从林中掠出。
快。
快到陈逸几乎没反应过来,拳谱已被夺走。
“阁下何人!”赵寒怒喝。
黑影身形飘忽,在空中折返三次,飘落在坡顶青石上。
是个瘦削老者,灰袍补丁遍布,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眼神浑浊,嘴角叼根枯草,像个街边晒太阳的叫花子。
“正巧路过,看你们打得热闹,顺手拿来看看。”老者翻开拳谱,摇头晃脑,“嗯嗯,这拳谱写得不错,就是开头那句‘鸿蒙宝藏,藏于五岳之极’写得太小。”
陈逸愣了一下。
他在空间里看到这行字时,那字小得像蚂蚁,常人根本看不清。
这老人是怎么隔那么远看清楚拳谱内容的?
赵寒也愣住,随即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醉仙老叫花。十年前你说不再过问江湖事,今天怎么破了戒?”
老者合上拳谱,叹了口气:“因为我不想看年轻人被你这幽冥阁的狗腿子欺负。”
他拿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眼打量赵寒:“幽冥阁近来动作不小啊,半月内连灭青云门、铁掌帮、天山派三派,就为找一本拳谱?”
赵寒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不该问的别问。”
他将半月刀往前一指,刀锋对准老者:“老叫花,今晚的事,你管不了。”
老者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走向赵寒。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赵寒额头冒汗,往后退了一步。
“我这个人很讲道理。”老者笑眯眯,“你的刀借我看看。”
赵寒挥刀。
快。快得看不清刀影。
刀刃挟带呼啸破空而至,卷起满地碎石,像一条黑色的蛟龙。
老者动也不动。
两根手指伸出。
轻轻夹住了刀刃。
全场死寂。
赵寒脸色煞白,浑身内力狂涌——
刀身在双指间纹丝不动。
老者轻轻一弹刀身。
嗡——
赵寒倒飞出去,这次比刚才陈逸那一剑更惨,直接落雁坡的峭壁,撞断数根枯藤后消失不见。
只有远远传来的闷响表明他还活着,但暂时再也无法作恶。
陈逸瘫坐在地,望着这个刚才还喝得醉醺醺的老头,眼神写满了震撼。
“前辈,你——”
老者将拳谱抛回给他:“别前辈前辈的,听着别扭。叫酒疯子就行,江湖人都这么叫我。”
陈逸接过拳谱,恭敬抱拳:“多谢救命之恩。”
“我没救你,救你的是你自己那剑叫什么来着?刹那……”老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刹那芳华。”陈逸脱口而出,“这是我在一本古剑谱里看到的,叫鸿蒙剑诀,但这剑谱——”
“鸿蒙剑诀,有意思。”老者收起嬉笑神色,“小子,你想知道拳谱上那句话的意思吗?”
陈逸心里一跳。
“愿闻其详。”
“鸿蒙宝藏。”老者灌了口酒, “传说是上古大能留下的至宝,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谁得到它就能主宰江湖。但没人知道它到底藏在哪。你师父临死前把秘密留给了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逸握紧拳谱,指节发白:“我师父的死,不只有幽冥阁?还有朝廷?”
老者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镇武司也是冲着这宝藏来的,对吗?”陈逸盯着老者,一字一字地问。
半晌,老者缓缓点头:“镇武司想要的是拳谱,幽冥阁想杀你灭口,各有各的目的。你现在是腹背受敌。”
“那前辈你呢?”
陈逸直直看着老者,那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看透世事的清光。
“我是第三个势力。”老者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墨家遗脉,中立派。我们只想找到宝藏,然后——”
他顿了顿:“毁掉它。”
风又起了。
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隐约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厉而孤单。
陈逸沉默。
老者的话真假难辨,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起,他的江湖,不再只关乎活着。
他知道。
背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虎狼环伺。
谁能信任?
这本拳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还能活过几个日夜?
陈逸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今晚只是个开始。
落雁坡的月光,照不到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