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破旧的庙宇中，一个年轻的黑袍男子靠着佛像盘膝而坐。他面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下来，在他面前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他叫叶凌天。
但他真正的名字，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
三天前，他还站在巫师议会的最高台上，手持真理法典，与众神争锋。他是巫师世界最年轻的禁忌巫师，掌握着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禁术力量。然而一次空间魔法的失控，让他的灵魂被撕裂，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个没有魔法元素波动的武道世界。
叶凌天睁开眼，雨幕中，他能听见远处传来马蹄溅起泥水的声音。
“找到没有？”
“没有，那小子肯定往镇上跑了。”
“追！老大交代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凌天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三拨追杀者。前两拨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但这拨人显然比前两拨要难缠。他们身上有武功内息，虽然在他的感知力看来如同萤火之光，但在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已经是相当强悍的存在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结出一枚淡紫色的幽暗火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这是用他体内残存的魔法力激发的巫师之火——虽然威力不及巅峰时期的万分之一，但对付这些普通人，足够了。
“他在庙里！”有人喊道。
七八个黑衣人冲进了破庙。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佛像前悠然自得的叶凌天。
“小子，你是萧家的余孽？”刀疤脸冷冷地问道。-
叶凌天的第一世，是一个名叫萧凌的普通人。这个萧家子弟因卷入朝廷镇武司与幽冥阁的阴谋而被灭门，唯一的幸存者就是他。当叶凌天的灵魂在濒死的萧凌身上苏醒时，他便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家破人亡的血仇，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迷茫。
此刻的叶凌天，已经将错就错，用了三天时间消化了萧凌的全部记忆。
“余孽？”叶凌天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有些好笑，“我是人，不是孽。”
刀疤脸眼神一凛。他跟着幽冥阁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硬骨头，但从没遇到过这种面对追杀还笑得出来的家伙。
“小子，交出萧家那本《鬼谷秘录》，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的。”
叶凌天优雅地站起身。巫师世界的身法讲究的是精准与诡异，和这个世界的轻功截然不同。他轻轻踏出一步，身形就如同鬼魅般平移了三尺，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刀疤脸身侧。
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轻功？完全没有踏足借力的过程，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你说的《鬼谷秘录》，”叶凌天在刀疤脸耳边说道，“已经被我烧了。”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寒颤。
刀疤脸怒吼一声，厚背刀呼啸着劈下。这一刀灌注了七成内力，刀风将庙宇内积年的灰尘都卷了起来，气势十足。
叶凌天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魔法感知力已经让他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个世界的武道虽然粗放，但力量体系有其独到之处。刀疤脸的内力运转路径，在他眼中清晰得像一张透明的经络图。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将肉体潜能激发到极致的力量，某种意义上与他在巫师世界研究的血脉巫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可惜，力量层次差距太大了。即便他的魔法力残存不到千分之一，也不是一个区区后天武者能够抗衡的。
叶凌天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刀刃。他的手掌随意地拍在刀疤脸的胸口，巫师之火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对方的经脉。
刀疤脸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倒在地。
“老大！”
其余黑衣人纷纷拔出兵器，一拥而上。
叶凌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身体周围突然浮现出一层淡黑色的能量护盾——这是他在巫师界最基础的防御巫术，如今已是他能施展的极限。几把刀剑砍在上面，如砍中铁石，纹丝不动。
“聒噪。”
叶凌天虚空一握，一个黑衣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提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墙上，口吐鲜血。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息之后，破庙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叶凌天跨过这些人的身体，走出破庙时，雨已经停了。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缕曙光，照亮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江湖。
夜幕降临，叶凌天在官道旁的破屋里翻阅着从刀疤脸身上搜出的书信。
刀疤脸来自幽冥阁的一个分支据点，而萧家灭门案的幕后黑手，正是幽冥阁的阁主——秦苍。这位秦苍，名头响亮，被江湖中人称为“半步天人”，执掌幽冥阁已有二十年，其修为据说已经突破武学极限，达到传说中天人感应的境界-。
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武林格局的隐秘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幽冥阁在暗中勾结朝廷镇武司，以萧家炼制的神秘机关图纸为目标，试图打造超越现有武学境界的禁忌兵器。幽冥阁是江湖邪派中的头号势力，与五岳盟的正道武林对立已久；而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专门制衡江湖门派-。
本以为这两者的勾结风马牛不相及——毕竟朝堂和江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从幽冥阁的信物来看，两者之间的联系远比表面复杂。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信中多次提及萧家藏有一枚“巫师印记”，而这枚印记，与叶凌天手腕上那个伴随他穿越而来的紫黑色图腾，一模一样。
“看来，我的穿越并不是偶然。”叶凌天自言自语。
巫师印记刻入皮肉之后，像某种活物一样，正随着他的意念缓缓吸收周围一切可用的能量。叶凌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魔法力的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这个世界虽然无法直接施展高阶魔法，但巫师印记显然把这里的某种天地能量，转化为了可以利用的魔法力。
或许，他真能在这个低魔世界里，成为第一个以巫师手段行侠武道的人。
破屋外，忽然传来一串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听动静，竟是在官道上狂奔，很快便到了近前。叶凌天侧耳细听——
来的是两个人，一追一逃。前者步伐沉重带着伤势，后者则步履如飞，显然擅长轻功。
“萧如烟，你跑不掉的！”
伴随着一声清啸，一道白影撞开了破屋的大门，踉跄倒退着摔进了杂草堆里，嘴角溢出的鲜血沾湿了素白的衣裙。
叶凌天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恰好与闯进来的白衣人撞在一起。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裙，墨发高束，面容极美却冷得透骨。只一眼，她的眼睛就如寒潭幽水，警觉地盯着叶凌天。
“幽冥阁的人？”她压低了声音，长剑已经出了鞘。
叶凌天没动，反问：“你也是萧家人？”
白衣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叶凌天的出现显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萧如烟，萧家大小姐，”叶凌天扫了一眼她的长相，又看她握剑时那微微颤抖却倔强无比的姿态，轻声道，“看来萧家灭门那夜确实有人逃出来了。”
白衣女子一怔，像是突然认出了叶凌天似的：“你……你是萧凌？”萧家唯一的独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我在祠堂远远见过你几面，可你不是……不是和我爹娘一起……”
“死了？”叶凌天平平静静地替她把话说完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巫师穿越之类的复杂来龙去脉，只是简单告诉她——自己是萧凌，因为重伤失忆，被好心人救走，刚刚才回来。
萧如烟起初还不信，但随着叶凌天说出萧家的厅堂布置、祠堂格局，以及只有自家人才能道出来的细节，她眼中的怀疑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易察觉的伤感。
“幽冥阁已经疯了。”萧如烟靠在墙上，一边抹着嘴角的血，一边咬牙道，“他们不仅是来抢你身上那枚巫师印记，还……”
她喘了口气，低声说：
“镇武司已经暗中控制了五岳盟的掌门人——五岳盟作为正道武林的支柱，是抗衡幽冥阁最核心的力量——一旦正道武林群龙无首，到时候幽冥阁便会趁机发动总攻，那时候整个江湖都将沦为朝廷鹰犬的附庸。”
叶凌天闻言沉默了片刻。朝廷、正道、邪派、江湖，这几方的势力一旦失衡，必将是整个武林的一场浩劫。
换作别人，听见这样的阴谋，肯定会手忙脚乱，或者急不可耐地投身江湖正邪之争。
但叶凌天只是平静如常地“哦”了一声。
他的心里反而有了一个明确的决断：既然萧凌的宿命就是卷入这场武林浩劫，那他不如以萧凌的名义，在这个江湖留下让所有人胆寒的名号。
而后门的追兵正好在这时候赶到。
三道黑影破门而入，刀光雪亮，杀气凛然。
叶凌天抬手就拍出一道幽绿色的火焰，将三名黑衣人打翻在地。他转过头：“萧如烟，告诉我，幽冥阁的据点在哪里。我知道你不放心，但你很快就会发现——”
“有些真相，只有我才能揭开。”
萧如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萧凌”，最终还是点了头。
断魂岭。
这里位于汴京以北三百里的荒山之中，常年被毒瘴笼罩，鸟兽绝迹。但在瘴气之下，却隐藏着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群——幽冥阁的七处分舵之一。
叶凌天和萧如烟在山岭外围的密林中隐藏了两个时辰，将分舵外围的守卫分布、换防规律、明哨暗哨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幽冥阁的人每隔半个时辰换防一次，换防间隙大约会在南侧的角楼处留下一盏茶的盲区，”叶凌天低声说，“这是他们巡逻路线上唯一的缺陷。”
萧如烟惊讶地看着叶凌天。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凌天没回答。巫师世界最擅长的手段之一，就是信息获取与情报分析。区区一个江湖门派的巡逻计划，在他的大脑运算能力面前，简直如同浮云。
等到换防时间来临，叶凌天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分舵。他的黑色长袍融入了夜色中，整个人如同鬼魅。
路过地下二层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间牢房。里面关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老者闭着眼睛盘膝而坐，身上虽然没有一丝内力外泄，但叶凌天却能感应到，这个老者的内功已经臻至化境——是先天级别的高手。
“是我爹！”萧如烟的嘴唇紧绷，差点脱口而出，但被叶凌天用力捂住了嘴。
“先别动。”叶凌天低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萧家的余孽，果然来送死了。”
牢房的深处走出一个身穿黑色蟒袍的男人。他约莫四十余岁，鹰钩鼻，三角眼，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
秦苍。
幽冥阁阁主。
叶凌天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和刀疤脸信中的画像一模一样。
“萧家的那个小鬼，还有萧家的大小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秦苍的目光扫过萧如烟，最终落在叶凌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隐隐有一种让他都感到威胁的力量波动。
那不是内力，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种修炼体系的力量。
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禁忌之力。
叶凌天也看着秦苍，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澎湃的内力。他的巫师印记在这种力量面前隐隐发烫，似乎在贪婪地吸收着对方散溢的能量。
“你身上那枚巫师印记，是萧家的祖传之物，”秦苍忽然开口，“交出它，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叶凌天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考虑。”
秦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因为，”叶凌天的双眼忽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那是巫师之火在体内全面催动的征兆，“死人才不会考虑任何事。”
话音未落，叶凌天的身体猛地跃起，双掌齐出，两道幽绿色的火焰带着尖啸声砸向秦苍。
秦苍冷哼一声，一掌拍出，雄浑的内力将巫火震散，地面却留下了一片焦黑。他的眼神终于变了：“这不是内力，这不是武学……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凌天落地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掌一翻，掌心凝聚出三道黑色的能量箭——这是他最强杀招巫师之箭的弱化版，但已是他全部碎片的魔法力所凝聚。他不打算给秦苍任何挣扎的余地。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低声默念着咒语，身体凌空升起，“但在离开之前，我得替萧家，先收点利息。”
三道巫师之箭化为紫黑色的流光，疾射向秦苍。
破风声如同一道道无形刀锋割裂了地下通道里的空气。
秦苍面色一变，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闪避，但还是被其中一支巫师之箭擦过肩膀，鲜血飞溅。
“撤！”叶凌天低喝道。
萧如烟一把搀起白发老者，叶凌天一路炸开地牢，用巫火轰碎石门，三人从断魂岭的密道一路逃入深山里。
萧如烟不明白叶凌天为什么突然要撤。
叶凌天没有回应，他只是远远看着断魂岭的方向，那双眸子比黑夜还沉。他和秦苍的交手极短，但已经从那几招的碰撞里看清了一点——他目前的极限法术只能重创秦苍，还做不到直接击杀。
秦苍伤得不轻，幽冥阁分舵也乱成了一锅粥。可要是真逼得那条深海蛟蛇发狂反扑，以萧如烟和老者现在的状态，绝难全身而退。
与其赌命一搏，不如先护住身边人，再寻来日之机。
叶凌天侧头看向身后破晓的天光，眼中映出一缕危险的冷焰——秦苍，等着吧。
（本文为系列武侠短篇《巫师的武侠之旅》之第一章，后续故事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