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织。
洛阳城西三十里,野狐岭。
岭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把插在泥土里的长剑,剑身上凝着雨水,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夜站在坟前,已经站了三天三夜。
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流过他青灰色的衣襟,浸透了肩头。他的腰间悬着一枚玄铁腰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那是朝廷六扇门最高执法机构的信物。但他此刻的模样,更像是江湖上那些无家可归的浪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雨幕中策马而来,马蹄踏碎了泥泞,溅起大片水花。
“沈夜!你倒在这里装起死人来了?”
来人大喝一声,翻身下马。
来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阔刃大刀。他叫陆虎,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夜的同袍,也是这些年唯一敢当面骂他的人。
沈夜没有回头。
陆虎大步走到坟前,雨水从他浓密的眉骨上淌下来,他一脚踩进泥里,咬着牙把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
“你在京城等了三年,就为了等今天?”陆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极强烈的东西。
沈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雨水的凉意:“她葬在这里,我答应过她的。”
“答应?!”陆虎猛然转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沈夜!你是镇武司的九州巡察使!你师父等了三年才布下这个局,幽冥阁的贼人今夜就会动手!你跟我说你答应过她要守在这里?”
沈夜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被雨水洗得有些苍白,但线条冷硬如同刀削。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却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虎。”沈夜说,“你还记得赵寒吗?”
陆虎一愣。
“三年前,幽冥阁大护法,在太行山被我重伤的那个赵寒。”沈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逃了三年,我知道他一直在疗伤。你知道他伤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陆虎没有说话。
“他找到她。”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用淬了‘销魂散’的暗器,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全家二十七口,然后挖了她的眼睛,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把她丢在野狐岭的路边——因为她曾经在这里等过我三天三夜。”
雨声更大了。
“她临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对路人说的。”沈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告诉阿夜,他是个好捕快。’”
陆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答应过她。”沈夜说,“我会守在这里,守着这座坟,谁也不许动。”
“可是今夜——”
“你还不明白吗?”沈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今夜去无极殿截杀钦差的那个‘赵寒’,根本不是赵寒本人。幽冥阁豢养了三十七名死士,每个人的武功、身材、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今晚在无极殿动手的,是第八号死士。真正的赵寒——会来野狐岭挖坟。”
陆虎瞳孔猛缩。
“因为我的行踪一直被人盯着。他们知道我守在这里,所以才故意放出今夜无极殿动手的消息。”沈夜说,“你以为你收到的是密报?那是赵寒故意让你收到的。”
“那师父他——”
“师尊已经知道了。”沈夜说,“他今晚会亲自去无极殿,斩那个冒牌货。而你我——”
沈夜的目光缓缓移向雨幕深处。
野狐岭的南面,是一片浓密的松树林。雨水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沈夜听见的不仅是雨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三十七道呼吸声。
遍布在松林之中。
“他们已经到了。”沈夜说。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啸声破空而至!
三支袖箭从雨幕中激射而出,分取沈夜的咽喉、心脏和丹田。每一支都淬着幽蓝色的寒光,在雨中留下三道几乎不可见的水痕。
沈夜动了。
他的身法极轻极快,仿佛根本没有在泥泞中发力,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线。三支袖箭全部落空,钉在坟后的槐树干上,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
但沈夜落地的一瞬间,雨水忽然炸开了。
数十道黑影从松林中冲出,每一道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剑光闪烁,刀气纵横,像是从幽冥地狱中涌出的恶鬼。
沈夜的眼睛亮了。
不是恐惧,是兴奋。
雨夜的野狐岭上,刀光剑影交错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夜的轻功在江湖上向来首屈一指,身法灵动如风,浑不着力,任你刀剑齐飞,总能从不可能的缝隙中穿梭而过。但他的剑——那柄插在坟前的长剑,他始终没有拔。
不是不想拔,而是不能。
他答应了要守着这座坟。剑是他和这个人世间最后的羁绊,拔剑即死战,不是对手死,就是自己亡。答应了要守,就断不能因为惧怕而忘了本心。
但他心里清楚,今夜,怕是守不住了。
因为陆虎已经拔了刀。
不是帮他御敌,而是横刀指向了他。
“陆虎?你疯了?!”身后传来武林同道此起彼伏的惊呼,“你也是幽冥阁帮凶?”
沈夜闪身躲开袭击者,回过头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只见陆虎举起阔刃大刀,刀锋上一片漆黑,那不是雨水,是毒。这些年来,陆虎对他多有照顾,他不信同袍会害自己,可他看见陆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跟着,陆虎扑了过来。
“沈夜!这三年你把自己困在这里,你以为你守的是谁的墓?!你以为她等了你三天三夜,你可知道,这座坟里根本就不是她!”
陆虎嘶声吼道。
沈夜如遭雷击。
他浑身一震,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滑落。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杀手也向后退了几步,一时间竟没人趁这间隙出手。
或许他们也在等。
等这个三年未出鞘的剑客,拔刀。
“你说……什么?”沈夜的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陆虎举起那柄阔刃大刀,刀锋上淬的毒在雨中闪烁,却像是一块烫手的铁,几乎握不稳。
“三年前,赵寒找上我。他抓了我弟弟做人质,逼我帮他做事。”陆虎的声音在发抖,“他要我在你的剑上淬蚀骨散……蚀骨散啊!中了此毒,剑招再凌厉,也会内力全失。你以为你是追踪赵寒来到野狐岭的吗?是我引来的。她等了你三天三夜,你真的到过野狐岭吗?他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沈夜!你听着,那二十七口连同里面那个断手断脚的尸体,全是赵寒从江湖上掳来假扮的!他控制了我弟弟,逼我把假情报传给你,让你坚信她死了,让你在这里守上三年三夜,教别人找不到你身上的破绽,好举刀杀人!”
尾声一落,剑已经自动从坟前弹起,飞入沈夜掌心。
沈夜从半空中接住了它。
剑在手中,几乎快要握不住。
陆虎没有撒谎。同袍这些年,他太了解他了。如果陆虎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眼神绝不会是这般愧疚的决绝。他握刀的手在抖,强撑着站在众人面前,心里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可即便陆虎没撒谎……
——这座坟里埋葬的,到底是谁的过往?
沈夜猛然抬头。剑锋一转,斜指松林深处。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涌出,自剑身倾泻而下,剑气激荡三丈之外的松林,松针簌簌而落,在半空中被剑气斩成粉末。
雨幕之中,黑云压城城欲摧。
松林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材颀长,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等了很久。
“沈夜。”来人淡淡道,“三年不见,你的内力倒是更深厚了。可那又如何?一剑霜寒十四州,终究杀不尽天下人。”
赵寒。幽冥阁大护法,三年前在太行山被沈夜重创的那个赵寒。
沈夜盯着他。三年了,三年前他满手鲜血站在自己的剑下,三年后他依旧悠然立在众人面前。这三年他以为自己守的是一段过往,原来他守的是一口棺材,里面装的是一具不是她的尸体。
不,或许连尸体都没有。
赵寒微微抬手,松林中再次涌出数十道黑影,将沈夜和陆虎团团围住。
“你弟弟在我手上。”赵寒看向陆虎,语气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不过你放心,他没有受什么苦。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哥哥不听话,我就把他也埋进那座坟里,让你们兄弟二人泉下相见。”
陆虎的脸色骤然惨白。
但他没有放下刀。
沈夜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这个人仿佛天生就不会笑,可这一刻,他笑了。
“赵寒。”沈夜说,“三年前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如果你想杀我,最好一剑就让我死透,否则我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掰断你的脖子。”
赵寒的眼神微微一凝。
沈夜提剑上前一步。
剑气激荡,雨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化作白色的雾霭,长剑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
“今夜你最大的错误不是来野狐岭。”沈夜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刮过骨头,“而是你告诉我,她还活着。”
雨更大了。
野狐岭上,剑光骤亮。
那一夜过后,没有人知道野狐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说幽冥阁三十七名死士全部葬身野狐岭,大护法赵寒被削去双手,废去一身武功,被镇武司押回京城大牢。
而沈夜,那个在野狐岭守了三年孤坟的九州巡察使,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塞外。
只有陆虎知道,沈夜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把这个故事告诉她。如果她还活着,告诉她,阿夜来接她了。”
夜风阵阵,吹起野狐岭上的黄土。
长剑终究入鞘。
可江湖上那个不死不休的沈夜,却从此无鞘。
这场雨,到底是为谁而下?
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