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裹着血腥味。
宋锦书握紧手中软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她脚下横着七具尸体,全是幽冥阁的人,黑衣黑面,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她没空多看一眼。
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少说有二十余人,正沿着山道飞速逼近。马蹄声碎成一片,夹杂着领头之人的厉喝:“宋锦书!你盗我幽冥阁密卷,今日休想活着走出这落雁坡!”
她咬住下唇,转身便往密林深处奔去。
脚踝上一阵剧痛传来——方才那一战,她虽杀了七人,左足踝却被暗器擦伤,毒已入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硬撑着跑出百余步,毒性渐深,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她即将栽倒之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一旁的岩洞之中。
那只手很热,指节分明,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宋锦书本能地挥剑刺去,却被那人轻松卸去力道,软剑脱手,当啷落地。她心中大骇,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匕首,却在下一刻僵住了。
洞口透进来的火光,恰好照亮了那人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三年前这张脸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描摹过,梦里梦外都是他。
“沈……澈?”
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澈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岩洞深处拖出两具早已备好的尸体,飞快地换上幽冥阁的黑衣,又将其中一具尸体上的面具摘下,扣在了宋锦书脸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追兵的火光逼近洞口,沈澈猛地将宋锦书推向洞壁最深处,自己则背对着洞口,挡在她身前,手中长刀横握,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赏月。
“沈大人!”追兵领头之人勒住马,翻身而下,拱手道,“属下奉命追杀盗密卷之贼,敢问大人可曾见到一女子从此处经过?”
沈澈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他看了领头人一眼,淡淡道:“往东面去了,约莫一炷香功夫。”
领头人抱拳:“多谢沈大人!”
二十余骑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岩洞里安静下来。
宋锦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面具下的脸已苍白如纸。她盯着沈澈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奉旨出京查案,一去不返。她翻遍了镇武司的阵亡名册,找遍了京城每一座寺庙的往生牌位,所有人都告诉她,沈镇抚使已经死了。
可她不信。
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只会绣花的闺阁女子,变成了能孤身潜入幽冥阁、盗出核心密卷的江湖谍者。她学剑、学毒、学易容、学暗杀,手上沾了血,眼里没了光,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找到他死亡的真相。
而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穿着幽冥阁的衣服,佩着幽冥阁的腰牌,那些追杀她的人叫他“沈大人”。
“你投了幽冥阁?”宋锦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沈澈没有转身。
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那柄软剑,用衣襟仔细擦去上面的血渍,递还给她。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宋锦书接过剑,猛地拔出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刀锋与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我问你,你是不是投了幽冥阁?”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三年的磨砺教会她一件事——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沈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染血的面具边缘滑过,落在她握刀的右手上。那只手虎口全是茧,指节粗大,完全不像三年前那只会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的柔荑。
“你的剑法学得不错。”他说,“但手腕发力不对,幽冥阁的暗杀术讲究寸劲,你这样用刀,遇到真正的高手会断腕。”
宋锦书的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寸,刀锋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回答我。”
沈澈抬起手,缓缓推开她持刀的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宋锦书完全可以拒绝,但她没有动。
她发现他推她手的时候,小指微微颤抖。
沈澈从不抖。
三年前他在北境与契丹人血战,身中三箭尚能提刀杀敌,手稳得像铁铸的一般。能让他的手发抖的,只有一件事——
寒毒。
那是他当年在北境落下的旧疾,每逢阴寒之地便会发作,发作时筋脉逆行,痛入骨髓。而落雁坡这岩洞,阴冷潮湿,正是寒毒发作的绝佳之地。
他在这里蹲守了多久?
她忽然想到,那两具提前备好的尸体,那身幽冥阁的黑衣,他守在暗处等她出现的姿态——他不是偶然路过,他是在等她。
“你一直在等我?”她问。
沈澈沉默了片刻,说:“密卷你拿到了?”
宋锦书心中一凛。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问她密卷的事。这不像重逢,倒像是一次情报交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有投幽冥阁。”她说,“你是镇武司安插在幽冥阁的暗桩。”
沈澈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锦书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三年,他潜伏在幽冥阁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她都快信了。他一个人在这修罗场里周旋,与邪派为伍,手上沾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血?
而她呢?她学了剑,杀了人,闯进幽冥阁,差点毁了他用命换来的布局。
“密卷在我身上。”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幽冥阁与朝中权贵勾结的名单,还有他们密谋毒杀五岳盟盟主的计划。”
沈澈接过密卷,仔细查验了封口的火漆,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收入怀中。
“你马上离开这里。”他说,“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处墨家遗脉的据点,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护送你回京。”
宋锦书没有动。
“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沈澈终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久一些,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锦书,”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极力压制的苦涩,“你不该学这些。你应该在京城,做你的宋家大小姐,绣花、画画、嫁个好人家。”
“你死了我还绣什么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岩洞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久久不散。
沈澈闭上了眼睛。
他的寒毒似乎发得更厉害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发紫,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铁枪。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他说。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令牌,塞进她手里,转身便往洞口走去。
宋锦书看着手里的令牌。
那是镇武司的玄铁令,持令如见司主,可调镇武司任何一处暗桩。他把自己保命的东西给了她,就像三年前他把唯一的防身软甲塞进她包袱里一样。
“沈澈!”她喊住他。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去做什么?”
“杀人。”
“杀谁?”
“恭王。”
宋锦书脑中嗡的一声。恭王,当今天子的亲叔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刺杀恭王,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死路一条。
“你疯了!”她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恭王府高手如云,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澈转过身来,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伸手揭下了她脸上的面具。
三年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眼神变了。三年前她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溪水,清澈见底;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刀锋,有了寒霜,有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亡命之徒的光。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恭王。”沈澈说,“幽冥阁真正的幕后之主,是他。我潜伏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宋锦书握紧了他的手臂。
“密卷已经拿到,你交给镇武司,自有朝廷法度处置——”
“朝廷法度?”沈澈打断了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镇武司里一半是他的人,密卷送回去,我死,你死,所有为此事牺牲的人,全都白死。”
宋锦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她查了三年,她比谁都清楚恭王的势力有多大。朝堂、江湖、后宫、边军,处处都是他的棋子。镇武司主官是他的人,五岳盟里有他的人,就连禁军统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密卷送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石沉大海。
“所以我走我的路。”沈澈说,“你走你的。”
他从她手中抽出手臂,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宋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长。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三年前他离开京城那晚,她站在城墙上等到天亮;想说她学剑的第一年,被师父打得遍体鳞伤,咬着牙没哭;想说她潜入幽冥阁的那一夜,看到阵亡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她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这些没有用。
他的路已经选好了,她的路也该选了。
“沈澈,”她说,“我陪你。”
他猛然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软剑,肩上披着他三年前留下的那件旧披风。
“密卷我复制了一份,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她说,“你可以去杀恭王,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把密卷公开,让天下人知道你的身份,让你的牺牲变成一个笑话。”
沈澈死死盯着她。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教你惜命。”她说,“你欠我的,这辈子还。”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但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完之后,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今夜落雁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宋锦书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寒铁。
但她没有松开。
两个人并肩走出岩洞。
月色如霜,洒在落雁坡的乱石与枯草间。远处山道上,追兵的火把已经折返,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沈澈拔出腰间长刀。
宋锦书抖开软剑。
“杀几个?”她问。
沈澈看了她一眼。
“二十七个。”
“够本了。”
她话音刚落,沈澈已经掠了出去。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追兵阵中,长刀起落间,三颗人头冲天飞起。
宋锦书紧随其后,软剑如灵蛇出洞,刺入一名黑衣人咽喉。
血雾弥漫在月光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那一夜,落雁坡上尸横遍野。
二十七个幽冥阁杀手,无一活口。
而他们两人身上,也添了大大小小十几处伤。
天亮的时候,宋锦书靠在一棵枯树下,软剑插在身侧的泥土里,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沈澈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撕下的衣襟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剩多少路?”她问。
“到恭王府,五十里。”沈澈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我歇一会儿,你看着点。”
沈澈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晨风从山谷间穿过,带着露水的凉意。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缓缓升起,将落雁坡的乱石染成一片金黄。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拔出插在泥土里的那柄软剑,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睡吧。”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没有回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澈抬头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将手中长刀横在膝上,静静等待。
前方的路还很长,要杀的人还很多。
但至少此刻,落雁坡上的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