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映得落雁坡的碎石泛出暗红光泽。
林墨按住腰间的长剑,目光锁定了三十步外那个背对着他的黑影。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卷起细碎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已经追踪这个人七天七夜,从淮北追到江南,横跨六百里山河。
今夜,该有个了断。
“赵寒。”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峡谷的回音清清楚楚送了出去。
黑影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条从左耳斜切至下颌的旧疤。他穿了件半旧的墨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刃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三天前,那柄刀杀死了林墨的师父沈元白。
“林墨。”赵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你比你师父聪明,知道从淮北绕道截我。可惜,你比他晚了半日。”
“晚半日,正好替你收尸。”林墨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清越悠长,像一声叹息。那是沈元白亲手铸的“听雨剑”,剑身轻薄如纸,却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气。林墨握剑的姿势很稳,五根手指均匀用力,剑尖微微上挑,指向赵寒咽喉。
这是沈元白独创的“归元剑法”起手式,攻守兼备,不留退路。
赵寒笑了。
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他退后半步,右手按上短刀刀柄,却没有拔出,反而侧头看向峡谷上方:“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够了。”
“沈元白也这么说过。”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他死了。”
话音未落,赵寒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地面滑向林墨。这个身法诡异至极——正常轻功讲究提气纵跃,赵寒却像没有骨头一样,身体扭曲成一条弧线,双手撑地,双脚连环踢向林墨下盘。
幽冥阁的“鬼影步”。
林墨不退反进。他左脚猛地跺地,踏碎脚下岩石,借力跃起一丈有余,人在半空翻身,听雨剑划出一道圆弧,剑气激荡,斩向赵寒后背。
赵寒身体猛地一拧,像蛇一样折成直角,堪堪避开剑气。那一剑斩在他身侧三尺外的碎石上,地面裂开一道三寸深的沟壑,碎石飞溅,打在他脸上留下细密的血珠。
“好剑法。”赵寒站起身,不再试探,右手终于拔出短刀。
刀身漆黑,没有反光。
幽冥阁的“暗刃”,以陨铁混入玄钢锻造,刀锋涂了剧毒,见血封喉。赵寒握刀的姿势也很特殊——反握,刀尖朝向自己的小臂,刀背贴着手腕。
这是搏命的打法,每一刀都奔着同归于尽去。
林墨见过这种刀法。三年前,他的师兄陈昭就是死在幽冥阁刺客的这种刀法下。那一战,陈昭刺穿了刺客的心脏,自己的喉咙也被暗刃划开,两人倒在血泊里,相距不过三步。
赵寒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身法取巧,而是正面强攻。短刀直刺林墨面门,速度极快,刀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林墨侧头避开,听雨剑横削赵寒手腕,逼他收刀。赵寒却猛地变招,手腕一翻,短刀改刺为撩,自下而上挑向林墨咽喉。
这一刀阴毒狠辣,完全不给他格挡的空间。
林墨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仰,整个人几乎折成一张弓。刀锋从他鼻尖上半寸处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他顺势倒地,右脚踢向赵寒膝盖,逼得对方后退两步,自己借力弹起,重新拉开距离。
短短三招,两人都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林墨剑法精湛,内力深厚,但实战经验稍逊,尤其缺乏应对这种搏命刀法的经验。赵寒刀法诡异,身法灵活,但内力不及林墨,正面硬碰硬必然吃亏。
两人对峙,谁也没有先出手。
血月渐渐被云层遮住,峡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声呼啸,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
“林墨,你师父不是我杀的。”赵寒忽然开口。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冷笑:“暗刃上的血还没干,你就开始编故事了?”
“幽冥阁接的悬赏令,目标是你,不是沈元白。”赵寒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林墨,看不出撒谎的痕迹,“有人花三千两黄金买你的人头,沈元白替你挡了这一刀。”
“胡扯。”林墨咬牙,“谁会花三千两买我的命?我只是镇武司一个七品捕快,无官无权,无名无望。”
“你问你师父去。”
“我师父死了。”
赵寒沉默了一瞬,忽然把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我不想杀你。”
林墨愣住了。
这不合常理。幽冥阁的刺客接了悬赏令,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而且赵寒已经杀了沈元白,两人之间结下了血仇,怎么可能说停手就停手?
“你什么意思?”
“沈元白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寒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他说——‘告诉林墨,护住那孩子。’”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什么孩子?师父从未跟他提过什么孩子。
“你师父的最后一句话就这些。”赵寒转身,背对着林墨往前走了两步,“我欠沈元白一条命,十年前他放过我一次,今天我放过你一次。从此两清。”
“站住!”林墨提剑追上去。
赵寒猛地转身,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三枚飞针。针尖泛着蓝光,显然淬了剧毒。他手腕一抖,三枚飞针成品字形射向林墨面门、咽喉、胸口。
林墨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听雨剑舞出一片剑花,叮叮叮三声脆响,飞针被击落在地。但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赵寒已经掠出十余丈,身影融入了峡谷的黑暗之中。
“赵寒!”林墨运起轻功追出峡谷,眼前却是一条分岔路。赵寒的气息彻底消失,连脚印都没留下。
幽冥阁的刺客,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消失。
林墨站在岔路口,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师父死了,仇人跑了,临走还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林墨回到青州城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卖菜的农夫、赶考的秀才、走货的商贩挤在一处,等着守城士兵开闸放行。林墨从侧门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下。
这是镇武司在青州的暗桩,掌柜的叫老周,表面上是做买卖的生意人,实际上是镇武司的密探。林墨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在这里落脚。
门板已经卸了,大堂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老周正在擦桌子,看见林墨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听雨剑剑鞘上那几道新的划痕上。
“得手了?”
“没有。”林墨坐下,把剑放在桌上,“赵寒跑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桌子:“幽冥阁的刺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先吃点东西,我让人去查赵寒的下落。”
“不用查了。”林墨盯着老周的眼睛,“我师父死之前,跟赵寒说了一句话——‘告诉林墨,护住那孩子。’老周,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老周擦桌子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你确定沈大人说了这句话?”
“赵寒亲口说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米粥的香气都散了大半。他终于开口:“你师父在青州城外养着一个孩子,女孩,八九岁,住在城西十里铺的一间农舍里。这件事只有镇武司几个老人知道,连你师兄陈昭都不清楚。”
林墨腾地站起来:“什么孩子?我师父的私生女?”
“不是。”老周摇头,“那孩子的父亲,是幽冥阁阁主厉天啸。”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林墨胸口。
幽冥阁阁主厉天啸,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魔头。二十年前,他一手创立幽冥阁,专接暗杀、劫掠、刺探等脏活,与朝廷的五岳盟分庭抗礼。死在幽冥阁手里的朝廷命官、江湖侠客不计其数,镇武司悬赏厉天啸人头的赏金已经累计到了五万两黄金。
这样一个魔头,居然有个孩子?
“厉天啸的夫人叫沈玉容,是你师父的亲妹妹。”老周的表情很复杂,“二十年前,沈玉容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给了厉天啸。你师父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但这二十年里,你师父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的情况。”
“那孩子……”
“三年前,厉天啸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对方雇了一伙亡命之徒围杀他全家。那一战死了很多人,沈玉容为了保护孩子被杀,厉天啸重伤逃遁,孩子被你师父救了下来,藏在青州城外。”老周叹了口气,“那孩子叫厉无忧,今年九岁。”
林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师父从未跟他提过这些事。在他眼里,师父沈元白是个沉默寡言的剑客,一辈子独身,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铸剑和教徒弟上。没想到师父背后藏着这么多秘密。
“赵寒杀我师父,是不是跟这个孩子有关?”
“十有八九。”老周分析道,“悬赏令买你的人头,赵寒却杀了你师父,说明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你们师徒,而是逼你师父说出那孩子的下落。你师父宁死不说,赵寒只能找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老周看着林墨,欲言又止。
林墨明白了。
如果赵寒的目标是那孩子,那他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跟踪林墨。林墨是沈元白的徒弟,沈元白临死前托付了孩子的消息,林墨一定会去找那个孩子。
“糟了!”林墨抓起剑就往外冲。
“等等!”老周拽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去找那孩子,等于把赵寒引过去。你得想个办法甩掉尾巴。”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客栈里坐了一会儿,想了一套计策。他让老周找来一套普通百姓的衣服换上,把听雨剑用布条缠起来塞进包袱里,又让老周雇了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后院。
一切准备就绪,林墨从后门溜出去,钻进马车。老周驾着车在城里兜了三圈,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巷。林墨下车,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了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是镇武司修建的,连通青州城内十几个重要地点。林墨在暗道里走了半个时辰,从城东的一个废弃庙宇里钻出来,又换了一身行头,这才悄无声息地往城西十里铺赶去。
十里铺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青州城西一片丘陵地带。村子周围种满了槐树,此时正值槐花盛开,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林墨按照老周给的地址,找到了村子最西头的一间农舍。
农舍不大,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拴着一只大黄狗。大黄狗看见陌生人靠近,警惕地竖起耳朵,却没有叫。
林墨推开虚掩的院门,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大黄不叫,来的肯定不是坏人。”
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踩一双半旧的布鞋,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她看着林墨,歪了歪脑袋:“你是沈伯伯的徒弟?”
林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伯伯说过,他有两个徒弟,大徒弟话多,小徒弟话少。你半天不说话,肯定是小徒弟。”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叫无忧,你呢?”
“林墨。”
“林墨哥哥,沈伯伯呢?他好多天没来看我了。”
林墨喉咙发紧,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沈伯伯出远门了,让我来看看你。”
无忧眨了眨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忽然涌出了泪花:“你骗人。沈伯伯是不是死了?”
林墨说不出话来。
“前天晚上有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来找我,他跟我说,沈伯伯受了伤,让我跟他走。”无忧的声音带着哭腔,“大黄咬他,被他踢了一脚,躺在地上起不来。我怕大黄死掉,就没跟他走。那个叔叔很生气,说要回来找我。”
林墨心里一紧。
赵寒两天前就来过了!那时候他还在追踪赵寒,赵寒却已经绕到他前面,找到了这间农舍。幸好无忧没跟他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叔叔如果再回来,你怕不怕?”林墨问。
无忧抹了把眼泪,挺起小胸脯:“不怕。沈伯伯说过,厉家的人什么都不怕。”
林墨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师父年轻时的模样。师父一辈子要强,面对任何困境都不肯低头,这种性格看来是沈家的遗传。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观察地形。
农舍坐北朝南,东边是一片槐树林,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北边是丘陵,南边是进村的路。从防守角度看,这个地方易攻难守,如果有刺客来袭,几乎没有屏障可以依托。
他必须把无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无忧,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
无忧没有多问,转身跑回屋里,很快背出一个小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她又跑到枣树下,把大黄狗的绳子解开,牵着狗绳站到林墨面前。
“大黄也要去。”
林墨看了看那条毛色发黄、身材瘦削的土狗,点了点头。
一人一狗跟着林墨出了村子,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北走。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山腰上看见了一座破庙。
林墨先进去查探了一番。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屋顶塌了一半,但正殿还算完好,四面墙壁没有裂缝,可以遮风挡雨。他在庙里找到了一个灶台,灶台上落满灰尘,但铁锅还在。
“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林墨对无忧说。
无忧蹲在地上摸大黄狗的头,仰起脸看他:“坏人会找到我们吗?”
“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林墨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破庙。他先用剑把正殿里的蛛网和灰尘清理干净,又在院子里找到一些干柴和枯草,铺在地上做了个简易的床铺。
天黑之前,他猎了两只野兔,在灶台上升火烤了。无忧吃得很香,大黄狗也分到了半只兔子,吃完后趴在无忧脚边打盹。
火光照在无忧脸上,林墨忽然发现她长得并不像师父,也不像传说中那个魔头厉天啸。她有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很快就会消失。但这种普通,恰恰是最好的保护色。
“无忧,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无忧摇头:“沈伯伯说我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不能来看我。”
林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无忧真相。告诉她,她爹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她娘为了保护她而死,她舅舅为了保护她也被杀了?一个九岁的孩子,承受不了这些。
“你沈伯伯说得对。”林墨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夜深了,山风从破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凉意。无忧裹着包袱,蜷缩在火堆旁,很快睡着了。大黄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没有危险,也闭上眼睛。
林墨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门口,听雨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月光从门外洒进来,把整个破庙照得半明半暗。远处有狼嚎声,野鸟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在这些声音里,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墨睁开眼,握紧了听雨剑。
脚步声在破庙外三十丈处停下了。
林墨侧耳倾听,判断出对方至少有五个人。脚步声很轻,说明轻功不弱,而且训练有素,行进间保持着一个扇形的包围阵型。
这不是普通的山贼或强盗,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林墨没有叫醒无忧,而是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墙壁移到破庙侧面的一处缺口。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庙外的空地,月光下,五条黑影正缓缓向破庙逼近。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右手反握着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反光。
赵寒。
他真的追踪到了这里。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方有五个人,除了赵寒,其余四个身形魁梧,应该是以力量见长的刀斧手。硬碰硬没有胜算,必须利用地形逐个击破。
他退回来,轻轻推醒无忧。
无忧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林墨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无忧立刻清醒了,大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但很快被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取代。
“躲到灶台后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林墨用极低的声音说,“大黄留下。”
无忧抱起大黄狗,悄无声息地缩到了灶台后面。林墨从包袱里抽出一条黑布,蒙住下半张脸,然后把听雨剑从布条缠裹中解放出来,剑身在月光下亮出一泓清光。
他退回缺口处,外面的五个人已经逼近到二十丈内。
赵寒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靠近破庙。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正门,步履从容,像是来拜访老朋友。
林墨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四个人先进入伏击范围。
最左边的那个人最先靠近偏殿的窗户。他探出头往窗户里张望,就在这一瞬间,林墨从他侧后方的缺口处掠出,听雨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颈。
剑至中途,林墨手腕微转,剑尖改刺为削,以一个极小的弧度切向那人颈侧的大动脉。这一剑又快又准,连破空声都没有。
但那人反应极快,猛地向前一扑,堪堪避开剑锋。听雨剑削掉了他后脑勺的一缕头发,头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埋伏!”那人高喊一声,拔刀回身格挡。
林墨不给他机会,脚尖点地,身形飘忽不定,听雨剑连刺三剑,分取面门、咽喉、胸口。那人勉强格开前两剑,第三剑却来不及挡,被林墨一剑刺穿右肩。
惨叫声惊动了其他人。
赵寒第一个赶到,短刀直劈林墨后脑。林墨撤剑回防,听雨剑与短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赵寒内力不及他,被震退两步,但他身后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四把刀从四个方向砍向林墨。
林墨纵身跃起,人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听雨剑舞出一片剑幕,格开了三把刀,但第四把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刀刃划破衣袖,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血涌出,很快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脚踩到一块碎石,身体失去平衡。赵寒抓住这个机会,短刀直刺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林墨左手猛地拍地,借力弹起半尺,短刀贴着他的肋骨刺过,划破了衣服和一层皮肉。他右手一剑横扫,逼退赵寒,顺势向后翻了两圈,重新拉开距离。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已经负了两处伤。
赵寒没有追击,而是挥手示意手下停下。他看着林墨,嘴角那条旧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说过,你比你师父聪明,但也比他运气差。他死的时候,至少还有个全尸。”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他的目光越过赵寒,看向破庙正门。无忧还躲在灶台后面,只要他还能挡在门口,就没人能进去。
“让开,把那孩子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赵寒说。
“做梦。”
“那你就跟你师父一样,死在这里。”
赵寒再次出手,这一次他不再留情。短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连劈带刺,每一刀都奔着林墨要害。其余四个人也从旁策应,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林墨左支右绌,勉强抵挡了十几招,身上又添了两处新伤。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把脚下一小块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住手!”
所有人同时停手。
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台后面跑了出来,站在破庙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你们要抓的是我,别杀他。”无忧说。
赵寒怔了一下,旋即笑了:“小姑娘,你知道我们要抓你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杀了我舅舅。”无忧看着赵寒,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杀林墨哥哥,我就咬舌自尽,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无忧看了很久,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后两步。
“有意思。”赵寒收起短刀,“沈元白养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林墨趁机横跨两步,挡在无忧身前。他浑身是血,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赵寒,你杀我师父,无非是为了逼问那孩子的下落。现在孩子就在这里,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抓她?”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把这孩子藏起来吗?”
“三年前那场围杀,你以为是谁干的?”赵寒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是朝廷。是镇武司的人干的。”
林墨瞳孔骤缩。
“厉天啸得罪了朝中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买通镇武司的人,围杀厉天啸全家。厉天啸逃了,他夫人死了,这孩子被你师父救走。这三年来,那个大人物一直在找这个孩子,因为厉天啸临逃走前留下了一本账册,记载了那个大人物这些年勾结江湖势力、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所有罪证。”
赵寒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那本账册在哪?在这孩子的身上。”
林墨回头看向无忧。
无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林墨,赵寒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你杀我师父,也是奉命行事?”
“我奉的是谁的命,你心里清楚。”赵寒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次拔出短刀,“林墨,最后一次机会,让开。”
林墨转过身,面朝赵寒,握剑的手不抖了。
“我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护住这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师父说的话,我一定会做到。”
“那你就去死。”
赵寒暴起,短刀直刺林墨咽喉。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刀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林墨不退反进,听雨剑横在身前,硬接了这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三步。
林墨脚未站稳,赵寒已经再次扑上。两人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剑光刀影交错,金石之声不绝于耳。林墨仗着内力深厚,每一剑都带着浑厚的内劲,逼得赵寒不得不正面硬抗。赵寒则以快打快,短刀连绵不绝,不给林墨喘息的机会。
三十招过,五十招过,一百招过。
两人身上都已伤痕累累,却谁也没有退缩。
终于,在一次对拼中,林墨抓住赵寒刀法中的一个破绽——他的反握刀法虽然诡异,但每次变招时手腕都要微微转动,这个转动的空隙只有一瞬。
林墨赌上了一切。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露出左肋的空当。赵寒果然上当,短刀直刺他左肋。就在刀尖触及衣服的瞬间,林墨猛地侧身,让刀锋贴着肋骨刺过,同时右手听雨剑全力刺出,一剑贯穿了赵寒的右肩。
赵寒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他踉跄后退,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林墨拔出剑,剑尖抵在他咽喉上。
“说,背后的人是谁?”
赵寒咬着牙,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杀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不杀你。”林墨收剑,“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那本账册我已经拿到了。如果他再敢动这孩子一根汗毛,我就把账册的内容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赵寒盯着林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师父狠。”
他转身,带着四个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恢复了平静。
林墨靠着墙壁坐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无忧蹲在他身边,用自己包袱里的布条给他包扎伤口。她包得很仔细,每个结都系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墨哥哥,那本账册其实不在我身上。”无忧忽然小声说。
林墨看着她。
“在我爹手里。”无忧补充道,“我爹临走前跟沈伯伯说过,账册是保命的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等我长大了,他会亲自来找我。”
林墨笑了,笑得伤口疼。
他伸手揉了揉无忧的脑袋:“你爹说得对。账册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这本账册在,那些坏人就不敢动你。”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会有很多人来杀你。”无忧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沈伯伯一样。”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怕,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无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很快又睡着了。
大黄狗趴在他们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守着这间破庙。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洒下来,落在听雨剑上,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斑点。林墨看着剑,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林墨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