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内家拳传人隐退数年,为护满门老小出山直杀镇武司
蒙蒙春雨,洒在青石板上,润起一层淡淡的潮气。
已近子时,青州镇武司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前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地面的水渍映成猩红色。两名司卫靠在门柱上打着盹,佩刀歪在腰间,早已松懈了戒备。
街道尽头,一道人影缓步走来。
那人穿一身灰布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布条,脚踩千层底布鞋,步履不急不徐,踏水无声。雨水顺着他花白的两鬓滑落,滴在肩上,他却浑然不觉。面容大约五十来岁,神情平淡,眼中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上蒙了一层灰,锋芒被遮掩着,但只要你伸手去碰,便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这人在镇武司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那块黑漆匾额,微微眯了眯眼。
“什么人!”一名司卫惊醒,握住了刀柄。
那人不答话,将右手缓缓抬起来,掌心朝前,五指微张,虚虚实实地搭在胸腹之间。这个起手式看起来极其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但凡在江湖中走了几年的,都能认出这个姿势——太极拳“揽雀尾”。
可眼前这个人,却绝不是寻常之人。
轰的一声,青州镇武司的大门猛然大开,数名身穿墨色劲甲的武卫鱼贯而出,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倒提着一根判官笔,腰间还别着一张铁质令牌,赫然是镇武司副使的标识。
“杨云亭!你这条漏网的狗,还真敢回来!”那副使冷笑一声,将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个花,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当年放你一马,那是上头的人慈悲。谁知你不知好歹,还送上门来找死!”
杨云亭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雨丝打在他灰扑扑的衣衫上,整个人就像一块被雨水湿透了的石头。
“带走!”副使厉声喝道。
八名武卫齐刷刷拔出铁刀,朝杨云亭逼去。刀刃入鞘时磨出的寒光,在雨夜中冷冽夺目。
刀锋劈下来的一刹那,杨云亭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的右手轻轻一拂,五指像是捏住了什么无形之物,整个人顺着刀势微微一转,那冲在最前面的武卫只觉手腕一麻,整条胳膊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再也使不上半分劲力。紧接着,杨云亭左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那武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人。
太极拳讲究的是后发先至,以柔克刚。这门拳法以道家哲学为指导,融合道教气功炼养之法,强调以静制动、后发先制的技击特点-。它从来不是以蛮力胜人,而是在敌人蓄势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抓住那几乎不可见的间隙,借力打力。
杨云亭并非什么天赋异禀的少年侠客。十年前,他只是在青州城外刘家沟种地的庄稼汉,只因家中祖父曾是陈氏太极弟子,传了几手功夫,他便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本,教了几个村童练拳养家。五年前镇武司收编地方武师,他不肯从命,全家老小被冠以“私通逆贼”的罪名连坐收押。杨家满门十一口,被关进镇武司大牢困了五年。
他隐忍了整整五年,今夜倾盆大雨,便是他等来的唯一机会。
“后发而先至。”杨云亭低低念了一句。
那副使见势不妙,手中的判官笔猛地刺出,以笔尖直取杨云亭咽喉。这一招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显然不是寻常武师能够挡得住的。
杨云亭不退反进,身形微微后移,一手牵腕,一手托肘,那判官笔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处顿住,再也刺不进分毫。这正是太极拳“捋劲”之术,以引诱为主,拉扯战距,使对方劲力打在不着力处,前劲打尽便是强弩之末-。
劲力尽了,便是破绽。
杨云亭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右掌变拳,猛地一震——
崩拳。
形意拳五行之中,崩拳最是简单直接,讲究“起如箭,落如风,追风赶月不放松”,左右连环打出,发劲直如贯矢-。杨云亭在陈氏太极的基础上练就了混元内劲,这一记崩拳看似只有一拳,实际上暗含了太极的螺旋缠绕劲,将周身之力合于一点,打出来的力道比寻常崩拳大了何止一倍!
砰!
那副使整个人凌空飞起,撞在镇武司的石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余的武卫面面相觑,手中铁刀不住颤抖,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杨云亭收了拳劲,缓缓垂下手,一双老眼中没有快意恩仇的激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越过满地被击倒的武卫,径直走进镇武司大门。
穿过几重院子,推开一扇铁门,地牢里潮湿阴暗,隐隐约约能听见铁链拖动的声音和微弱的哽咽。火光映照下,地牢墙边靠坐着十几名蓬头垢面的男女老少,其中一名中年妇人见到杨云亭的瞬间,先是愣住,随后捂住嘴,泪水奔涌而出。
“云亭……你……你不要管我们,你快走啊!”那是他的妻子,五年岁月已在她的鬓角悄悄染白。
杨云亭摇了摇头,蹲下身来,用粗布袖子替她擦了擦泪。
“我来接你们回家。”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味,混杂着药苦和铁锈的气味儿。
杨云亭将牢门上的铁锁一掌拍断,十几名家人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俱是惊惶而茫然。
“云亭,外面……外面有多少人守着?”一个胡须稀疏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那是杨云亭的叔公,年逾六旬,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折磨了五年,双眼都快瞎了,身形更是瘦得像风中的枯枝。
“都解决了。”杨云亭淡淡说道。
他弯腰将老母亲背了起来。老太太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火,伏在儿子背上,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交错的脸庞滑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云亭将她轻轻往上托了托,侧过头低声说:“娘,咱回家,再也不回来了。”
老太太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颤抖着点了点头。
一大家子老弱妇孺走到镇武司大门口时,雨势稍微小了些。街道上被击倒的武卫尚未醒来,那副使还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地喘息着。
杨云亭刚要迈步,却忽然顿住了脚。
雨夜里,一阵铁甲碰撞的金属声从街道两头同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哗啦啦的水花。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足足四十多名镇武司精甲武卫,将杨家老少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冷面青年,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明光铠,腰间悬着一把金锏,那金锏通体鎏金,在雨夜的火光中闪闪发光。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云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云亭。”那青年翻身下马,握住金锏,朝地面杵了杵,“你可真是条硬汉,带着一家子老弱妇孺,也想冲出我青州城?”
杨云亭认出了这个人。镇武司的冷面判官,柳如霜。
此人并非普通的江湖草莽,而是京城刑部直接下派的武官,内家拳的实力至少在精通境界之上,曾经赤手空拳打死过镔铁血僧,三招之内生擒天目山寨主桑罗汉。在青州一带的武林中人眼中,柳如霜几乎等同于死神的代名词。
“放我家人走。”杨云亭说,“你冲我来。”
“我冲你来?”柳如霜嗤笑一声,朝地上指了指,“你敢在镇武司门前杀我的人,还想跟我讲条件?杨云亭,你学了几手庄稼把式就敢造反,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点儿太极内劲天下无敌了?”
杨云亭的脸色依然平淡如水,只有雨丝打在他灰白的眉梢上,微微颤动。
他也想放下娘的性命,痛痛快快打一场。可背上的老母亲是他的软肋。
这世上练拳不是为了争强好胜,练拳的人如果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拳头再硬又有什么用?
柳如霜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将金锏从地上拔起来,朝杨云亭身后的家眷走去。
杨云亭目光一动,右肩微沉,内劲暗蓄。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忽地一凝。
街头转角处,又有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酱色汗巾,脚踩一双牛皮短靴。面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步伐沉稳有力,滴水不溅,显然是有极为高深的内功根基。
这人径直走上前来,在柳如霜面前停住,从怀中掏出一块亮银腰牌,对着柳如霜晃了晃。
“奉京城镇武司总衙密令,青州此地案犯杨云亭归本官处置。”那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人撤了。”
柳如霜接过腰牌仔细审视了一番,脸色忽然变了,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恶狠狠地瞪了杨云亭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
“撤!”
四十余名精甲武卫退得干干净净,像是被雨水冲走的墨迹。
柳如霜临走前将金锏插入腰带,回过头对那年轻人说了一句:“我记住你了。”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了杨云亭。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下来,两人就这样站在雨中对视了片刻。
“杨叔。”
那年轻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杨云亭浑身一震。
五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
年轻人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向杨云亭行了一个大礼。
“杨叔,我是小范,范无咎。”
杨云亭怔怔地看着他,面前的年轻人长得跟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的小鬼已经判若两人了。他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在眉宇之间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真是你?”杨云亭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范无咎抬起头,雨珠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有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了,“当年要不是您亲手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我早就没命了。您教我的东西,我一刻都没敢忘。”
他站起身,捶了捶杨云亭的肩:“杨叔,我来晚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去我家。”
杨云亭沉默了一瞬,将背上昏昏沉沉的老母亲重新往上托了托,正要迈步,范无咎却伸手拦住了他。
“您先别动。”
范无咎从怀里取出一个灰布包,递给杨云亭。
“杨叔,您打开看看,这是我从京城花钱买回来的。”
杨云亭狐疑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卷轴,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用行楷写着几个字——
《陈氏太极拳劲理浅议》。
他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那种沉稳有力的笔墨,让他一瞬间恍如回到了少年时光,祖父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拿一根竹棍比划着,说道:“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也。动静之机,刚柔之基。动之则分,静之则合……”
“我在京城翻遍了珍珑阁的六层书楼,才找到这一本。”范无咎说着,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您跟我提过您祖父留下的那本拳谱,后来被人搜走充公了。这本是一位参将家的私藏,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手。”
杨云亭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张,指腹慢慢地按过每一个笔画。
五年前,镇武司查抄他家的时候,烧掉了他祖父传下来的半个柜子的武学笔记,其中包括了两幅人体经脉图、一套完整的太极内劲运行法,还有一些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古老心诀。他用五年的暗无天日的心血,靠回忆苦苦勾勒、推敲,才勉强在心中重新建构了一套残缺的内家拳谱。
今夜看到这本失而复得的拳谱,他心中某种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整个人都充实了起来。
杨云亭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范无咎。
十年前范无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靠替人跑腿卖苦力度日,饿得皮包骨,浑身是伤。若不是那天杨云亭顺路经过破庙,见他晕倒在地,将他背回家中救活过来,这孩子怕是早就连骨头都被人搓成灰了。
“你长大了。”杨云亭说。
范无咎灿然一笑,拍了拍腰间那块银漆腰牌:“当年杨叔教我,说‘太极拳的每一招都不是为了打死人,而是为了让人服软’。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在京城镇武司做事这五年,我始终没有真正动手杀过一个活人。”
他说着,转过身去,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杨云亭:“杨叔,我从京城带了足够的银子来,够你们全家在城外置地安家。镇武司那边,我替你摆平。”
杨云亭松开包袱的系带,一块块白花花的银子滚落出来,在雨夜的微光中闪亮。
杨家的众人围了上来,有的激动地哭出声来,有的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些银子,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范无咎在城外不远处的石桥镇赁了一处旧宅院,地方虽不大,但胜在清静,足够安顿杨云亭一家十几口。
收拾了两天,杨云亭终于能腾出手来,仔仔细细地翻看那本失而复得的太极拳谱。
他盘腿坐在后院大槐树下的青石板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杨云亭这次看较以前更慢、更细了。
他以前读这本拳谱时,是跟着上面的套路依葫芦画瓢,架子学了个八九成,却并不知道每一招每一式后面的原理。好比看一幅水墨山水,只看得出来那是山、那是水、那是树,至于寥寥几笔之间藏着什么高深的笔法和格调,他完全悟不出来。
可是现在的杨云亭不一样了。
他看拳谱的时候,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推演出拳路中的劲路走向。卷轴上画着的一个简单的太极拳招式“野马分鬃”,他看见的不只是一双手左右拨开,而是从脚底涌泉穴生发的内劲,沿着脚跟、小腿、大腿、腰胯、脊背、肩胛、手臂、指尖逐层传导,最终在掌根处爆发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太极拳讲究的是以内三宝扶助外三宝,以内养外,内外兼修。”杨云亭自言自语地说着,他放下拳谱,站起身来-。
他在后院中缓缓打起了一套太极拳。
起势。
野马分鬃。
白鹤亮翅。
搂膝拗步。
手挥琵琶。
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招都沉稳扎实,脚下是一个个泥迹深陷的足印,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在流动。
门边的范无咎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对身边的杨家老太太说:“杨奶奶,杨叔的境界,比以前更高了。这几招里藏着的气,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
“奶奶,”范无咎忽然说,“杨叔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对着月亮打拳?”
老太太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慢慢地漫上来,声音沙哑地说道:“可不是?他爹走得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打拳打发时间,有时候还会打着打着就哭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打完了想他爹了。”
范无咎心中一阵酸涩。
杨云亭从来不是一个天生就天赋异禀的天才。他的天资,顶多只能算是中上之资,但他这个人有一个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特质——执拗。
他是五行拳的顺序是劈拳、钻拳、崩拳、炮拳、横拳,一天三遍,雷打不打-。别人练拳是为了逞威风耍把式,他练拳是为了把埋在土里的祖父和父亲那一辈的武道继承下去。
“杨叔。”范无咎开口打断拳势,“您听说过‘缠丝劲’吗?”
杨云亭将架势一手收住,掌心按在丹田处,微微吐了一口气:“太极八法,掤、捋、挤、按、采、挒、肘、靠,各有不同的劲别方向-。这个缠丝劲是一种复合的螺旋劲,在八法之中贯穿着阴阳、虚实的变化,有点像千丝万缕织成一张网,对手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
范无咎听得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在京城镇武司见多识广,但武术这方面的造诣跟杨云亭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杨叔,这些掌故和拳理我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我有一条最重要的消息必须告诉您。”范无咎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严肃而低沉,“青州镇武司的柳如霜其实不归青州衙门管,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杨云亭目光微动:“谁?”
“权相梁怀仁。”
范无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梁怀仁在暗中培植一支私兵,名为‘天机营’,青州镇武司就是天机营的前沿哨所。杨叔,您当初被诬陷抓进大牢,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征调武师那么简单,而是您的地处在青州通往京城的要道上,您家的地契和田产挡了人家的路。柳如霜抓您,背后真正要整您的人,是梁怀仁。”
杨云亭握着拳谱的手微微发紧。
原来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真相竟是如此的荒唐和残酷。
接下来的几个月,杨云亭在石桥镇的旧宅院中闭门不出,照着拳谱从头开始重练太极拳。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以前根本不理解的许多拳理,现在竟然融会贯通了。以前他只是机械地模仿架不过脑子,而现在他每次打出一个式子,都能感受到内劲在体内的流转路径,招招式式中的阴阳虚实关系也在心中愈发明晰。
白天带着家人下地干农活的时候,他一边锄草一边琢磨太极拳的松沉劲。
他把锄头举到空气中去,不是对着泥土使劲,而是想象着锄头吸附着自己的全部身体重量,往下沉的时候不单纯是用手臂的蛮力,而是用腰胯的转动去带动整个身体的惯性。这一来二去,他的锄头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而且干活越来越不累,效率还比以前高了,这让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世上武学,多是抛开人事不关,钻进深山老林的古墓洞穴中苦苦修炼。杨云亭却相信人与大地的亲和感才是练内家拳的不二法门——人就活在这片土地上,拳就要在这片土地上打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云亭的太极拳境界突飞猛进。
他的太极八法已经娴熟于心——掤劲如弹簧,捋劲似顺水,挤劲像铁壁,按劲是推山,采劲如钓月,挒劲似撕锦,肘劲如撞钟,靠劲似震岳。八种不同的劲别,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如-。
晚上的时候,他对月静坐。
气沉丹田,意守黄庭,以一种类似静态丹法的入静方式敛气入骨,内壮本元-。他渐渐地发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不练拳的时候,他只觉浑身上下行气如丝,甚至能够微微感受到自己皮肉之下的筋骨构造,好像身体的轮廓比从前更加敏锐完善了。
孙禄堂先生曾说,“形意、八卦、太极三拳之根本即金丹内劲”-。杨云亭不是为了那些高深的词汇而练拳,他练拳的根本目的本来只是为了能够安身立命、保护家人、追求武道的自由与尊严,但对于一个拳师来说,这也正是武学的最高境界了。
范无咎半个月从京城来信一次,信中告诉杨云亭朝廷的局势越来越恶劣。梁怀仁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上,而青州镇武司正是他在地方上安插的一枚重要棋子。
“杨叔,梁怀仁最近从江湖上搜罗了十一大门派的叛徒和败类,组建了一支专门为非作歹的暗杀队伍。他们到处替梁怀仁敛财,欺压良善,手上沾满了鲜血。江湖上很多人对梁怀仁恨之入骨,但是投鼠忌器,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跟他作对。”
杨云亭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牢房里那五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想起自己那年幼的儿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天天长大,眼中没有什么蓝天白云、没有什么青山绿水,只有发霉的湿漉漉的墙壁和铁链冰冷的感觉。他用拳头、用肩膀、用头撞、用牙咬,把厚得惊人的牢墙撞出凹痕来,却无法给自己的骨肉一个有蓝天有阳光的童年。
这笔血债,他迟早要跟梁怀仁算清楚。
如今江湖上有一个奇怪的传言,说青州城外隐居着一位太极内家拳的高手,手里有一本失传已久的古代拳谱,练成之后可以无敌于天下。那些在梁怀仁手下做事的江湖败类,听说杨云亭要重建杨家拳坊,重开山门,便纷纷摩拳擦掌地想要来找茬。
杨云亭知道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范无咎从京城运来的一批木料和砖瓦当真派上了用场,杨云亭亲自带着家人和工匠们在石桥镇的地头搭了一件土坯砖房,不大,青瓦白墙,麻石台基,前面有块空地,后面有个院子,用来做拳坊绰绰有余。
拳坊挂匾那天,雨后的薄雾还没散去,庭院碧沉沉的,落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杨云亭只穿一件素灰色短褂,腰间系着那条粗布条,静静地站在院中,面前是自发前来道贺的左邻右舍。
“杨师傅,给我们露两手呗!”有个年轻后生起哄叫道。
杨云亭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往院子中间一站,缓缓起势,打了一套太极拳。
他的拳不一样了。
跟以前在田间地头坑坑洼洼的泥地里瞎打乱练不同,现在的杨云亭已经将陈氏太极的技击核心完全融会贯通。每一式的转换都行云流水,像春天的溪水一样连绵不绝又暗藏力道。打“白鹤亮翅”时,双手向上穿绷的时候带动了整个腰身的旋转,使出来的劲力不是单薄的局部之力,而是以身领手,浑身上下合而为一的整体爆发力。
这种整体劲力在形意门中称为“整劲”,其窍要在于形整、意整、劲整-。太极拳虽然与形意拳的风格不同,但在追求整体劲力这一点上殊途同归。
围观的邻里们看得眼花缭乱,有些见识广的老人拍着大腿兴奋地说:“杨师傅的拳打得可真好啊!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势大力沉、气韵流畅的太极拳!”
杨云亭一套打下来,收势站定,额上微微见汗。
他转过身朝围观的众人抱拳鞠了个躬,朗声道:“从今以后,杨家拳坊不分贵贱亲疏,愿意学的只管来。我说过,拳法不是用来称王称霸、为非作歹的,是用来修心养性、保家卫国的。有人想趁火打劫,我杨云亭的拳也不是吃素的。”
这句话在石桥镇的人群中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不少以前被梁怀仁欺压过的地方小武师纷纷慕名而来,想投到杨家拳坊的门下习武避难。镇上的官吏原本想来制止,但看到镇上的乡绅们都对杨云亭客客气气的,范无咎手里又捏着镇武司的腰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管了。
好景不长。
这日黄昏,杨云亭正在后院给徒儿们讲解“太极十三势”,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杨云亭的手顿了顿,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名武师打扮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悲恸:“杨师傅,青州镇武司柳如霜带人把镇上东街的珠宝铺子给砸了!满街的人被打的打的,摔的摔,我们报了官,他们根本不管用!”
“你们报官没用,有用的人来了也没有。”杨云亭放下手中的木棍,叹了一口气,“最管用的东西不在衙门里,最管用的东西在这儿。”
他伸出自己的拳头。
那武师一怔。
“去,挨家挨户通知镇上的人,这场祸事是我们拳坊引来的,”杨云亭擦干净双手,将腰间的粗布条系紧,迈步走出大门,“我会跟他们算清楚这笔账,谁也赖不掉。”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范无咎从外面刚赶回来,看到杨云亭往外走,急忙道:“杨叔,我已经禀报了上峰,他们答应调兵围剿柳如霜——”
杨云亭摇摇头,脚步未停:“来不及了。”
他朝东方走去,那是一轮如血残阳坠落的方向,也是青州镇武司所在的方向。
柳如霜之所以忽然翻脸不认人,是因为他的顶头上司梁怀仁从京城发来了密令。梁怀仁在信中措辞严厉,责备柳如霜办事不力,放任杨云亭这样的人物在眼皮子底下攒兵买马招摇过市。
“柳如霜,你心里清楚得很,杨云亭这种拳师只不过是个引子,他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水。老夫查过京城的卷宗,你一直暗中跟梁大人的死对头有书信往来,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这封信的落款不是梁怀仁,而是梁怀仁手下第一心腹——孟尝青。
柳如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孟尝青在信里给他下的是死命令,要他趁杨云亭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了结这场随时可能引爆的祸根。
“动手吧。”柳如霜咬了咬牙,一挥手,镇武司的精甲武卫倾巢而出。
他们先去了石桥镇的东街,把那些跟杨云亭关系亲近的商户狠狠打砸了一顿,杀鸡儆猴,警告镇上的人不得再跟杨云亭来往。
然后柳如霜带着五十多名武馆赶赴杨家拳坊,铁刀出鞘,封住了拳坊的前后出口。
杨云亭从后院推门而出的时候,看到的是整齐排列的五十多名甲胄鲜明的武卫,以及站在最前面的柳如霜。
柳如霜背后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年轻人,穿一身灰布长袍,长得眉清目秀,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邪气。
“杨云亭,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柳如霜冷声道,将那柄金锏从腰间拔出来,金锏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杨云亭目光越过柳如霜的脸,落在那个灰袍年轻人身上。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那个年轻人的气势深不可测,竟比他见到的所有敌人都可怕。
“后生,”杨云亭对那灰袍年轻人沉声道,“你是谁?”
灰袍年轻人微微一笑,悠然答道:“我叫孟青云。家父孟尝青,常听家父提起杨先生的武功绝学,今日特来领教一二。”
杨云亭心头一凛。
孟青云!怪不得这个人沉稳的气场如此肃杀——原来他就是梁怀仁手下第一心腹孟尝青的独子!以孟尝青的势力,他的人出现在青州,说明梁怀仁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掉杨云亭这颗眼中钉了。
话不投机,柳如霜金锏直取杨云亭胸前膻中穴。
杨云亭身形一晃,不退反进,太极拳“单鞭”瞬间使出,右臂如鞭子般甩出去,带着破空之声,将柳如霜砸来的金锏荡开。柳如霜的金锏失去了准头,锏尖擦着杨云亭的耳边刺空。
杨云亭趁势欺身而进,左掌一翻,“采劲”擒住了柳如霜握锏的右腕,微一用力便卸了他的劲力。柳如霜一惊,左手劈出一掌袭向杨云亭的天灵盖。
杨云亭却像是提前洞悉了他的意图一般,微微侧头,身子顺势一旋,使出了太极拳“闪通背”的身法,脚下虚虚实实地转了个半圆,便让柳如霜的一掌打在空气上。
这一身法精妙之处在于它既不是拙劣的闪躲,也不是后退避让,而是一种虚实相生的运化之法。“虚实者,刚柔之母。不虚不实则无刚无柔。”
杨云亭掌握了太极内劲的核心要义后,对“虚”、“实”的分辨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柳如霜那一掌之中的虚实劲路分布,从而准确地避其锋芒、撄其软肋。
两人的缠斗只进行了寥寥几个回合,柳如霜便已节节败退,金锏上沾满了他自己掌心的汗水。他忽然大喝一声,朝杨云亭劈头盖脸砸下三锏!
金锏带起的气浪震碎了寺院的窗户纸,薄薄的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杨云亭双目精光暴射,整个人如脱兔般弹起,脚踩八卦步法晃出数个残影,右手一记“劈拳”由上而下,硬生生砸在柳如霜的金锏上!
这一掌竟将金锏的铁身砸凹了一大块!
柳如霜大骇。
杨云亭根本不等他回过神,朝他胸口猛地使了一招“虎抱头”,这是太极拳中十分凌厉的贴身靠打招式,讲究以头领身,以身带手,一招制敌-。柳如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劲撞进自己的胸腔,整个人连退数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金锏之上。
孟青云负手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像是看了一场跟他毫不相干的戏。
戏台下,旧庭院中,残阳如血。
孟青云缓缓走上前去,袖中滑出一柄尺余长的青铜短剑,剑光幽幽,寒气逼人。
“杨云亭,你的内家拳确实练得不错。”孟青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可惜,你不该跟我们作对。”
杨云亭握紧了拳头。
从他的掌心传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彻骨的寒意——这个姓孟的年轻人跟柳如霜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两人静静对峙,目光在空中交织。
孟青云倏地出剑,快如闪电!青铜短剑直取杨云亭的心窝!
杨云亭大骇!这人年纪轻轻,内功修为竟如此高深莫测!剑未至,剑风已刺骨生寒,他只觉一股邪恶的劲力扑面压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他急退三步,脚下打了个趔趄。
孟青云冷笑着挥剑再刺,杨云亭不敌,肩膀被短剑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血涌出来浸湿了他的半边衣袖。
范无咎冲了上来,挡在杨云亭面前。
“杨叔,走!”
杨云亭摇头,将他推到一边:“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不要白白送死!”
他从地上捡起柳如霜掉落的金锏,双手握住锏柄,忽然闭上双目。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祖父从前常说的一句话忽然涌上心头——
“武术的真谛不是杀人,而是保护人。”
对。
他练内家拳,不是为了成为一方豪强,也不是为了在人前逞威风。他练拳是为了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是为了阻止那些凭借蛮力践踏仁义的恶霸,是为了让他杨家老小真正走出阴霾、过上平安的日子。
杨云亭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而锐利。
无形的内劲从丹田顺脊柱攀升,如怒涛翻腾一般。他虽然握的是金锏,使的却是内家拳的内力催动方式——将躯干所有力量蓄积在丹田,腰胯猛然一抖,将内劲由腰传至脊背,由脊背传至臂膀,再由臂膀传至金锏的尖端!
这一击蓄积了杨云亭毕生功力所集!
他出招了!
太极拳“转身蹬脚”加“穿心崩”的组合打法——右手金锏虚晃诱敌,左脚疾如闪电般蹬出,再利用左手一记毫无花哨的“炮拳”直捣孟青云的膻中穴!
孟青云一惊!
他虽是梁怀仁麾下顶尖高手,也没见过这般朴实无华又霸道异常的招式。来不及细想,他脚下一滑,倒纵出去,勉强避开杨云亭左脚的一蹬,但那记“炮拳”正直直地捣向他的胸口。
孟青云咬紧牙关,挥剑格挡。
金铁交鸣!
短剑与拳套相撞,溅出一蓬刺目的火星!
孟青云竟被震退了三四步,虎口生疼,青铜短剑险些脱手飞出!他低头一看,自己持剑的右袖被杨云亭的拳劲震成了一截截破布条,露出里面白皙的胳膊,隐隐约约有几道血线渗出。
“好……好!”孟青云将短剑收入袖中,忽然大笑,“杨云亭,你的内劲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他收起笑容,眼神忽然变得森冷。
“可惜,你伤不了我。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孟青云冷冷地瞥了杨云亭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柳如霜被两个武卫扶着,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离开。
一群看热闹的武师面面相觑,也只得四散而去。
杨家拳坊的院子里,空荡荡的。
杨云亭缓缓靠在墙根,缓缓滑坐到地上。血从肩膀上不断地淌下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将他灰布衣裤染得触目惊心。
范无咎蹲在他身边,按着他的肩止血:“杨叔,咱们赢了。”
“是啊,”杨云亭苦笑了一声,将头靠在墙壁上,“咱们赢了。”
他刚才伤到了孟青云的右臂,那个人至少在天黑之前不可能再这么快回来找他麻烦。
只是他自己受的伤也不轻。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照在杨云亭脸上,灰白的头发上染着夕阳和血。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内家拳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核心在于后发先至-。武学中的种种精妙,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分清敌我、辨别是非、守护正义罢了。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疾风知劲草。
风雨越大,这个沉默的中年人,反而越发坚韧起来。
窗外,不知是哪棵树上飘落了几片叶子,被晚风带着,慢悠悠地飞进了院子。
这只粗犷张扬世间如许,他终将把属于自己的道,一五一十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