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十五,无星无月。
枫林镇的浓云压得极低,连远处的鸡鸣犬吠都透着一股子垂死的沉闷。
醉仙楼二楼雅间里,一灯如豆。
沈长卿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酒盏,酒液微漾,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他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剑鞘古朴无纹,唯有剑柄处嵌着一枚墨玉,墨玉中隐约可见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三年前师父将此剑交付于他时留下的掌力。他二十七岁的面庞棱角分明,眉峰如刀裁,目若寒星,此刻正盯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火光。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地上那片被夜风吹起又落下的枯叶。
桌对面,一个灰衣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花生米,听到这两个字,脊背陡然挺直。
楚风,年仅十九岁,却已在江湖上闯出了“飞笛探花”的名号。他腰间悬着一支铁笛,据说这支笛子既能吹出摄人心魄的曲调,也能化作二十七路无常刺法,其速之快,曾在半盏茶工夫内连取十三名幽冥阁爪牙的性命。只是他生性跳脱,沉不住气,此时五指已按在了笛身,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多少人?”
“看火把的数量,不下两百。”沈长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将酒盏在桌上轻轻一顿,桌面未见裂纹,酒盏却已化为粉末。
楚风嘴角一抽:“两百人夜围醉仙楼,幽冥阁倒真看得起咱们。”
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间杂着兵刃出鞘的清脆声响。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股腥风扑面而入,那是血的气味,夹杂着松明燃烧的焦烟。
领头的是一个独目汉子,左眼处一道狰狞伤疤贯穿眉骨至颧骨,右眼却碧幽幽的,在昏暗灯火下泛着野兽般的光泽。他穿着一袭玄黑劲装,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刀身漆黑,唯有刃口处一抹暗红,像是浸润了无数次的血迹。
幽冥阁座下,七杀堂主,赵寒。
此人号称七步杀一人,曾在淮南道上以一己之力屠尽清风镖局满门四十七口,连妇孺都未放过。江湖传言他修习的是一门名为“血屠魔功”的邪门内功,每次出手必饮人血,功力便会再增一分。五年前他尚只是幽冥阁外门弟子,如今已坐上了七杀堂的头把交椅,手中人命不下三百条。
“沈长卿。”赵寒倚在门框上,独目中渗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不该来的。”
沈长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赵寒的肩膀,落在那片透窗而入的火光上。两百支火把将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间,可以看见街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每一双眼睛都像是黑暗中的磷火,沉寂而狂热。
“三年前的霜月十五,幽冥阁血洗青霜门,满门二百一十三口,你也在。”沈长卿的声音像深秋的池水,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寒眯起那只独眼:“不错。那一夜,我亲手割下了你师父的项上人头。”
沈长卿缓缓闭上了眼。
三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师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师妹手中那把折断的剑,还有大火中崩塌的正堂。那一夜,他在后山练剑至天明,归来时只余焦土,二百一十三个亡灵,竟无一生还。
那一刻,他便立下了此生唯一的誓约。
“今夜,”沈长卿睁开双眼,寒星般的光芒骤然迸射,“我来还。”
楚风终于忍不住了。
一道银光自他腰间激射而出,铁笛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赵寒咽喉而去。这一招“孤鸿渡影”去势奇快,笛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赵寒身前不过三尺之处,陡然爆开三朵寒芒,分取咽喉、膻中、丹田三处大穴。
好快的笛!
赵寒却只是微微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一击。同时他右手一挥,两柄短刀从腰间飞出,刀刃在空中交错,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光,分别斩向沈长卿和楚风。
短刀出手的那一刻,整个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那刀刃上满布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雾,像是千百道泣血的亡魂缠绕其上,那是血屠魔功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沈长卿长剑出鞘。
那一剑,既不见凌厉的剑光,也听不见刺耳的剑鸣,只有一道清冽如月华的光芒在室内一闪而逝——
当的一声,两柄短刀被同时击落,钉入地板,刀身颤鸣不已。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地板上的两柄短刀,瞳孔骤然紧缩。
“你这是……”
沈长卿已持剑而起。
他身形一动,月白长衫在空中被风灌满,鼓荡如帆。长剑在身前划出半道圆弧,剑气凛冽,有如实质般将赵寒逼退三步。他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将剑横在身前,剑身平举,与眉同高,眼中却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赵寒,你入幽冥阁十七年,习血屠魔功,杀孽无数。”沈长卿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一下下砸在赵寒心口,“你可曾想过,冤冤相报,终有一天会报在自己身上?”
赵寒瞳孔微缩,随即冷哼一声,那哼声中却透着三分不自然:“少废话!你区区一个青霜门余孽,也配与我论道?”
“论道?”沈长卿微微摇头,“我不与死人论道。”
话音未落,雅间的窗口陡然炸开。
数道人影从窗外翻入,清一色的玄黑劲装,正是赵寒埋伏在外面的七杀堂精锐。其中一人身形最是魁梧,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布满锯齿般的缺口,每一道缺口都对应着一条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此人名为厉破军,是赵寒座下第一强将,内外兼修,外功已至刚猛之极的境界,曾在祁连山下一刀劈开三丈巨石。
厉破军一进来便有剑气扑面而至。
那是一道凝如实质的剑气,从剑尖迸发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芒。厉破军慌忙举刀格挡——
咔嚓!
刀身应声而断。
剑气余势不减,斩入厉破军右肩半寸之深,鲜血喷涌。这个能一刀开石的猛汉,竟在沈长卿一剑之下便受了伤。厉破军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不可能!你的内力——”
沈长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长剑一转,带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寒芒如匹练般扫过,将围上来的五名七杀堂精锐尽数逼退。那五人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撞碎了窗棂,坠入了楼下的人潮。
赵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看着沈长卿持剑的姿势,忽然想起了什么,独目中闪过一丝惊惧:“你是……你是青霜门主的亲传弟子?你师父难道把青霜心法传给你了?”
青霜心法,青霜门的镇派内功,据说修炼到极致,可生剑气于体外,无需挥剑便能斩敌于数丈之外。只是这门心法极难修炼,青霜门立派百年,也仅有初代掌门练成了这门神功。此后代代相传,却再无人能窥其门径。
他原以为青霜门被灭了满门,青霜心法也随之一同湮灭于岁月长河。却没想到,三年之后,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持着青霜门的佩剑,以一人之力,在枫林镇上挡住了幽冥阁七杀堂两百精锐的围剿。
“青霜心法?”沈长卿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巧了,我刚巧通晓另一门大道功法。”
赵寒厉声道:“什么功法?”
沈长卿长剑平举,剑尖指向赵寒眉心。
“你想知道?”
这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剑拔弩张的杀意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空寂之感,像是天地初开前的混沌,又像是万物俱寂的空洞。这种气息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门功法,既不是道家的清静无为,也不是佛门的慈悲之声,而是一种源自大道本身的——
虚无!
赵寒浑身剧震。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是他惯见的凌厉杀意,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凡人面对天道,那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楼下的两百名幽冥阁弟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更多的是一群亡命之徒发出嗜血的嘶吼,试图用声音来压制内心的恐惧。
楚风趁机从腰间摸出铁笛,对着窗外猛地吹出一声尖锐的笛音。
笛音如鬼哭狼嚎,混合着尖锐的气浪,竟如一柄无形利刃般自楼顶横扫而出。那声音震荡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数十名幽冥阁弟子被音波击中,口鼻溢血,抱头惨叫,跌倒在地。飞笛探花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别恋战!”沈长卿低喝一声,身形一动,已从窗口跃出。
他在空中提气,轻功运转到极致,一脚点在屋檐的翘角之上,借力再起,竟如一只白色大鸟般掠过了大半条街道。楚风紧随其后,铁笛收起,换出一柄短匕,划过数道寒光,将试图拦截的敌人逼退,身形灵动如猿猴,跟在沈长卿身侧。
然而枫林镇的街道上,到处是火把和身影。
幽冥阁七杀堂此次出动了精锐中的精锐,近两百人遍布全镇各村各个隘口,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沈长卿方才那一剑虽震慑住了不少人,但更多的亡命之徒被血腥气激起了杀意,嘶吼着围了上来。
蜂拥的人影挡住了去路。
沈长卿身形急停,长剑横胸,剑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在身前化成一道无形的盾墙,将前排冲上来的七八人震飞出去。
待他越过这道人墙,前方却出现了赵寒那道阴沉的身影。
赵寒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西街口,手持两柄短刀,独目中寒光凛冽。他周身那层血雾愈发浓郁起来,几乎凝为实质,远远望去,仿佛一团缓缓蠕动的血色云团在他身周翻滚。街道两旁的木柱和石板地面被那血雾沾到,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一片可怖的焦黑。
“你走不了。”赵寒嘶声道,血屠魔功催发到极致,他连声音都变得嘶哑可怖,像是有无数亡魂在他喉咙中哀嚎。
沈长卿停步,与赵寒隔街对峙。
夜风裹挟着松明燃烧的焦烟掠过,将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赵寒,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三年前临死的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长卿,你要记住,江湖上的恩怨不是用仇恨解决,而是用悟性化解。若有一天你参透了更高远的道,便不会困于眼前的仇。”
那时的沈长卿不懂。
三年后的今夜,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能理解一些了。
“赵寒,”沈长卿缓缓道,“你拼尽全力催动血屠魔功,可曾想过,你所追求的魔功之路,不过是大道中遗落的一道残影?”
赵寒瞳孔骤缩。
沈长卿的剑尖微微上挑,朝赵寒虚点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剑气喷薄,没有杀意弥漫,只有一种虚无缥缈的道韵从剑尖释放出来,像是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带着山间清泉的微甜。
赵寒身周那层凝实的血雾,竟在这一指虚点之下,缓缓消散。
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
就像黑夜等到了黎明。
“不可能!”赵寒失声低吼,他疯狂运功,想要重新凝聚血雾,却发现丹田中那股阴寒之力竟像断流一般消失了大半,任凭如何催动,也再无反应。
他怔住了。
厉破军追了上来,见状也愣住了。
两百名幽冥阁弟子全都愣住了。
整个西街口鸦雀无声。
沈长卿收回长剑,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越过厉破军,越过那两百名玄黑劲装的江湖杀手,落向远处的东方天际。
在那里,启明星正从云层中露出一个微小的光点。
“三年了。”沈长卿道,“三年来我走遍名山大川,访问隐士高人,在华山石洞里看碎石坠落悟力,在黄河滩头看浪涛翻涌悟势,在蜀中竹海看飞箭般穿行的翠竹悟快。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天山绝顶的雪洞中,参透了更高远的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那不是剑法,不是内功,不是任何一门武学。而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更高维度的路。我将它唤作,大道穿梭。”
赵寒脸色煞白。
他感受到了那种道的压迫——那种俯视苍生的超然,那种凌驾于所有武学之上的碾压。
不是在力量上的碾压,而是在认知上的碾压。
就像蚂蚁见过天,才知道曾经踏过的泥土不过是沧海一粟。
赵寒没再出手。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转回刀鞘,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百名幽冥阁弟子齐齐收起兵刃,让开了一条通往镇外的路。
厉破军不解地看着赵寒:“堂主,我们——”
“让他走。”赵寒嘶声道,独目中满是苦涩,“这条道,我们拦不住。”
沈长卿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迈开脚步,沿着那些人让出的通道,缓步走向镇外。
月白长衫在夜风中轻轻翻飞,长剑在腰间微微晃荡,伴着几声清脆的撞击,那是剑鞘上的铜环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风紧跟在他身侧,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赵寒和那些幽冥阁弟子,低声道:“沈大哥,他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沈长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报得大仇的快意,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
只有一种淡淡的、缥缈的道韵。
似有若无,若隐若现。
那是一颗踏上了“大道穿梭”之路的人,才会有的心境。
晨曦初露的时候,沈长卿和楚风已出枫林镇三十里。
晨光落在官道上,将两个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道旁是一望无尽的枫林,霜月时节的枫叶红得像血,层层叠叠,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像千万把小小的红扇子在轻轻翻动。
沈长卿走在楚风前面三步之遥,步履不疾不徐,像是闲庭信步的游人。楚风跟在后面,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嘴巴咧开又合上,合上又咧开,憋了一路的话像一壶烧开的水,怎么都压不住。
“沈大哥。”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
“你昨夜那一剑……”楚风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对,你昨晚连剑都没怎么动,就那么平举了一下,赵寒的血雾就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长卿没有回答,继续朝前走。
楚风追上去两步,急道:“还有,你刚才说的‘大道穿梭’,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江湖上的人说起过?你是在天山绝顶参悟的?三个月前你不是说去天山是为了散心看雪景吗,怎么就成了参悟大道了?”
沈长卿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似乎在看路边一棵被霜打了的野菊花。那朵菊花的花瓣边缘微微发枯,花色也不如盛夏时那般艳烈饱满,但依然顽强地昂着头,迎着晨风,静静绽放。
“楚风。”沈长卿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和而平静,“你觉得这朵菊花,厉害吗?”
楚风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朵残菊,挠了挠头:“一朵破花而已,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沈长卿蹲下身,将菊花连根带土轻轻托起,放在掌心。他在菊花的枝干上轻轻一抹,那层被霜打出的枯色便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淡绿的脉络。
“它经历了整个夏天的酷热,受了秋来的凄风冷雨,又在霜月十五的寒霜中静静立了整整一夜。”沈长卿道,“它没有内功,不懂外功,更不知道什么叫招式套路。但它用自己的生命在向天地展示,什么叫做——扎根在土壤,生长在天地。”
楚风怔怔地看着那朵菊花,怔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沈大哥,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打哑谜?”
沈长卿站起身来,将菊花重新栽回土中,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朝前走。
“我的意思是,”他边走边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拼命去学、去争、去夺就能得到的。它就在那里,在你身边,在每一个朝露晨霜里,在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中,在你每一次呼吸之间、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你看见了,自然就悟了;你看不见,便是穷尽一生去求,也是白费。”
楚风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那赵寒的武功——”
“赵寒的武功很强。”沈长卿道,“血屠魔功,凝气血为甲,汇怨念为刃,外功已入刚猛绝伦之境,在当世高手中也排得上号。”
“那你还一招破了他的血雾?”
沈长卿笑了笑:“他强在他的‘力’,而我强的,是超越了‘力’本身的‘道’。他把毕生精力都放在追求更强的‘力’上,所以他看到的江湖,是一把比一把锋利的刀,一门比一门厉害的武功。但我看到的……”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天空澄澈如洗,几缕云丝在高处缓缓飘动,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
“我看到的是这整个见所未见的天地。”
楚风顺着他的手望向天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好像真有什么不一样了。
曾经他仰望头顶这片天空,只觉得云是云,天是天,单调而无趣。可现在从那朵菊花之后,他再看这片天空,竟觉得那片碧蓝的穹顶里藏着无穷无尽的东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又像一卷翻不完的古籍,每一寸都值得细细品味,每一分都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这种感觉太过玄妙,楚风没有深想,只是收了铁笛,追上前两步:“沈大哥,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襄阳。”
“襄阳?”楚风愣了一下,“去襄阳做什么?”
沈长卿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落在前方蜿蜒的官道上。
薄雾正缓缓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黛青色的轮廓。山路两侧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户人家,矮矮的篱笆墙上爬着枯藤,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昨夜幽冥阁两百精锐困不住你我,赵寒必定传书禀告阁主沈阎王。”沈长卿稳步朝前走去,“那人虽叫沈阎王,手腕却不差,知道以你我现在的境况,放任不管,后患无穷。这几天必有高手追杀堵截。襄阳是镇武司南衙所在,有朝廷的威仪镇着,就算是幽冥阁的人,也不敢在镇武司眼皮子底下大动干戈。”
楚风恍然大悟,拍了拍腰间铁笛:“你这脑子,难怪我老爹当年让我出门行走江湖时,让我有事多听你的。”
沈长卿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朝前走着。
枫林道很长,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红枫,将这条官道密密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天然的甬道。偶尔有落叶从头顶簌簌而下,落在道旁,积了一层薄薄的红。
沈长卿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树丛,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他的脚步忽然加快了三分,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拉开与刚才凝视的那些轮廓之间的距离。
楚风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浑然不觉。
两人快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枫林渐稀,露出一座苍灰色的石桥。桥不长,约莫三丈左右,桥面由三块巨石拼成,石面已被无数行人的脚步踏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桥栏是粗粝的青石雕成,雕的什么花纹已辨不清楚,只留下被岁月磨圆了的轮廓。
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卵石,石缝间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翠绿欲滴,与桥上的苍灰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美。
沈长卿踏上桥头,走到桥中央时,忽然停了下来。
“楚风。”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不寻常的警觉。
楚风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脚步一收,五指已扣上腰间铁笛,双眼警惕地扫向四周:“有埋伏?”
沈长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桥对面树丛中缓缓浮现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道人影。
身形佝偻,像是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袍角沾着星星点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土还是陈年的血迹。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草绳上挂着一只葫芦,葫芦表面满是裂纹,像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在晨风中蓬乱地飘动,不知多少天没洗过。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睑半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瞳孔。
这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比苦行僧还要落魄的乡野乞丐。
但沈长卿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的高手——那些自诩天下第一的江湖豪侠,那些闭关数十年重出江湖的绝世高人,那些藏在深山古庙中韬光养晦的隐士——但没有一个人,有眼前这个老叫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那不是一个武功高手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一种天然的、浩瀚的、近乎于道的压迫感,就像站在大海面前,即使海面波澜不兴,你也能感受到底下暗涌的磅礴。这种压迫感,比昨夜赵寒的血屠魔功强大了何止百倍。
“老前辈。”沈长卿抱拳,行礼,动作规矩到位。
那老叫花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段枯木被风吹起。他的腰还是弯的,背还是驼的,但当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沈长卿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这个佝偻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条蛰伏的苍龙。
老叫花抬起头,眼皮慢慢抬起,露出底下浑浊却精光内敛的双眼。
“你很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石上刮过,“年纪轻轻,就触碰到了道的边缘。”
楚风心头一凛,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握紧了铁笛。
沈长卿却异常平静,抱拳的姿势都没变过:“老前辈过奖。”
那老叫花转动着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目光落在沈长卿的佩剑上,剑柄上那枚墨玉折射出细碎的晨光,晶莹剔透又沉着内敛。老叫花注视了良久,才慢慢挪开视线,落到沈长卿的脸上。
“这世上能领悟‘大道穿梭’的人,当世,你应该算第七个。”
第七个。
沈长卿心中微微一动。
他参悟“大道穿梭”,是在天山绝顶独坐七天七夜,看星起日落,观风起云涌,在一个寻常不过的深夜忽然灵光乍现,水到渠成。但他一直隐隐觉得,这条道不是他一个人走的路,前面应该还有先行者的足迹。
果然。
“前辈是……第几个?”
老叫花没有回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扬手。
一物朝沈长卿飞去。
沈长卿下意识伸手,那物稳稳落入掌心。
是一枚古旧的令牌。
握在手心,触感冰凉。令牌呈玄黑色,非金非木,沉甸甸的,也不知什么材质锻造而成。正面刻着一个古篆——他辨认了片刻才看出是“隐”字,那一笔一画看似粗犷,细看之下却暗合天机,似有若无地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道韵。背面则是一片空白,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前辈这是——”
“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早早领悟‘大道穿梭’,却依然困守于这俗世凡尘的躯壳之中?”老叫花打断了沈长卿的话,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说不尽的苍凉。
沈长卿沉默了一瞬,如实点头。
他心里的确有这样的疑问。既然“大道穿梭”是凌驾于天下所有武学之上的更高之路,那领悟之人应该能超脱凡俗的束缚,拥有凡人不可企及的力量。可面前这位老前辈,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比常人厉害一些的武者,并没有那种通天彻地之能。
老叫花苦笑了一下。
他手掌一翻,一缕肉眼可见的白烟从掌心升起,在空气中缓缓凝成一个个梵文字符,流转、盘旋,最后消散于无形。
沈长卿瞳孔微缩。
那是真气的实质化。以他的修为,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但需要凝神静气,调动全身内力,绝非举手投足间这般轻描淡写。
可老叫花这一手,随意得像在挥去一粒灰尘。
“你看,我的修为不算低。”老叫花收回手掌,眼皮又半耷拉下去,“但我始终被困在这具凡胎肉身之中,无法将‘大道穿梭’真正施展出来。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你手中握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剑,可你的手臂却无力将它拔出鞘。徒有其形,而无其神。”
沈长卿眉头微皱,若有所思。这话中有话,所指之意甚为玄妙。
老叫花没有再多说,微微侧过身,朝桥对面踱去,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的声音从雾中飘回来,像一阵晚风荡过秋千架后的余音:“有时候,走在路上的那个人,未必知道路会将他带往何方。但——你迟早会走到那个该你到达的位置上。”
声音消散了。
身影也不见了。
仿佛这个老叫花从未出现过,只是清晨的一场残梦,醒了就散了,什么都不曾留下。
沈长卿站在原地,掌心的令牌还透着冰凉的温度,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确切的,不是梦境,更不是幻觉。
楚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凑到沈长卿身边,压低声音道:“沈大哥……那老头是谁?”
沈长卿将令牌收入怀中,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那他给你这枚令牌做什么?”
沈长卿看着晨雾渐渐消散的地平线,看着初生之日将金色的光辉铺满枫林的红。
他想起老叫花说的那句话——“你在路上,只是路还不知会将你引往何方。”
沈长卿忽然笑了笑,笑得淡然又从容。
他一振衣袂,迈开脚步,继续朝襄阳方向走去。
楚风在后面愣了两秒,也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官道上被朝阳拉得越来越长,一白一灰,像两道跃动的光影,沿着无人的官道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两个小小的的点,消失在那片枫林深处。
官道上,晨风依旧。
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在泥土上延伸向远方,伴着猎猎的风声,伴着簌簌的落叶,伴着远处三两声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
这江湖很大,大到没有尽头。
这官道很长,长得好像没有终点。
但走在路上的人,从未停下过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