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刑部大堂血夜

大雪封山那夜,刑部大堂的火把将积雪映成了暗红色。

在武侠世界成魔txt!他自废武功反入魔道屠神

三十六柄斩马刀齐刷刷架在青石地面上,刀尖朝内,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圈。每一柄刀后面都站着一名黑甲武卒,甲片上的霜花在火把照耀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铁圈的正中央,一个穿囚衣的年轻人跪在雪地里,双手被拇指粗的铁链反剪在身后,锁链的另一头深深钉入地下的铁桩。

他叫顾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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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他还是刑部最年轻的铁面巡捕,手持天子钦赐的鎏金牌,掌生杀大权,专办江湖要案。捕过漠北刀魔,擒过岭南毒叟,连盘踞西南二十年的五毒教教主都是被他亲手锁进天牢的。

此刻他跪在刑部大堂前的雪地上,背后的囚衣已经被鞭子抽成了布条,鲜血凝结成的血痂将布料和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披了一件暗红色的破烂袈裟。

大堂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金字,笔画刚劲有力,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的手笔。匾额下站着一群人,当先的是刑部侍郎赵鹤龄,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锦鸡。

他的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像看一只待宰的牲口。

“顾衍之。”赵鹤龄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刑部大院里回荡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私通魔教,泄露朝廷机密,致使幽州大营三百七十二名将士惨死,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衍之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伤痕,左眼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但他的右眼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死死盯着赵鹤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赵大人。”他说,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那三百七十二名将士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赵鹤龄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顾衍之继续说道,声音忽然拔高:“因为是你把幽州大营的布防图亲手交给了幽冥阁的人!你让我背这个黑锅,无非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三十六名黑甲武卒纹丝不动,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刀锋上的霜花簌簌落下。火把的光在他们铁制的面甲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但面甲后面的眼睛在转动,有的看向顾衍之,有的偷偷瞥向赵鹤龄。

赵鹤龄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皮被拉出了弧度,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缓缓走下台阶,官袍的下摆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顾衍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

“顾衍之,你在刑部当了四年差,我待你如何?”

“不薄。”顾衍之说,声音很平静。

“你从一个小小书吏做到铁面巡捕,是谁提拔的你?”

“是大人。”

“你查案得罪了五岳盟,是谁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保住了你的脑袋?”

“也是大人。”

赵鹤龄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蹲下身来,与顾衍之平视,目光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成器的晚辈。

“那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你知道了就是死罪。”赵鹤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衍之一个人能听见,“布防图的事,你闭嘴签字,我给你留个全尸,你的家人我保他们平安。你非要闹,那你的妻儿老小……”

顾衍之的眼睛骤然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那些黑甲武卒脚下,积雪忽然开始融化。

以顾衍之为圆心,方圆三丈内的雪水像被烧开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滚烫的水蒸气在火把的光芒中弥漫成一片白雾。那三十六柄斩马刀的刀锋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黑甲武卒们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他们面前生起了一座熔炉。

赵鹤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后退数步。

“你……你的武功不是已经被废了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缓缓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那双缚住他双手的铁链在滚烫的水汽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铁质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又迅速蒸发。他的手腕在锁链中转动,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做某种关节的复位。他的囚衣在蒸腾的热气中猎猎飘动,破布条像旗帜一样飞扬,露出底下伤痕累累但肌肉虬结的身躯。

“赵大人。”顾衍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刑部巡捕的公事公办口吻,也不是那个阶下囚的沙哑疲惫。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铁砧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共振,“你知道我在刑部这四年,查过多少案子,见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赵鹤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问题?”

顾衍之抬起那只没被血糊住的右眼,那眼珠子已经不像是人的眼睛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是熔岩裂缝中透出的地狱之火,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苏醒过来,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明。

“你让一个魔种转世的人,替朝廷抓了四年的魔教中人。”顾衍之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种野兽挣脱牢笼之后对猎手露出的残忍,“赵鹤龄,你说你这个刑部侍郎,是怎么当到今天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魔种转世。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入魔道。魔种是天地间最诡异的存在,传说上古魔神陨落时,将一缕不灭的魔念散入人间,附在新生儿体内。这些人平时与常人无异,一旦受到极端的刺激——比如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亲近的人出卖,魔种就会觉醒,武功暴增十倍,理智尽失,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二十年来,朝廷和五岳盟联手清剿魔种,见一个杀一个,从来不留活口。

而顾衍之,一个魔种转世的人,居然在刑部当了四年的铁面巡捕,替朝廷抓了四年的魔教中人。

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笑话。

赵鹤龄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荒……荒谬!你若是魔种,早就……”

“早就该杀了,对不对?”顾衍之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头微微歪了歪,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在好奇地打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可你杀不了我啊,赵大人。”

他双手猛地一挣。

拇指粗的铁链像是纸糊的一样,“咔嚓”一声从中间崩断,断裂的铁环弹飞出去,撞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两个拳头大的坑洞。

三十六名黑甲武卒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顾衍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紫黑色瘀痕在一息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从他手腕向上蔓延,爬过小臂,钻进袖口,在皮肤上蜿蜒游走,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血蛇。

“你给幽州大营的布防图,换来了幽冥阁的许诺——让你当上刑部尚书。”顾衍之一步一步朝赵鹤龄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会裂开一道缝隙,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涌,“但你有没有想过,幽冥阁的人拿了布防图之后,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赵鹤龄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来。

顾衍之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的老上司,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是我啊,赵大人。”他说,“因为只有我知道你和幽冥阁之间的那点破事。所以你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抢先杀了我。”

赵鹤龄终于崩溃了。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大堂里跑,官帽从头上掉了下来,滚落在雪地里,绯色官袍的下摆被雪水浸湿,拖在身后像一条狼狈的尾巴。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来人!把他拿下!拿下!”

三十六名黑甲武卒咬了咬牙,举刀冲了上去。

刀光亮如匹练,三十六柄斩马刀同时斩落,刀风将漫天的雪花卷成一道白色的旋风,声势骇人。这是刑部武卒的合击阵法,三十六人同进同退,刀势连成一片,就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顾衍之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

刀锋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斩马刀的刀锋触及他皮肤的一瞬间,就像砍在一块烧红的铁上,刀刃发出“嗤”的一声,冒出白烟,精钢打造的刀身上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叮叮当当”碎成了满地铁屑。

三十六柄刀,无一幸免。

黑甲武卒们握着光秃秃的刀柄,愣在原地。

顾衍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刀锋撕开了几道口子,但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倒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变得更深更亮了,像是在欢快地吮吸着什么,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丝接触到的力量。

“你们退下吧。”顾衍之抬起头,对那些黑甲武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下属,“我不杀你们,你们也是奉命行事。”

黑甲武卒们面面相觑,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开,给他让出一条直通大堂的路。

顾衍之迈步走上台阶。

赵鹤龄已经跑进了大堂,正躲在公案后面,双手抓着案沿,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越过顾衍之的肩膀,看到院门外涌入一大队人马——那是巡城的禁军,足有两百多人,弓箭手已经列好了阵型,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顾衍之的后背。

两百多张弓。

两百多支破甲箭。

足以把一头大象射成筛子。

赵鹤龄的胆气回来了。他松开案沿,整了整衣冠,虽然官帽没了,头发散乱,但那股子官威还是端了起来。

“顾衍之,你束手就擒,本官还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勉强稳住了,“你若是执迷不悟,这二百张弓……”

顾衍之打断了他。

“赵大人,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赵鹤龄愣了一下。

顾衍之的目光越过赵鹤龄的肩膀,落在大堂正中的那面铜镜上。铜镜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炽烈得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皮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魔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邪异而危险的美感,像是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修罗。

“你说魔种转世的人注定要入魔道,那正道是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像你这样勾结魔教、残害同僚的朝廷命官?还是像五岳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欺男霸女的江湖大侠?”

赵鹤龄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当了四年铁面巡捕,抓了一百三十七个江湖要犯,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替百姓讨公道。”顾衍之缓缓走到大堂中央,站在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可到头来我发现,这天底下最大的魔,不在魔教,不在江湖,就在这刑部大堂上,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和武林盟主中间。”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鹤龄。

院外,两百多张弓的弓弦绷到了极限。

院门处,一名禁军校尉高举令旗,在等着赵鹤龄的最后一个命令。

赵鹤龄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这辈子审过无数犯人,判过无数死刑,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他手中的权力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犯人,不是魔头,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年轻人。

一个被他亲手推下深渊的人。

“放……”

赵鹤龄的“箭”字还没出口,顾衍之动了。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残影。不是移形换影的轻功,不是缩地成寸的神行术——他的速度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三百年来没有人达到过的境界。那不是什么高明的身法,那是魔种觉醒后的肉体能力,骨骼、肌肉、筋腱在魔气的灌注下达到了人类极限的数倍,速度、力量、反应全面突破,超越一切武学范畴,进入了一种近乎非人的领域。

箭矢离弦的声音还没响起,顾衍之已经站在了赵鹤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赵鹤龄甚至能看清顾衍之瞳孔中那团跳动的暗红色火焰。他的瞳孔倒映出顾衍之的面孔——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赵大人。”顾衍之说,“你放心,我不杀你。”

赵鹤龄愣住。

顾衍之伸手,从他案头的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还没干透的墨汁,在赵鹤龄的官袍胸口写了一个字。

“囚”。

写完字,他将毛笔插回笔架,转身走向大堂门口。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就像平时巡完案之后回住处休息一样随意。

院外的两百多名禁军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邪异气息的年轻人从大堂里走出来,无数的弓弦绷得咯咯作响,但没有一个人敢放箭。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惧。

就像兔子被老虎盯住时浑身僵硬的那种恐惧。他们的身体在告诉他们,眼前这个生物和他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放箭没有用,反抗没有用,逃跑没有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祈祷这个生物对他们不感兴趣。

顾衍之走出刑部大院,走上长街。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大雪飘飘扬扬地下着,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银白之中。远处的钟楼传来三更的鼓声,沉闷的鼓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沉睡中的巨城发出的低语。

顾衍之站在长街中央,抬头望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魔纹上,然后在一瞬间被蒸发,化作一缕缕细密的白雾,消散在夜风中。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四年前他初入刑部时的意气风发,三年里他在刀尖上行走的铁血生涯,半年前无意中撞破赵鹤龄和幽冥阁密谈的那个雨夜,三天前被同僚出卖、被按上莫须有罪名时的心如死灰,还有方才在刑部大堂跪着时彻骨的寒冷。

那寒冷不是因为雪,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这四年拼了命守护的一切,都是假的。律法是假的,正义是假的,他以为自己在做的好事,不过是在替那些更坏的人扫清障碍。

一道温热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在寒风中迅速变凉。

他没有去擦。

“既然这世间没有魔。”顾衍之睁开双眼,浓稠的血泪从他眼角淌下,划过那些狰狞的伤疤,滴落在雪地上,“那我就做这世间唯一的魔。”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胸腔中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一柄巨锤砸在大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轰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扩散,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这一刻被那股力量贯穿。

刑部大院内,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咔嚓”一声,从正中断为两截。

赵鹤龄瘫坐在公案后面,看着那两截断匾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面如死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顾衍之刚出生的时候,有一名游方僧人路过顾家,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说了一句话,然后飘然而去。

那句话当时没有人当回事。

现在赵鹤龄想起来了。

那僧人说的是——“此子成魔之日,便是天下易主之时。”

长街上,顾衍之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渐行渐远。

他的身后,那条长街上的积雪在融化。不是被热气融化的,而是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像是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在空气中扩散,所过之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雪还在下。

但他的头顶没有一片雪花能够落下。

因为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向外扩散,在身周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力场,雪花飘到这个力场的边界就被弹开,在他头顶三尺处堆叠、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雪旋,像一顶倒悬的白色王冠。

顾衍之走出城门,走上通往南方的官道。

夜风从背后推着他,将那顶倒悬的雪冠吹散,无数雪花在他身后炸开,如同一群受惊的白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再看一眼了。

刑部,朝廷,忠义,正道——这些东西他已经全部还给了那座城池,从此再无瓜葛。

官道两旁的老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枯枝上的积雪时不时坠下一大块,砸在地面上发出蓬蓬的闷响。远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被浓重的夜色晕染得模糊不清。

顾衍之走在这样的夜色中,一个人,赤手空拳,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活像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但他的步伐越来越稳。

从刑部出来的时候还踉踉跄跄的,像是一匹刚挣脱缰绳的野马,还不习惯自由的奔跑。但走出三里之后,他的脚步变得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官道正中央,踩得积雪下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像用烙铁烙出来的,形状、深浅、间距几乎一模一样,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顾衍之已经走出了幽州地界。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将远处的山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站在一条岔路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往东南通向繁华的洛阳,一条往西南通往渺无人烟的十万大山。

左边那条路,是继续在人间挣扎。

右边那条路,是遁入深山,从此与世隔绝。

顾衍之站在岔路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悲凉,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像是纠缠了很久的心结忽然解开,压在心头的大石忽然滚落,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人间?”他低声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选择了右边那条路。

走入山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树冠,在布满青苔的山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有鸟在叫,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是野花和晨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衍之在山谷深处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不大,前后三进的院子,早就没了香火,殿里的神像东倒西歪,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但屋顶的瓦片还算完整,墙也是青砖砌的,能遮风能挡雨,比刑部大牢的囚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偏殿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厢房,将里面的杂物清理出去,用扫帚扫了三遍,用抹布擦了五遍,直到青砖地面露出本来的颜色,才停下来。

然后他在房中央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内视。

内视是习武之人入门的基本功,用意念引导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但顾衍之此刻内视的不是内力,而是那股盘踞在他丹田深处的神秘力量——魔种。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光团,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炽热无比,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在他的丹田中缓缓旋转。光团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他皮肤上的魔纹一模一样,那纹路不停地流动、变化,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顾衍之的意念触碰到那颗魔种的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顺着他的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那力量滚烫如熔岩,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到极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拓宽他的经脉,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剧痛过后,经脉变得更宽、更韧、更有弹性,能够容纳的力量也更大。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厢房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偶尔响起的骨骼咔咔的脆响,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极轻极缓,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长到要是有人在旁边听着,会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天黄昏,顾衍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子变了。不再是人的眼珠,而是一对暗红色的竖瞳,像蛇,像龙,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物。那道竖线在阳光下剧烈收缩,然后缓缓扩散,最终稳定成一道细长的缝隙,瞳孔周围的金色纹路像碎金般闪烁,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妖异光芒。

他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魔纹比三天前更深更密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一幅正在他身体上缓缓展开的古老画卷。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是血管里的血液在奔腾,又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正寄居在他的皮肤下面,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躯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三天三夜没动,他的腿却没有丝毫僵硬。魔种在他体内唤醒了某种远古的记忆,那些关于战斗、杀戮、生存的本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将它们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他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暮色降临,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血红色,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一幅泼了朱砂的宣纸。山谷里的雾气升腾起来,在暮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紫色的烟尘,缓缓升腾、弥漫,将整座山谷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纱之中。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炊烟升起。

那是人间的炊烟。

顾衍之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竖瞳在暮色中收缩成一道细线,闪过一丝冷酷而残忍的光。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起了一阵风,将他的话送得很远很远,“正派也好,邪派也好,朝廷也好,江湖也好——谁再敢招惹我,我就灭谁满门。”

风停了。

山谷重新归于沉寂。

只有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像是对这个闯入者的警告,又像是在哀悼什么人——或者说,哀悼世间即将到来的浩劫。

道观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见证了无数朝代更迭的老人,用那残破的身躯默默注视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年轻人。

它见过很多。

见过王朝的兴起与覆灭,见过江湖的血雨腥风,见过英雄豪杰的意气风发,也见过武林泰斗的落幕与凋零。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一个人,在绝望中主动拥抱了魔道,不是被控制,不是被吞噬,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据为己有。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山峦的背后。

黑暗降临。

但在那座废弃道观的偏殿厢房里亮起了一盏灯。不是烛火,不是油灯,而是一团悬浮在掌心的暗红色光球,散发着妖异而温暖的光芒,将那个年轻人的面孔照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在灯光中闪烁着,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灼热,危险,蓄势待发。

(未完待续,下一章:枯木道观·魔种初醒·血洗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