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风卷着枯叶掠过苍梧山巅。
镇武司的密报铺在案上,血红的封印尚未干透。林墨展开帛书,指尖在“幽冥阁重现江湖,天剑门满门遇害”两行字上停留良久。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烛火在气流的冲刷下剧烈摇晃,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合上密报,推门而出。
山道上,楚风正靠着老槐树擦拭他那柄宽背厚刃的斩马刀。月光如霜,覆在刀身上泛起一层幽冷的青光。楚风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大半夜的不睡觉,又接了什么差事?”
“天剑门。”林墨的声音很轻。
楚风的笑容僵在脸上。斩马刀“铮”的一声归鞘,他翻身跃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林墨:“天剑门?那个号称‘剑中君子’的江掌门?谁干的?”
“幽冥阁。”林墨没有停步。
楚风沉默了。幽冥阁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整整十五年。那是一个比传说更可怕的名字——他们不争地盘,不抢宝物,只做一件事:灭门。凡是幽冥阁盯上的门派,从上到下,鸡犬不留。十五年前,五岳盟倾尽全力围剿,才将这个邪派打入深渊。
如今,他们回来了。
苍梧山到天剑门不过百里,以林墨和楚风的脚程,天亮前就能赶到。可刚出山道不到十里,林墨忽然停住脚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前方的密林中,一道身影斜斜倚在枯树上,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苏晴?”楚风愣了愣。
那女子一袭白衣,长发用一支玉簪随意绾起,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清冷如霜。她朝林墨微微颔首:“等了你半宿。”
林墨松开剑柄:“你也是为天剑门来的?”
“不。”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递给林墨,“我是为这个来的。”
帛书上只有四个字:血月将至。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四个字,他见过——在天剑门灭门的密报下方,有人用同样的字迹写下了这四字。苏晴是怎么拿到这份密报的?或者说,她怎么知道密报上有这四个字?
“镇武司的内鬼?”楚风脱口而出,斩马刀已经出鞘三寸。
苏晴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看着林墨:“你不觉得奇怪吗?幽冥阁消失了十五年,偏偏在这个时候重现江湖;天剑门被灭门,偏偏在这之前有人送出了密报。这一切,像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而你我都是棋子。”林墨接过话头。
苏晴微微一笑:“还不算太笨。”
三人一路无言,在天光微亮时抵达了天剑门。
山门大开,门楣上的匾额被劈成两半,一半歪斜着挂在墙上,另一半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林墨抬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练武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从伤口来看,多为剑伤,但出剑的角度诡异至极——不是正面刺杀,而是从背后、从侧面、甚至从下方刺入。更诡异的是,所有尸体的眼睛都睁着,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楚风的脸色变了。
“凝血掌。”林墨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后颈处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掌印,“先中凝血掌,血液凝固于瞳孔,再用剑从背后击杀。这是幽冥阁的死士手法。”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死前就已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死?”楚风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墨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练武场。片刻后,他皱起眉:“不对。”
“哪里不对?”苏晴问。
“天剑门有一百二十七人,这里的尸体只有六十三具。”林墨快步穿过前院,直奔后院而去,“还有六十四人不见了。”
后院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正堂的大门被劈开,里面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墙壁上溅满了血迹。林墨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前,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林墨闭上眼,仔细分辨——这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西域特产的龙涎香,价格极其昂贵,江湖中很少有人用得起。
“这里有人住过。”苏晴走进屋,手指拂过桌面,“灰尘很薄,最多三天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而且是个女人。”林墨拿起桌上的一支金簪,“男人不会用这种东西。”
楚风在门外探头探脑:“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墨侧耳倾听。起初什么也听不到,但渐渐地,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地下传来。他低头看向脚下,青砖铺就的地面纹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晴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片刻后抬起头:“下面是空的。”
林墨拔出长剑,剑尖朝地面刺去。剑锋没入砖缝,一股暗劲从剑柄传入手腕——地下果然有空间。他用剑撬开几块青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哭声从下方传来,越发清晰。
三人跃入地下,发现竟是一个地窖。地窖不大,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见到有人进来,他们哭得更厉害了。
林墨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林墨腰间的令牌,猛地扑过来:“镇武司的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爹娘!那些坏人杀了好多人!”
“慢慢说。”林墨按住男孩的肩膀,“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来……来了好多人,都穿着黑衣服,戴鬼脸面具。他们一进来就杀人,我爹让我带着弟弟妹妹躲到这里来……我娘……我娘她……”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墨的心往下沉。幽冥阁的行事风格向来斩草除根,绝不可能放过这些孩子。除非——有人故意留下了活口。留下活口,就是为了让消息传出去。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晴的目光。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陷阱。”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地窖入口处,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荒野中的狼。
“镇武司的人来得倒快。”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摩擦铁器,“不过,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
楚风率先冲出地窖,斩马刀横在身前:“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五根手指的指甲漆黑如墨,像是淬了毒。
“幽冥阁,赵寒。”那人终于报出名号,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奉阁主之命,送诸位上路。”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已经消失。
楚风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下意识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斩马刀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赵寒的指甲嵌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好刀。”赵寒舔了舔嘴唇,“不过很快就是我的了。”
他手指一弹,楚风的斩马刀险些脱手飞出。赵寒趁势欺近,一掌拍向楚风的胸口。那手掌泛着青灰色的光,正是传闻中的凝血掌。
林墨动了。
长剑出鞘,剑尖直刺赵寒的手腕。赵寒不得不收回掌力,侧身闪避。林墨的剑势不停,一剑快过一剑,连绵不绝,将赵寒逼退了五六步。
“有点意思。”赵寒退到院中,仰天长笑,“但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管幽冥阁的闲事?”
他双掌齐出,掌风凌厉,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阴寒之力。林墨挥剑格挡,每一次碰撞,剑身上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霜。几招过后,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林墨,小心他的凝血掌!”楚风从地窖里冲出来,斩马刀拦腰横扫。
赵寒轻轻一跃,避过刀锋,反手一掌拍向楚风的脑袋。楚风急忙低头,掌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拍断。
苏晴站在地窖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她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观察着赵寒的出招规律。片刻后,她的眼睛亮了。
“林墨,攻他左肋!”
林墨毫不犹豫,剑尖一转,直刺赵寒左肋。赵寒脸色一变,急忙后退。林墨乘胜追击,剑势如虹,招招不离赵寒的左肋。
赵寒的节奏乱了。
他的凝血掌虽然凌厉,但左侧肋骨的旧伤是致命弱点——那是十五年前被五岳盟的高手留下的,至今没有痊愈。每当他出掌时,左侧肋骨都会隐隐作痛,动作自然慢上一线。
楚风看出了端倪,斩马刀劈头盖脸地砸下,刀刀不离赵寒的左路。赵寒腹背受敌,左支右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但他毕竟是幽冥阁的精英死士。
赵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血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林墨和楚风急忙后撤,赵寒趁势跃上院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今天算你们命大。”赵寒擦了擦嘴角的血,“不过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林墨纵身跃上院墙,但赵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啸声,像是野兽的哀嚎,又像是死神的召唤。
“让他跑了。”楚风懊恼地捶了一下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墨收剑归鞘,目光望向西北方向,“幽冥阁既然重现江湖,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顺着天剑门这条线往下查,总能查到些什么。”
苏晴从地窖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几个孩子。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个男孩的头:“别怕,姐姐带你离开这里。”
男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晴:“姐姐,我爹娘真的死了吗?”
苏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男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我要报仇。”男孩咬着牙,声音颤抖但异常坚定,“我要学武功,杀了那些坏人。”
林墨看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有仇恨,有恐惧,但也有一团火。一团不甘被命运摆布、要亲手改变一切的火。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江念。”男孩抬起头,“我爹说,念想的意思。他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有念想,有念想才能活下去。”
林墨点了点头:“江念,你爹说得对。从今天起,我教你武功。”
楚风在一旁插嘴:“林墨,你可想清楚了,咱们是去查案,不是去开武馆。”
林墨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江念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仇恨是把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你在乎的人。”
江念怔怔地看着林墨,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楚风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江念的肩膀:“得,又多了一个拖油瓶。”
苏晴站起身,走到林墨身边,压低声音:“天剑门的灭门案没那么简单。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幽冥阁为什么要留下活口?密报上的‘血月将至’又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林墨从袖中取出那支金簪,递给苏晴,“这是我在那间厢房里找到的。查查它的来历,应该能告诉我们一些事。”
苏晴接过金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渐渐皱起:“这上面的花纹……是皇室御用的云纹。”
“皇室?”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剑门、皇室、幽冥阁。”苏晴将金簪收入袖中,目光凝重,“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远处,晨光初现,金色的光线刺破云层,洒在残破的天剑门山门上。林墨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沐浴在阳光中,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管有什么联系,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楚风带着江念紧随其后,苏晴最后看了一眼天剑门的废墟,也跟了上去。
晨风拂过山岗,卷起一地枯叶。
天剑门的匾额碎在地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阳光照在废墟上,却勾勒出一幅诡异的画面——那些尸体的影子,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而在百里之外的幽冥阁秘舵中,赵寒跪在一个黑袍人面前,声音颤抖:“阁主,属下无能,没能杀了镇武司的人。”
黑袍人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开口:“无妨。让他们查。查得越深,就陷得越深。等他们查到真相的时候,血月已经升起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面容。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十五年的仇恨。
“林墨。”黑袍人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只是猎物。”
“这个江湖,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天际,边缘泛起一抹不祥的暗红色。
血月,将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