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

午夜人屠隐退江湖,废柴逆袭绝杀镇武司

黑得像泼了一砚浓墨,连月亮都被吞进了墨缸里。

金陵城外的青枫林里,一盏灯笼也没有。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叹息。

午夜人屠隐退江湖,废柴逆袭绝杀镇武司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握着一柄剑。

剑很旧,剑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粒寒星,在黑夜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条官道。

他在等人。

等一个三年不曾见面的对手。

酒很烈,是金陵城中最好的竹叶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任凭辛辣的烧灼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终南山上与那个男人交手,七十三招后落败,右肩被刺穿一个窟窿。那个男人没有杀他,只是提着他的剑,看着他淌血,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剑太慢了。”

太慢了。

三个字,让他回山练了三年。

三年来,他每天劈剑五千次,每日拔剑出鞘五千回,将那柄纯钧剑磨得薄了三分。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快。

可是今夜,当他坐在这片黑得像地狱入口的树林里,忽然又觉得——

自己还是不够快。

因为那个人,是午夜人屠。

人屠这个名号,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江湖上吹嘘出来的绰号。放在那个人身上,却是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凝成的铁牌。

江湖上传闻,那个人杀人不眨眼,自出道以来,刀下无一活口。

有人说,他之所以选择午夜出手,是因为夜色能遮住血腥味,让阎王不那么快找上门来。

还有人说,那个人从来不用第二刀——他的刀一旦出鞘,就不会再收回,因为收回鞘里的刀上一定已经沾满了血。

夜色更深了。

他的酒快要见底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是马车,是一辆独轮小推车,吱呀吱呀地从官道的尽头慢腾腾地挪过来。

推车的是个老头子,满头白发,佝偻着背,一边推车一边哼着走了调的小曲儿。小车上堆着两袋米和一筐青菜,像是在赶夜路进城卖菜的老农。

他盯着那辆小车看了三息,手中的纯钧剑缓缓出鞘一寸。

剑锋上的寒光映亮了半边脸颊。

那老头子推着车,路过他坐的青石时,忽然停了。

老头子掏出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烟丝,划了三次火折子才点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后生,夜这么深了,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怕遇上鬼啊?”老头子吐了一口烟,笑眯眯地问。

他盯着老头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一字一顿地说:“怕的不是鬼,是人。”

“人怎么了?”

“人比鬼可怕,人杀人,不需要理由。”

老头子嘿嘿笑了两声,在青石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把烟锅含在嘴里:“说得好,人杀人,不需要理由。”

话未落音,“咔嚓”一声,小推车的底板突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被人从下面劈开了。

一道黑影从车底弹射而出,直取他的后心。那道黑影的速度太快,快得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快得连风声都没来得及送到他耳边,一柄雪亮的短刀就已经到了他后颈三寸之处。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还喝了一口酒。

就在那柄短刀几乎要刺穿他颈侧的刹那,他的左手突然翻腕,酒壶脱手飞起,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黑影的面门上。

酒壶炸开,竹叶青的酒液泼了那黑影一脸。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但被酒液糊了双眼的那一刻,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了一丝惊慌。

高手过招,惊慌就是破绽。

破绽就是死。

纯钧剑出鞘。

他听到了剑刃破空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短促、极干净的声响,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风过枯竹。

利刃划过脖颈,没有溅血,因为太快了,快到血还没来得及涌出。

那黑影落在三丈外,踉跄了两步,用手捂着脖子,鲜血终于从指缝间汩汩流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来的只有气声,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身子缓缓软了下去,扑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头子坐在青石上,嘴里还叼着旱烟袋,烟头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褶子忽深忽浅。他盯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的青年,终于点了点头。

“好剑。”

“还凑合。”青年将纯钧剑在裤腿上擦了擦,收入鞘中。

“老夫这次派来试探你的,是老十七。他的短刀在幽冥阁年轻一辈中排第七,你能一剑杀他,说明这三年你没偷懒。”

青年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酒也喝完了,人也杀了,总该让我见见我那位老朋友了吧?”

老头子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跺了跺脚,地上那具尸体旁边的一堆枯叶突然被一股劲风卷起,露出藏在下面的东西——

一把铁制的钥匙。

老头子弯腰捡起钥匙,在月光下端详了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三年的苦练,老夫没有白等。可是,光有剑术还不够,你的武功在江湖上不过勉强挤入二流末流,随便一个镇武司的一等带刀使就能要你的命。”老头子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青年,“你想找的那个人,三年前就已被朝廷招安,现在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左司主事。你若这般提着剑去寻他报仇,十个你都不够他杀的。”

青年没有说话。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

老头子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不过,老夫倒是可以帮你。”

“帮我?”

“老夫观察了你三年,已经替你找好了一条路。只要你按老夫说的走,三个月之内,你不仅能堂堂正正地和他站在一起说话,整个江湖都没人敢再招惹你。”

青年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林子,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什么路?”

老头子将手中的铁钥匙抛给他,青年抬手接住。

钥匙入手极沉,冰凉刺骨。

老头子收起旱烟袋,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官道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路是老夫指给你的,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背影渐渐没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年死死握着那把铁钥匙,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是一枚令牌。

刻着“镇武司左巡”五个字的铁令牌。

镇武司坐落在金陵城北,占了一座旧王府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大门两丈宽,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镇武司”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据说是圣上御笔亲题。

青年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腰悬纯钧剑,在镇武司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抬脚走了进去。

他叫沈夜。

江湖上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多数人叫他“夜半剑客”,因为他总是在午夜出剑,剑锋过处,从不留活口。但在更多的人眼里,他只是个在客栈里打杂的孤儿,偶尔替人押镖挣几个铜板,连一柄好剑都买不起,那把纯钧还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捡来的。

沈夜走进镇武司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颀长,面白无须,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腰间佩刀,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人正是镇武司右司主事裴长青,江湖上人称“铁面判官”,原是武当派俗家弟子,被镇武司司主亲自从武当山上“请”下山的。

裴长青扫了沈夜一眼,目光在纯钧剑上停了片刻,微微眯了眯眼。

“来镇武司递投名状的?”

沈夜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就该知道规矩。”裴长青身后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冷冷接话,“镇武司不要废物,你能过几关?”

沈夜没有理会,只是将那块老头子给他的铁令牌亮了出来。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裴长青的脸色微微一变,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皱眉道:“这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沈夜淡淡道:“捡的。”

周围几个镇武司的差役同时握紧了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裴长青将令牌翻过来,摩挲着背面一行小字,沉吟了很久。

“跟我来吧。”他终于开口,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朝后院走去。

沈夜跟上。

后院的演武场上铺着青石板,四角各插一面旌旗,在场中央撑起一片阴凉。场边立着石锁、梅花桩和各种练武器具,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陈列在武器架上,寒光森森。

裴长青让手下人散去,自己负手站在演武场中央,看向沈夜:“镇武司的差使,无非三件事——抓人、杀人、办案。你既然拿着左司的令牌来,想必对自己的本事有几分把握。”

“还行。”沈夜说。

“还行?”裴长青唇角微微一挑,猛地一扬手,一柄柳叶刀从袖中滑出,斜劈而下!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裴长青用的是武当派的小擒拿手配合刀法中的“拦截式”,一招之间封住了沈夜身前五个要害部位。

沈夜不躲不闪。

就在刀锋距他肩头不到三寸的刹那,他向左偏了半步。

半步之差,刚刚好。

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劈空,斩落了他一缕发丝。

同一瞬间,纯钧剑出鞘。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直奔裴长青的手腕而去。

裴长青眉头一拧,左掌运力拍向剑身。掌风浑厚,带着浓郁的武当纯阳内力,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剑身至少断成三截。

沈夜手腕一抖,长剑在空中变向,刺向裴长青的咽喉。

裴长青来不及变招,脚下一蹬,身体向后滑出一丈多远。

两人再次对峙。

“这是峨眉的越女剑法?”裴长青皱眉看着自己袖口被剑锋挑开的一道口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诧异,“不对,越女剑中没有这一变招。”

沈夜将长剑垂在身侧,平静地说:“三年里练的,走的是金蛇郎君的剑意,糅了越女剑的起手和青城派的收招。”

裴长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难怪他看上你了。”裴长青收了柳叶刀,拍了拍手,“你的武功底子一般,内功不过入门,胜在剑法精纯、反应极快。这种打法,对付江湖上的三流人物绰绰有余,遇到真正的高手,你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对方的内力反震。”

沈夜听着。

“但我镇武司要的不是一等一的高手,镇武司有的是高手。”裴长青转身朝内堂走去,“我们要的,是用得了的人。”

沈夜跟上他的脚步,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书房里焚着龙涎香,烟雾缭绕,将头顶的匾额熏得很朦胧。

那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执法如铁”。

一个中年人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武学门派的分布。

裴长青在门口站定,拱手道:“司主,人带到了。”

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年纪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脸庞瘦削,颧骨很高,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他穿了一身黑色官袍,看不出品阶,但腰上那块玉佩上的龙形纹样,足以说明此人身份非同寻常。

镇武司司主,武安侯赵玄度。

赵玄度打量了沈夜片刻,目光最后落在那柄破旧的纯钧剑上。他没有看剑鞘,看的是剑柄上磨损的痕迹。

“练剑多少年了?”赵玄度问。

“从小跟在师父身边,断断续续练了十余年。三年多以前开始认真练,每天五千次劈剑,五千次拔剑。”

“五千次拔剑?”赵玄度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纯钧剑本身铸得不好,经不住你这样反复拔插,三年下来,剑柄应该已经快松了。”

沈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剑柄。

赵玄度忽然笑了。

“不用看,老夫在骗你的。”他端起案上的一盏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你性子太直,太容易相信人。这个脾气,在江湖上活不过三年。但在镇武司,偏生能活得久。”

沈夜重新沉默。

赵玄度放下茶盏,敛去笑容,正色道:“裴长青试过你的功夫了,剑法勉强过得去,内功太差。不过镇武司不是江湖门派,我们不讲究名门正宗的武学出身,我们讲究的,是你能不能替本司办事。”

“办什么事?”

“抓人。”赵玄度从案上取出一张纸,推到沈夜面前,“先办这一桩。”

那纸上画着一张肖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看上去像个朴实的庄稼汉。但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晏定乾,幽冥阁夜枭堂堂主,以双刀为兵器,涉嫌在江浙一带猎杀十二名朝廷命官及镇武司侦骑三人。此人三天后将在金陵城外的燕子矶与下线接头,你今晚就出发去踩点,务必在接头时将他拿获。”

沈夜将画像收入袖中,转身就要走。

“沈夜。”赵玄度叫住了他。

沈夜停下脚步。

“办好了这桩案子,你有资格进入镇武司遴选内卫的名单。将来你能不能走到你想要去的地方,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夜走出镇武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

赵玄度最后那句话,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三年前在终南山刺穿他肩膀的人,如今是镇武司左司主事。

左司主事,正六品。

如果他想见到那个人,他必须也成为镇武司的六品主事。否则,他连走进左司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而想要成为镇武司的六品主事,只有一个办法——

进入遴选内卫的名单,然后活下去。

当天夜里,沈夜没有住进镇武司给他安排的客舍,而是直接去了燕子矶。

燕子矶在金陵城北,濒临长江,是一处临水的陡峭石崖。石崖形状像一只展翅的燕子,故而得名。站在矶顶往下看,江水滔滔,昼夜不息,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一丈多高的白沫。

这个地方偏僻荒凉,夜间尤甚,连打更的都不愿靠近。的确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沈夜在燕子矶上守了两天两夜。

他躲在矶头一处凹进去的石缝里,披着一层枯草,和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白天他观察地形,丈量每一寸石阶、每一级台阶的距离;夜里他闭目养神,耳朵却像猫似的听风辨音,连江边踩碎一粒石子的声音都没有漏过。

第三天,子时三刻,燕子矶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人,从脚步声的轻重和间距判断,三个人的武功都不弱。

沈夜从石缝中睁开眼睛,右手轻轻按在剑柄上。

月光下,三道黑影沿着石阶攀上矶顶。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正是晏定乾。他穿了一身黑布短褂,两条胳膊上缠着护腕,腰间插了两柄短刀,刀把上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幽冥阁夜枭堂的手下,各持兵刃。

三个人走到矶顶中央,停住了。

“人没来。”晏定乾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

“堂主,会不会有诈?”高个子低声说。

晏定乾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夜藏身的石缝。

“出来吧,别藏了。你的呼吸声太重,我听得见。”

沈夜暗叹一声。

他的内功确实太差了,敛气功夫不够到家。若是放在江湖上的老手面前,这点瑕疵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晏定乾这样在刀口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江湖面前,他一动就露出了破绽。

沈夜从石缝中站起身来,一步踏出,站在了月光下。

纯钧剑横在身前。

“就你一个人?”晏定乾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嗤笑一声,“镇武司是派你来送死的?”

沈夜没答话。

他盯着晏定乾的手。那只手正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江湖上有句话:先动手未必赢,后动手未必输。但对于沈夜这种内功不济的人而言,他只有一个机会——抢在对方出手之前,一剑定生死。

晏定乾先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电光石火,双刀同时出鞘,在月光下划过两道银白色的弧线,一前一后劈向沈夜。刀势沉猛,带着必杀之意,正是幽冥阁的绝学“无间双杀”。

沈夜不退反进。

他在那两道刀光合拢的瞬间,身体骤然下蹲半尺,堪堪避开了第一刀。第二刀的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他感觉到头顶一阵冰凉——

那一刀削去了他一小撮头发。

但也就是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纯钧剑出鞘了。

剑锋从下往上,穿过双刀的空隙,刺向晏定乾的胸口。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甚至连招式都算不上,只是干净利落地往前刺。

快,极快。

晏定乾瞳孔骤然放大。

三年前那个在终南山上被一剑刺穿肩膀的青年,如今的剑至少在速度上——已经追上了那个人。

晏定乾身体猛地后仰,避开了胸口要害。纯钧剑刺穿了他的左肩,血花在月光下飞溅,像一朵暗红色的彼岸花。

高个子矮子看到堂主受伤,双双扑了上来。一个使鬼头刀,一个用铁鞭,从左右两个方向夹击。

沈夜拔剑,转身,再出剑。

他对付那个用铁鞭的矮个子,用的是一招早已练了不知几千遍的“秋风扫叶”。剑锋贴着铁鞭滑过,在对方手腕上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铁鞭应声落地,矮个子惨叫着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高个子见状,鬼头刀一横,将沈夜逼退了三步。

晏定乾趁机抽身,不顾肩膀上的伤,双刀重新握稳,喘息着盯着沈夜,眼中渐渐涌起一股疯狂的杀意。

“小子,你很能打。”晏定乾咬着牙说,“但你杀不了我。”

沈夜不说话,剑尖微颤,指向晏定乾的咽喉。

就在晏定乾准备再次出手的瞬间,沈夜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不对劲的画面——

远处江面上,多了一艘船。

那艘船在半夜时分突然亮起灯火,而且不是一盏两盏,是整整一排灯火,将大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灯火映照下,一道身影从船头跳下,踏着江水疾行而来。

那人竟能在江面上奔跑而不沉。

脚踩在江面激起的涟漪上,每一步都跨出三四丈远,如同一只贴着水面滑行的飞燕。

轻功到了这种境界,至少是“壁虎游墙”之上的一流高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那人在江面上奔跑的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黑色的蟒蛇从江水中窜了出来。

晏定乾瞪大了眼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吼道:“跑!”

他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已经踏上了燕子矶。

沈夜没有跑。

他看清了那张脸,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浑身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消瘦而冷漠,左眉上方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是当年在终南山上被他师父那一掌烧焦的印记。

三年前,终南山的那个夜晚,他师父被十二名幽冥阁杀手围攻,力战不退,最终身中二十七刀而死。而师门中仅有的几个人,除了他侥幸逃出来之外,无一幸免。

他的师弟阿宁,只有十六岁,从小在山上长大,连鸡都没杀过几只。那些人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冲进后院的时候,阿宁还以为是山下的客人来摘桃子的。

沈夜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跪在师弟的尸身前,哭都哭不出来。

那一刻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他找了三年。

寻遍大江南北,查访蛛丝马迹,终于在三个月前——从一个神秘的老头子口中得知,那个在终南山围攻他师父的十二名幽冥阁高手中,活着出山的只有三个。

而其中为首的那个,如今已经改头换面,成了镇武司左司主事。

镇武司,左司主事。

沈夜的眼泪从眼眶里淌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他找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

那道踏江而来的身影站在燕子矶顶,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将那一身玄色劲装映出幽冷的光。

他看了沈夜一眼,那双眼睛像两潭不见底的黑水。

“晏定乾是我要抓的人,”那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不像一个活人,“交给我。”

沈夜一字一顿地问:“你认识我吗?”

那人的目光在沈夜脸上停留了几息,最终落在了纯钧剑的剑柄上。

“……是你。”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夜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已经找了这个人三年,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想象过无数种与他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疯狂,会提剑冲上去和他拼命。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你师父……”那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个硬骨头。十二冥幽阁的高手围攻,我带了六个人去。六个都死了,我也中了他一掌。”

沈夜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没有动,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天夜里我回山之后,跪在我师父的尸首前发过誓,”沈夜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碾出来,“这辈子不找到你们,把它还给你们,我沈夜——”

“不配姓沈。”

燕子矶上,夜风呜咽着穿过林梢。

江面上的那艘灯火通明的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岸。船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至少有四五十人,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腰牌,在火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

是镇武司的巡夜卫。

沈夜忽然想起了赵玄度给他发这桩差事时的神情,那个微眯着眼睛的笑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办好了这桩案子,你有资格进入镇武司遴选内卫的名单。”

他终于明白了。

赵玄度给晏定乾设下的不是一个陷阱,是一盘棋。

晏定乾是棋子,他是一个棋子,来找他的左司主事也是一个棋子。

赵玄度想借他的剑来钓那条大鱼。

“沈夜,”那人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可怕,“今日你要动手,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晏定乾是我追了三年的要犯,你若是杀了他,便是坏了镇武司的规矩。坏了规矩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沈夜沉默了很久。

江水中映着月亮,被波浪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银,又重新聚拢,又一波涌来,再撕碎。

他终于缓缓收剑入鞘。

不是因为他怕后果,也不是因为他怕那个人。

而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想报仇,但他不想让那些操纵棋局的人在背后得意地笑出声来。

晏定乾三人被镇武司的巡夜卫押上了船。

那个人最后看了沈夜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丢了过来。

沈夜伸手接住,是那枚铁钥匙——镇武司左巡的令牌。

“三日之后,镇武司左司主事遴选。”那人说完,转身踏上江面,踏着波涛远去,再也没有回头。

江风吹干了沈夜脸上的泪痕。

他握着那枚铁令牌,手心的汗水将它捂得温热。

三日后,镇武司左司演武场。

遴选开始之前,裴长青将沈夜拉到一边,低声问:“你还敢来?”

沈夜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日燕子矶上,左司主事分明是为了保你一条小命才出手的。他如果晚到片刻,晏定乾那两柄刀可不长眼。”裴长青摇头叹气,“可你这小子,竟然还想进左司,就不怕日日对着那张脸吃不下饭?”

“我吃得下。”沈夜说,“更何况我进了左司,才能日日夜夜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不信他这辈子没有破绽。”

裴长青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是条汉子,可惜走得太早了。左司主事此人,镇武司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透,你若真能进了左司,帮我老头子留意一下他。”

留意什么?

裴长青没说,沈夜也没有问。

演武场的号角声响起,遴选的铜锣敲了三下。

沈夜攥紧纯钧剑的剑柄,大步跨过左司的大门,没入那片沉沉的黑影之中。

——

六个月后,镇武司通禀天下,升左司主事为正五品指挥使,统领镇武司内卫三营。

新升任的左司主事交接文书的那天下午,镇武司后院的梧桐树下,沈夜将纯钧剑搁在膝头,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剑身。

落日熔金,檐角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擦着剑,嘴角慢慢溢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冷得像冰。

又烫得像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