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悬在半空,荒村寂如坟墓。
霍青坐在村口歪脖老槐树下,手里握着半壶浊酒,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官道。秋风吹过他青灰衣衫,鬓角几缕乱发飘起,露出脖颈上一道暗红疤痕。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落雁山庄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每天劈柴挑水,扫地做饭,师兄们叫他“废物”,师父从不正眼看他。然而三天前的那一夜,山庄被幽冥阁十二银衣杀手血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他冲进前院时,满地尸首,唯有一柄折断的铁剑插在台阶上,剑柄上刻着一个“霍”字。
那是他爹霍无双的剑。
霍无双,当年的“破剑郎君”,一剑破尽天下剑招,却在十年前突然隐退,携幼子隐居落雁山,甘做一个闲散庄主。江湖无人知晓,那个整日醉醺醺的庄主,竟是昔日五岳盟主继承人。
“师弟,你还活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青回头,看见楚风从草丛中钻出来。楚风比他大不了几岁,身着灰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楚师兄。”霍青低声道。
楚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幽冥阁的人已经搜了三天,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必须把山庄秘籍送到镇武司,你——你走吧,离开江湖,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去哪?”霍青苦笑。
楚风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塞进他手里。铁牌上刻着三个字——鬼市令。
“去鬼市。”楚风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江湖最黑暗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记住,到了鬼市,别问价格,别报真名,见人低头,遇事避开。你现在的命,不值一文。”
说完,楚风转身跃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霍青握着铁牌,在秋风中又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朝南走去。
鬼市不在人间。
它坐落在云雾缭绕的断龙崖下,一条狭窄的石阶直通深渊。据说白日里这里只有悬崖峭壁,唯有每逢阴历十五的午夜,雾气升腾之际,鬼市才会显现。江湖传言,鬼市上什么都有:失传的武功秘籍、见血封喉的毒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霍青到达断龙崖时,月亮刚好爬上崖顶。雾气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托起一座昏暗的坊市。
石阶尽头,两名黑衣守卫拦住了他。
“令牌。”
霍青递上铁牌。守卫看了一眼,让开道路。
鬼市不大,百来步长的石板街上摆满了地摊,两侧是低矮的木棚,里面点着豆大的油灯。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以斗篷遮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也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霍青慢慢走过那些摊位,目光扫过各种货物:一瓶瓶不知名的丹药,一捆捆陈旧的竹简,一柄柄锈迹斑斑的刀剑。
“小兄弟,看看这把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木棚里传来。
霍青转头,看见一个枯瘦老妪坐在竹椅上,手里托着一柄青灰色长剑。剑鞘上满是铜绿,但剑柄处隐约可见一个“残”字。
“残雪剑?”霍青心头一跳。
“好眼力。”老妪咧嘴一笑,露出稀稀落落的黄牙,“残雪剑,四十年前‘雪中剑仙’江别离的佩剑,剑仙陨落后下落不明。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小兄弟,你若喜欢,三千两。”
三千两。霍青嘴角一抽。他全身上下凑不出三两银子。
“我没钱。”他说。
老妪的笑容消失了,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霍青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黑衣壮汉从街尾走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一颗暗红宝石。
“杜老七!”老妪猛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敢来这里?”
杜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老婆子,欠我的账也该还了吧?三万两银子,利息可不少。”
“我、我没有那么多——”
“那好办。”杜老七拔刀出鞘,刀身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你这条命虽然不值三万两,但也够赔一部分了。”
霍青站在木棚前,杜老七的刀就在他身前三尺。他可以走,这本来不关他的事。可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半步也迈不出去。
老妪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却没有求饶,只是死死抱着那柄残雪剑,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杜老七提刀向前。
“等一下。”霍青开口了。
杜老七停下脚步,歪头看着他。
“你是谁?”独眼人上下打量霍青,目光里满是轻蔑,“一个穷小子,也敢管我的闲事?”
霍青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筷子粗细的树枝,大约两尺来长,掂了掂分量。
“你这是——”杜老七话未说完,霍青动了。
树枝像一条灵蛇,无声无息地刺向杜老七手腕。杜老七常年刀口舔血,反应极快,弯刀一翻便想格挡。然而树枝在距离刀身一寸处骤然停顿,随后化作七道残影,分击他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杜老七瞳孔骤缩,脚下疾退三步,弯刀舞出一片雪亮刀光护住全身。
叮叮叮——
七声响过,杜老七低头一看,胸口衣衫上多了七个细小的破洞,每一个都不足半寸,却恰好对应七处穴位。树枝若换了铁器,他此刻已是死人了。
整条鬼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穿青灰衣衫的少年,他手里的树枝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从沉睡中苏醒。
“你是谁?”杜老七的声音发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霍青。”少年说,“落雁山庄,霍无双之子。”
霍无双三个字一出,鬼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十年前那个破尽天下剑招的男人,那个五岳盟主最有可能的继承人,那个突然从江湖消失的传奇——他的儿子竟然在这里?
杜老七脸上闪过多种表情:震惊、恐惧、不甘、怨恨,最终化为一声冷哼:“霍无双的儿子又如何?你爹死了,幽冥阁要杀你,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你。你一个人,能活多久?”
“至少能活过今晚。”霍青平静地说。
杜老七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收起弯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消失在街尾。
老妪跪下来,双手捧着残雪剑,颤声道:“少侠,这剑——送你了。”
霍青摇头:“我不要剑。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爹为什么会退出五岳盟?为什么他要带着我隐居落雁山?幽冥阁为什么要灭我满门?”
老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青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十五年前,你爹在华山之巅发现了一个秘密。”老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关于五岳盟、镇武司和朝廷之间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颠覆整个江湖。所以那些人要杀他,也要杀你。”
“什么秘密?”
老妪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卷,塞进霍青手里,然后转身走进木棚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霍青展开羊皮卷,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武道宗师真气传功,落雁山庄惊现惊天阴谋!”
羊皮卷边缘有些焦黑,像是从大火中抢出来的。
霍青将羊皮卷贴身收好,转身朝鬼市出口走去。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身后,残月西沉,鬼市在雾气中渐渐消散。
断龙崖上,晨风吹起少年衣袂。
霍青背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面向那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山路,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握着树枝,右手攥着羊皮卷。
前方有千难万险,身后已无退路。
他踏上的这条路,注定要用鲜血和剑影铺就。
而这条路的名字——
叫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