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密密扎进落雁坡的泥土里。
沈追蹲在乱石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帘。他没有擦,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缠绳的粗糙纹路——这是他在镇武司养成的习惯,三年没改。
系统提示音在耳畔滴了一声,面板半透明地悬浮在视野左下角:
【当前区域:落雁坡·幽冥阁外围据点】
【危险等级:甲上】
【推荐战力:内功精通+外功大成】
他关掉面板。内功精通?他连初学都算不上。
“沈兄,真不等楚风那小子?”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说话的是个穿蓑衣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雨水顺着刀柄往下滴。他叫韩秋,江湖散人,三天前在渡口被沈追顺手救下一命,便死心塌地要跟着。
沈追没回头,声音很轻:“等不了。赵寒每隔七天来落雁坡一次,今晚不走,下个轮回他就把东西转移了。”
“可咱们就两个人——”
“够了。”
沈追截断他的话,拇指微微顶起剑格。剑身在鞘中露出一寸,寒光映在他眼底,像淬了冰。
他点开属性面板,目光扫过那几行灰暗的数据:
【玩家ID:沈追】
【内功:未入门(封印状态)】
【外功:一流】
【特殊技能:无】
【当前状态:重伤初愈·内力枯竭】
这是他在这个全真武侠网游“江湖行”里的第三年。三年前,他是战力榜前百的独行侠客,一手“流云十三剑”在龙门客栈连挑幽冥阁七煞。如今,他的内功被师门叛徒用“噬元蛊”封死,形同废人。
但没人知道,他的剑术从未退步。
他在等一个机会。
雨幕深处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是铁靴踩碎泥浆。沈追按住韩秋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透过雨帘,八个人影从坡底走上来。清一色黑色劲装,左袖绣着血色骷髅——幽冥阁的“巡夜鬼”。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背负一柄鬼头大刀,刀柄上的铜环在雨中叮当作响。
不是赵寒。
沈追收回手,眉头微皱。按照情报,赵寒每次来落雁坡只会带四个护卫,今晚却来了八人。要么是消息有误,要么是……
“沈兄。”韩秋的声音带着颤,“咱们撤吧。”
沈追没动。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冰凉刺骨。他在心中默数:八人,全部内功入门以上,为首那个至少精通中期。他没有内功,硬拼纯属找死。
但他必须拿到那样东西。
三个月前,师门被灭,师父临死前将一块玉令交给他。玉令上记载着“万象归元功”的上半部心法——那是唯一能解噬元蛊的功法。而下半部,就在赵寒手中。赵寒曾是师门大师兄,叛逃后投靠幽冥阁,带走了下半部心法。
没有下半部,上半部就是一堆废纸。
“走侧路。”沈追做出决定,压低身形往左翼移动,“绕到后方祠堂,赵寒一定在那里。”
两人贴着荆棘丛滑下斜坡,泥水没过脚踝。韩秋的短刀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巡夜鬼瞬间转身,为首的魁梧汉子拔出鬼头刀,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去看看!”
沈追一把拽住韩秋,两人滚进旁边的沟渠。枯枝和泥浆糊了满脸,韩秋刚要开口,沈追已经捂住他的嘴。
脚步声逼近。
一个巡夜鬼端着长枪走到沟渠边,枪尖在雨水中闪着寒光。他低头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句“野猫”,转身回去。
沈追松开手,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三年前他能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靠的不是内力,是耐心。
等巡夜鬼回到队列,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从沟渠里爬出来。韩秋脸色发白,吐掉嘴里的泥水:“沈兄,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沈追没回答,目光越过乱石,落在坡顶那座破旧祠堂上。
祠堂大门半敞,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腰悬长剑,站姿笔挺——这是幽冥阁的“内堂护卫”,和巡夜鬼不是一个档次。
赵寒就在里面。
沈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对韩秋说:“你留在这里,看到祠堂起火,就往渡口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去拿东西。”
“你疯了?!”韩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内功,那两个护卫随便一个都能——”
沈追挣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但韩秋却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他愣住,看着沈追压低身形,如同一只猎豹般没入雨幕。
雨水砸在斗笠上,沈追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祠堂左侧,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枝伸到祠堂屋顶。
他纵身跃上树枝,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年前他在终南山练剑,能在竹梢上站一个时辰纹丝不动,那不是内力,是功夫。
翻身跃上屋顶,揭开一片瓦。
灯火透上来,照亮他的脸。
祠堂内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邪神像,神像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开一卷帛书。帛书旁边,一个白衣男人正端杯喝茶。
赵寒。
和记忆中不同,赵寒比以前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像毒蛇,冰冷而危险。
沈追的目光落在帛书上。帛书呈暗黄色,边角磨损,隐约能看到上面的字迹——那是“万象归元功”下半部的残篇。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强行压下。
不能急。
赵寒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出来吧。”
沈追心中一凛。
赵寒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屋顶,嘴角勾起一抹笑:“沈师弟,你从终南山一路跟到落雁坡,跟了三百里,不累吗?”
没有退路了。
沈追深吸一口气,一掌震碎瓦片,整个人从屋顶落下。长剑出鞘,剑尖直刺赵寒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内力加持,但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剑身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头,手指在剑身上一弹。
“铛——”
一股巨力传来,沈追的长剑脱手飞出,钉在柱子上嗡嗡作响。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供桌,摔在地上。
内功精通和未入门的差距,就像成年壮汉和婴孩。
赵寒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沈追,眼中带着怜悯:“师弟,你的剑还是那么快。可惜,没有内力,你的剑连我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
沈追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没有去看飞走的长剑,也没有去看赵寒,而是看着那卷帛书。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他说。
赵寒笑了,笑容里带着欣赏:“聪明。你以为你跟踪我,其实是我在等你。噬元蛊需要宿主的精血喂养,你离我越近,蛊虫就越活跃。再过三天,蛊虫就会钻入你的心脉,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但你等不了三天,对吧?因为你快死了。”
沈追没有否认。
三个月来,噬元蛊一直在吞噬他的内力,他的生命。他能感觉到那股虫子在血脉中蠕动,每到子夜就钻心地疼。师父说的对,他不是练内功的料,但他的剑术天赋连宗师都赞叹。
可惜,这个世界叫“江湖行”,内功才是根本。
“所以你就来了。”赵寒走到桌前,拿起那卷帛书,在手中晃了晃,“想要下半部心法?可以。跪下,叫我一声大师兄,我给你。”
沈追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寒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沈追说,“在师门的时候,你偷学禁术,被师父发现,就勾结幽冥阁灭了满门。你投靠幽冥阁三年,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人?但他们给你的,不过是个虚空护法的虚职。”
赵寒脸色一变。
沈追继续说:“你以为你拿到了下半部心法就能练成万象归元功?你错了。师父死之前告诉我,上半部和下半部必须同时修炼,否则必走火入魔。你练了三个月,是不是每到月圆之夜,丹田就像火烧?”
赵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追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不是猜的,是韩秋告诉他的。韩秋虽然武功低微,但消息灵通,三天前就查出赵寒在到处找大夫治内伤。
“所以你把下半部心法摆在这里,不是引我来,是引幽冥阁的人来。”沈追说,“你想用我做饵,向幽冥阁证明你的价值,换取真正完整的功法。”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鼓掌:“精彩。沈师弟,你不练武,去做说书先生也能混口饭吃。”
他收起笑容,眼中杀机毕露:“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一团幽绿色的光芒,光芒中隐隐能看到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那是噬元蛊的母蛊。
“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半部心法在你身上?”赵寒一步步逼近,“我引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拿回上半部。两半合一,就是完整的万象归元功——到那时,别说幽冥阁,整个江湖都是我的。”
沈追后退一步,背抵住墙。
他没有退路了。
赵寒走到他面前,抬手托起他的下巴,像打量货物一样打量他:“师弟,你不该来。你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那样至少能多活三天。”
沈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你错了。”
“什么?”
“我来,不是为了拿心法。”
沈追的右手中指微微弯曲,按在腰带内侧。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不是剑,不是刀,是一根针。
“暴雨梨花针”的仿制品,暗器榜排名第九十七。它不需要内力激发,只需要按动机关,就能射出三百六十根牛毛细针。
这是韩秋在渡口黑市花了三个月积蓄买来的,本来是给沈追防身用。沈追一直没用,因为射程只有三步,必须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奏效。
赵寒现在距离他,只有一步。
沈追按下机关。
“嗤——”
细密的破空声响起,三百六十根银针如暴雨般射向赵寒的面门。
这一瞬间,赵寒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下意识运转护体真气,幽绿色的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
但针太细,太快,太密。
护体真气挡住了大部分,仍有十几根穿过缝隙,扎进赵寒的脸、脖子、胸口。
赵寒惨叫一声,向后退去,手中凝聚的噬元蛊母蛊失控炸开,绿色的雾气弥漫整个祠堂。
沈追屏住呼吸,冲向那卷帛书。他一把握住帛书,撕下一半塞进怀里,转身冲向大门。
门口的两个内堂护卫已经拔剑冲进来。沈追没有内功,但他有剑术记忆。他侧身避开第一剑,反手握住第二把剑的剑身,五指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借着对方的力量将剑夺了过来。
剑在手,他就像换了个人。
没有内力加持,剑法依旧凌厉。一剑削断第一个护卫的喉咙,第二剑刺穿第二个护卫的肩膀,将他钉在门框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沈追冲出祠堂,大雨倾盆而下。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沈兄!”韩秋从乱石后跑出来,看到他怀里的半卷帛书,大喜过望,“拿到了?!”
沈追没说话,拽着他就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赵寒的怒吼:“沈追!你跑不掉的!”
话音未落,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祠堂中冲天而起,将屋顶炸出一个大洞。赵寒从火光中走出,脸上扎着十几根银针,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如同恶鬼。
他身上的气势在不断攀升,内功从精通巅峰一路突破到大成,然后是大成巅峰——
“他在燃烧生命!”韩秋惊恐地叫道。
沈追没有回头,咬紧牙关往山下冲。雨太大,路太滑,两人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滚下悬崖。
前方是落雁坡唯一的出路——一线天。两座山之间只有三尺宽的缝隙,易守难攻。
沈追刚冲进一线天,身后就传来呼啸声。
赵寒追了上来。
他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整整一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半尺深的脚印。他不再像人,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追把韩秋推向前方:“走!别回头!”
“我不走!”
“走!!”沈追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动怒。
韩秋咬碎钢牙,含泪往一线天深处跑去。
沈追转过身,手中握着从护卫那里夺来的长剑,横在身前。雨水顺着剑身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条条细流。
赵寒停在三步之外,脸上的银针已经被他拔掉大半,留下一个个血洞。他盯着沈追,眼中全是疯狂:“你跑不掉了。”
沈追握紧剑柄,平静地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沈追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追儿,你天资过人,可惜经脉狭窄,注定无法修炼高深内功。但你记住,真正的剑,不在内力,在心。”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沸腾。噬元蛊在血脉中疯狂蠕动,每一下都像被刀子剜肉,但他没有动。
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
没有内力,没有真气,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剑,只有人。
赵寒动了。
他一掌拍出,幽绿色的掌风夹杂着无数蛊虫,如潮水般涌来。
沈追睁开眼。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破空声,没有呼啸声,甚至没有剑光。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赵寒的瞳孔却猛地收缩。在他的感知中,这一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所有招式的破绽,刺向他真气运转的结点,刺向他生命的本源。
“不可能!”赵寒嘶吼,“你没有内功,怎么可能——”
剑尖刺入他的胸口,刺穿护体真气,刺穿肌肉,刺穿肋骨。
赵寒的掌风在距离沈追面门三寸处消散,蛊虫纷纷跌落,像是失去了生命。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长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追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濒临极限的颤抖。
“我确实没有内功。”沈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的剑,从来不需要内功。”
赵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摔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绿色的系统面板再次弹出,这次的声音和以往不同,带着一丝惊异:
【系统提示:玩家“沈追”以“未入门”内功击杀“精通巅峰”目标,达成隐藏成就“以凡弑仙”】
【隐藏ID已激活:剑心通明】
【万象归元功下半部残篇获取成功,是否立即修炼?】
沈追没有点确认。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他的右手中指已经断裂,刚才那一剑,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韩秋从一线天深处跑回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赵寒,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杀了他?”
沈追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半卷帛书,又看了看系统背包里自动获取的另一半残篇。两半合一,完整的万象归元功心法出现在他面前。
他点开修炼选项,系统提示:
【修炼万象归元功需要散尽当前所有内力,是否继续?】
当前内力:无。
沈追苦笑,点了确认。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三个月来,那种被噬元蛊啃噬的痛苦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的内功从“未入门”跳到“初学”,然后是“入门”,在“入门巅峰”停了下来。
【系统提示:噬元蛊已解除,内功恢复进度27%,持续修炼可完全恢复】
沈追握了握拳,掌心中多了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内力。
他抬起头,看着大雨中的落雁坡,忽然笑了。
韩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沈兄,接下来去哪儿?”
沈追想了想,说:“幽冥阁的总坛。”
“……你疯了?!”
“没有。”沈追收起长剑,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赵寒死了,幽冥阁很快就会派人来查。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去。”
韩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啊?”
沈追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藏着剑。
“一个没有内力的废人。”他说,“但我会剑。”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隐藏任务触发:幽冥阁的覆灭·第一章】
【任务描述:你杀了幽冥阁虚空护法赵寒,幽冥阁已将你列入必杀名单。要么你死,要么他们亡。】
【任务奖励:未知】
【倒计时:72:00:00】
沈追关掉面板,催马冲进雨幕。
韩秋愣了三秒,咬咬牙也上了马,追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落雁坡上只剩下一具尸体,和一串渐渐消失的马蹄声。
远处,祠堂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而在火光与雨水交织的夜幕中,一封密信正从落雁坡的暗桩发出,飞向幽冥阁总坛。
信上只有四个字:
“沈追未死。”
夜雨未停,江湖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