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苏秦的血顺着青溪流了三里,才被一个砍柴的老头发现。
老头放下柴担,蹲在溪边看了半天,嘀咕道:“这不是当年那个被少林寺赶出去的小子么?怎么又伤成这样?”
苏秦躺在溪水边,胸膛上三道刀痕深可见骨,左肩被什么利器贯穿,血水已经染红了半条溪流。他的眼睛却睁着,定定地望天,像是望着一块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在望那块令牌。
前几日,他把那块刻着“幽冥”二字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百遍,最终在酒楼遇上了幽冥阁的人。他没动,对方先出了手。那帮人想要回令牌,更想要他的命。于是就有了这一路的追杀,于是就有了这满身的伤,于是就有了此刻溪水中的血。
那个砍柴的老头走近几步,盯了他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你的丹田……”
苏秦没有回答。他的丹田早就被毁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少林寺戒律院首座慧明大师当众废了他的武功,说他偷学禁术,说他欺师灭祖,说他罪不可赦。他被扔出山门的那天,大雪封山,他爬了整整一夜才滚到山脚下。那时候他想,活着比死还疼。
可他还是活了下来。
老头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拔开塞子,把葫芦里的酒倒在苏秦胸口。苏秦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酒流过伤口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你这伤,刀上喂了毒。”老头把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来,“不过放心,那毒我已经用酒清了。剩下的,看你造化。”
苏秦终于动了。他慢慢坐起身,嘴角扯出一丝笑:“老人家,你不怕惹麻烦?”
老头呵呵一笑,提起柴担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少林弃徒,幽冥阁追杀,丹田被毁——你这命,比我在山上砍的那些老树桩还硬。”
脚步声远了。
苏秦躺在溪边,身上的伤在酒的作用下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痛,可他却觉得这股痛让他清醒。他想起这些年,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江湖上流浪,被人追杀,被人唾弃,被人当成笑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丹田已毁,内力全无,他现在连一个三流武者也未必打得过。
可他身上还有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是三个月前从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上得到的。那个黑衣人在他面前倒下,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临死前把那块令牌塞进他手里,说了两个字——“墨渊”。
墨渊在哪里?
苏秦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线索,是他四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挣扎着站起来,伤口在撕扯下又渗出血来,他却只是深吸一口气,抓住手边的刀,一步一步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溪水还在流,血却渐渐淡了。
苏秦是在第三天找到小镇的。
那镇子藏在嘉陵江上游的一个峡谷里,十几户人家,歪歪斜斜的客栈立在镇口,旗幡上写着“云来”二字,在风中翻卷得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栈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无半点装饰。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一壶酒,酒杯空了,他却不再倒。
苏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向掌柜要了一碗面。
还没等面端上来,一个声音就从门外飘了进来。
“少林的弃徒,幽冥阁的追杀令——你这缘分,倒是妙得很。”
苏秦抬起头,窗边那青衫人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他桌前,自己坐下来,把酒倒进苏秦面前的碗里。
“我叫楚风。”那人说。
苏秦没接酒,也没接话。
楚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尽:“我在这镇子上等了你三天。”
“等我?”
“等你。也等你身上那块令牌。”楚风放下酒杯,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刀,“苏秦,你知不知道那块令牌引来了多少人?幽冥阁的人在找你,镇武司的人也在找你,连五岳盟都惊动了。”
苏秦把手按在刀柄上。
楚风却只是笑:“别紧张。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要你的令牌,也不要你的命。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墨渊。”
苏秦的手一顿。
楚风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你听说过。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墨渊禁地,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也没有人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可那些大人物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也是来找令牌的。”苏秦冷笑。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令牌。”楚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因为你那个死鬼师父墨玄,当年就是死在墨渊里的。”
面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模糊了苏秦的视线。
他低下头,大口吃面。
他记得师父墨玄——那个在少林寺山脚下捡到他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被扔在乱葬岗里,哭声惊动了路过的墨玄。墨玄把他带回少林,用自己的身份托关系让他入了寺。后来墨玄死了,死在一次外出的任务里。没人知道真相,只知道墨玄被抬回来的时候,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苏秦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楚风:“带路。”
峡谷越走越窄,天光被两边的山壁压成了一条缝隙。
楚风走在前面,脚下生风,走得又快又稳。苏秦跟着他的脚步,伤口隐隐作痛,却没有放慢半分。
“你到底是谁?”苏秦问。
“一个为死人讨债的人。”楚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穿过一道瀑布,水帘后面是一条隐蔽的山道。苏秦跟着他走了进去,发现山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佛经经文。
“这是……”
“墨渊的入口。”楚风说,“你师父墨玄,一生都在找这个地方。他找了二十三年,最终找到了,也死在了这里。”
他们在石道的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座石门。
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潦草的图案,像是一张地图。他把地图摊在地上,指着正中间的一个位置:“这是墨渊的核心。那块令牌,就是开启它的钥匙。”
苏秦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凑近石门。
石门上果然有一个凹槽,形状和令牌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把令牌按了进去。
咔嚓——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秦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窟,石窟中央竖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不死神诀。
苏秦不知道不死神诀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师父墨玄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朝石碑走去,可刚走了两步,身后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不只是一个方向。
石门外,数十道黑影从山道两侧的暗处涌了出来。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石窟,把苏秦和楚风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黑衣女子,面纱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眸,冷得像冬天的霜。
“苏公子,我等了好久了。”黑衣女子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把不死神诀交出来。”
楚风横剑挡在苏秦面前,剑锋斜指地面,剑身上映出一道冷光:“娘子,装神弄鬼也该有个度。”
黑衣女子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阴森森的,像夜枭的啼鸣。
“楚风,你不该趟这浑水。”
楚风没再说话。他知道对方不是来谈判的——幽冥阁从来不是来谈判的。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拔剑。
剑光盘旋而起,光华如匹练般朝黑衣女子卷去。剑锋未至,剑气已将黑衣女子的面纱吹得一角掀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苏秦愣了一下。
那面容可怖至极,但他却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面容更可怖。
楚风的剑在前方织成一道光网,数十个黑衣高手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可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几十个,剑网再密也总有疏漏的地方。只听“当”的一声,一道暗器破空而来,楚风侧身避开,后背却已经暴露在另一把刀下。
刀光闪过,楚风的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苏秦握紧了刀。
他没有内力,丹田已毁,他拿什么跟这些人打?可眼前是楚风的血,眼前是黑衣女子的冷笑,眼前是那块刻着不死神诀的石碑——他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看了一遍那块石碑上的字。
四行字,十六个字。
忽热忽寒,忽明忽暗。丹田为炉,融百花炼一丸。
他的手按上了丹田。
那是个早已被毁掉的地方,内力全无,空空荡荡。可此刻,随着他念动石碑上的口诀,丹田深处竟隐隐传来一种奇怪的温度——忽冷忽热,冷得像冬天的雪水,热得像夏天的烈焰。
黑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拦住他!”她厉喝一声,身如鬼魅般朝苏秦扑来。
苏秦没有动。丹田里的真气如岩浆般翻涌,烧得他浑身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重塑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像铁水浇铸骨骼,灼痛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忽然升起一枚金色丹丸,环绕着五种颜色的光华——红、白、青、黄、紫五色流转,在丹丸表面交织成一幅绚丽的图案。
白衣拂散,雷电交加,金色丹丸缓缓旋转,五色光华托举其间。
苏秦猛然睁眼。
黑衣女子的刀已经到了面前,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苏秦抬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那只手不偏不倚地从侧面按上了黑衣女子的刀背。
刀停了。
黑衣女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秦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朝前一推。一股磅礴的真气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凶兽突然苏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黑衣女子迎面撞去。
黑衣女子被生生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这……这不可能!”黑衣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盯着苏秦的丹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丹田明明已经毁了!”
苏秦没有回答她。他转过身,走到石碑前,一掌拍碎了石碑。
石碑碎成齑粉,里面露出一卷泛黄的卷轴。
苏秦把卷轴拿在手上,回头看向那些已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的黑衣人:“回去告诉幽冥阁主,不死神诀在我手里。想要,就亲自来找我。”
黑衣女子咬牙退了出去,带着她的人潮水一样退去。
石窟里只剩下苏秦和楚风。
楚风靠着石壁,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他看着苏秦,像是看着一个故人:“比我想象的厉害。”
苏秦走过去,把那卷卷轴展开,里面是一卷长文,文字的笔迹枯瘦如柴,却透着一种古朴苍劲的感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越心惊。
这片心法名叫百花酿丹心,是不死神诀的核心功法,需要五种属性的特殊真气作为基础,在丹田内炼丹成丹,最终借助万花灵气练成金丹。金丹成则经脉重启,丹田再造,可修炼任何一种武学,且威力是寻常人的十倍百倍。
“不死神诀……”苏秦喃喃自语。
楚风撑着石壁站起来,走到苏秦身边,看着那卷卷轴:“这就是你师父拼了命要找的东西。”
苏秦闭上眼,师父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那个在少室山下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把他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中年人,那个为了让他能进少林寺跪在方丈门外一夜的师父。苏秦一直没来得及问清楚那夜方丈说了什么,但他记得天亮时师父腿上的淤青。每走一步,墨玄的腿都微微发颤,却把他抱得更紧。
还有墨玄临终前说的话——
“秦儿,为师这一生只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捡了你。为师对不起你,让你入了那样的门。”
那些面目全非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让苏秦的眼眶发酸。
他睁开眼,看着楚风:“说吧,你到底是谁?”
楚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苏秦。
玉佩是半块,上面刻着一个字——“双”。
苏秦看着他,瞳孔猛然收缩。他也有这样半块玉佩,是墨玄留在他襁褓里的。
他们各自掏出自己的半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玉佩上刻着两个字——“血”和“双”——血双令。
楚风深吸一口气:“你叫楚秦,我叫楚风。我们是同胞兄弟。当年楚家被灭了满门,父母把你托付给了墨玄,把我寄养在了别处。”
苏秦的手微微发颤。
“那个灭门楚家的人……”楚风的目光沉下去,“就是幽冥阁主。”
四月入夏,嘉陵江涨水。
苏秦和楚风骑马北上。楚风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背上的刀痕结了痂,策马奔腾时再不见血珠溅落。苏秦的身体也恢复了大半,丹田内那颗金丹已经稳定下来,五色光华在他体内流转,每一次吐纳都让他的内力精进一分。
他们在金城关做了几天的休整,顺便打探消息。
镇上的茶楼里,来往的江湖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苏秦夺取不死神诀的事已经传遍了五岳三山。
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有人说他是邪道妖人,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苏秦坐在茶楼的角落里,戴着斗笠,低调得像一个普通的行人。可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每一个关于幽冥阁的声音。
茶楼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人,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苏秦的耳力已经今非昔比,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是嘉陵关?”
“千真万确。幽冥阁在嘉陵关建了一座分舵,规模不小。据说阁主那个疯婆娘打算从那里北上,打通往北的商道。”
苏秦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和楚风约定的暗号。
楚风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们连夜出了金城关,沿着嘉陵江北上。
一路山水,入眼皆是青翠。
苏秦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个被废去武功、被逐出少林寺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的少年,那个无数次想过要放弃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也许是师父墨玄教给他的那句话——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也许是因为他一直相信,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连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都拿不稳。
楚风在前方停下了马。
苏秦策马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嘉陵关就在前方,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颓败。可苏秦知道,这座城里藏着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敌人。
“害怕吗?”楚风问。
苏秦摇了摇头:“不怕。”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走吧。”
他们策马向嘉陵关奔去,身后是渐渐沉入西山的落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像是被鲜血浸透了。
那座城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还不知道。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死神诀已经练成,重要的是兄弟二人终于相见,重要的是这一战,是非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