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京城东的镇武司衙门灯火通明。
沈清弦盘膝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指尖拂过七弦琴,音波如水纹般荡开。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内息顺着经脉游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废物乐师,经脉淤塞,内力全无,可她穿越来时,偏偏带走了现代音乐学院的整套乐理知识和绝对音感。
“清弦,别练了。”楚风从屋檐上翻下来,腰间短刀泛着寒光,“你那些宫商角徵羽,对付普通人还行,遇上真正的高手,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
沈清弦睁开眼,唇角微扬。她没说话,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
铮——
音波凝成一线,贴着地面窜出。楚风瞳孔骤缩,侧身闪避,那道音刃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斩断了身后三丈外的石灯柱。断面光滑如镜,半截灯柱轰然落地。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内劲外放?”
“不是内劲。”沈清弦抚摸着琴身,“是共振。万物都有固有频率,只要找到那个频率,不需要多强的内力,也能摧毁一切。”
她站起身,月光洒在脸上。二十四岁的现代灵魂,装进了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外表柔弱得像朵白莲花,骨子里却是个精通物理声学和心理博弈的卷王。
“赵寒约你三日后在落雁坡决斗。”楚风皱眉,“他是幽冥阁的护法,内力已臻大成境,你这才入门级的煅脉诀,正面硬刚不是找死吗?”
沈清弦没回答,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你知道为什么七秀坊的乐师从来不在战场上弹《广陵散》吗?”
楚风一愣。
“因为《广陵散》的核心音阶是2326赫兹,正好是人颅骨的共振频率。”她笑得人畜无害,“战国时期聂政刺韩王,用的不是剑,是琴。史书写错了。”
楚风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比幽冥阁那些邪魔外道还可怕。
镇武司的密报铺了一桌。沈清弦翻看着关于赵寒的资料——此人修炼的是幽冥阁镇阁武学《九幽玄冥功》,内力阴寒诡谲,最擅长用幻术扰乱对手心神。死在他手上的正派高手,已经有十七个。
“他为什么会约你决斗?”镇武司指挥使苏惊鸿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因为我在醉仙楼弹了一首曲子,正好破了他的‘幽冥幻阵’。”沈清弦语气平淡,“当时他正在审一个朝廷密使,我的琴音打乱了他的内力运转,让密使当场清醒过来,说出了幽冥阁在汴京的据点。”
苏惊鸿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盯着沈清弦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可知道,赵寒这人睚眦必报,你坏了他的大事,他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赴约?”
沈清弦站起身,抱着琴往外走,声音飘回来:“因为我想试试,用科学降维打击武侠,到底有多爽。”
苏惊鸿没听懂后半句,但他听懂了前半句的杀意。他看向楚风:“保护好她。”
楚风苦笑:“指挥使,我觉得该被保护的是赵寒。”
三日后,落雁坡。
这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常年不见阳光,阴风阵阵。传说每当月圆之夜,能听到雁群哀鸣,故得此名。
赵寒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半个时辰。他站在一块巨石上,黑衣猎猎,面容阴鸷,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那是《九幽玄冥功》运转到极致的外显征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一个乳臭未干的乐师,居然敢坏他的大事。那日在醉仙楼,他本已经用幻术控制了朝廷密使的神智,马上就要问出镇武司的兵力部署图藏在哪,偏偏这时响起一阵琴音。
那琴音初听没什么特别,悠扬婉转,甚至算得上悦耳。可随着音符入耳,他体内运转流畅的内力突然出现了紊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惊涛骇浪。
幻阵瞬间崩溃,密使清醒过来,当众喊出了他的计划。
赵寒至今记得,酒楼角落里那个抱着琴的少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无害,可他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这个女人,比镇武司任何一个人都危险。
“来了。”
身旁的手下低声提醒。赵寒抬眼,看到峡谷入口处走来三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沈清弦,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身后跟着楚风,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一身红衣如火,腰间悬着一柄软剑。赵寒眯起眼睛——他认出来了,这是江南苏家的人,苏惊鸿的女儿,苏晴。
“三个人都来送死?”赵寒冷笑。
沈清弦在十丈外停下脚步,将琴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她抬头看向赵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赵护法,我想跟你打个赌。”
“你配?”
“赌我三招之内,破你的《九幽玄冥功》。”沈清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寒身边的手下们哄然大笑。一个内力才入门的小丫头,居然敢说三招破掉大成境的护法?简直不知死活。
赵寒却没笑。他盯着沈清弦的眼睛,想从中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好。”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鬼头刀,“我给你三招。三招之后,我会把你的琴劈成两半,然后把你的脑袋挂在汴京城门上。”
楚风握紧短刀,苏晴已经将手按在剑柄上。沈清弦却回过头,对两人摇了摇头:“你们退后三十丈,这是我和他的事。”
楚风欲言又止,苏晴拉住他,低声道:“相信她。”
两人退出三十丈外,站在一块高地上俯瞰峡谷。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落雁坡的全貌,乱石如林,阴风呼啸,像极了地狱的入口。
沈清弦的右手搭在琴弦上,闭上眼睛。她的意识沉入丹田,那里有一丝微弱的内力在游走,那是她修炼了三个月的《煅脉诀》积累的全部家当。说实话,这点内力在赵寒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可她要的不是内力碾压。
她睁开眼,左手按在琴面的第七徽位,右手食指勾动第一弦。
嗡——
一道低沉的音波扩散开来,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胸口一闷,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赵寒瞳孔微缩,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一滞。
“第一招。”沈清弦的声音响起。
赵寒冷哼一声,鬼头刀横在身前,黑色的内力灌注刀身,刀锋发出嗡嗡的震颤。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黑色闪电般扑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
沈清弦不闪不避,左手在琴面上飞速移动,右手十指轮弹,铮铮琴音骤然变得激烈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琴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赵寒内力运转的节点上,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切割着他体内的经脉。
赵寒冲到一半,脸色骤变。他的《九幽玄冥功》在琴音的干扰下开始失控,内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他咬牙强行稳住内息,鬼头刀劈出一道三丈长的黑色刀气,直斩沈清弦。
沈清弦的身体倾斜,避开了刀气的正面,可刀气的余波还是将她的衣袖撕碎了一片。她面色不变,右手在琴面上重重一拍。
铮——
一道音刃贴着地面窜出,角度刁钻至极。赵寒跃起躲避,可音刃却在半空中突然拐弯,从下往上斩向他的咽喉。他大惊,鬼头刀下压格挡,音刃斩在刀身上,竟然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
“第二招。”
赵寒落地,连续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盯着沈清弦,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不是普通的音波功。音波功他见过,无非是用内力催动琴音伤人,本质还是内力的比拼。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琴音,根本不是在比拼内力,而是在破坏他内力运转的规律。
就像一个精通水利的人,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在最薄弱的地方挖开一个口子,整座大坝就会自己崩塌。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寒沉声问。
沈清弦没回答。她的双手同时按在琴弦上,十根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酝酿什么。
二十丈外,苏晴突然开口:“她在用《广陵散》。”
楚风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首曲子,七秀坊的乐谱里根本找不到。”苏晴眼神复杂,“但她的指法、节奏、以及每个音符之间的连接方式,和古籍中记载的聂政刺韩王的手法一模一样。”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她真要用那招?”
苏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峡谷中的白衣少女。
赵寒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那不是阴寒内力的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他看到沈清弦的十指动了,动作很慢,可每一根手指的落点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第一个音符响起。
赵寒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不是幻觉,而是音波直接作用于他的前庭神经系统,干扰了平衡感知。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像是喝醉了酒。
第二个音符。
赵寒的七窍开始渗血。琴音找到了他内力的共振频率,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他丹田上。他的《九幽玄冥功》自动运转到极限想要抵抗,可越抵抗,共振越强烈,像是一个死循环。
第三个音符还没弹出来,赵寒已经单膝跪地,七窍血流如注。他知道再不阻止这个女人,自己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燃烧精血强行激发全部内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扑向沈清弦。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刀未至,刀气已经将沈清弦身周的空气撕成碎片。
沈清弦的第三个音符,终于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尖锐的音,高亢得几乎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可它偏偏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音波以扇形扩散,撞上迎面而来的黑色刀气,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是轻轻一触。
黑色刀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赵寒的鬼头刀停在沈清弦头顶三寸处,再难进分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你……你做了什么?”赵寒的声音嘶哑。
“2326赫兹。”沈清弦平静地说,“颅骨共振频率。你的内力运转越快,共振越强,当共振强度超过骨骼承受极限,颅骨就会从内部碎裂。”
她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杀你。你的内力已经被我震散,从今天起你就是个废人。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汴京有我在,让他们最好别来。”
赵寒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身边的手下冲上来扶住他,看向沈清弦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幽光从峡谷深处射出,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沈清弦本能地侧身,幽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斩断了几根发丝。她回头看去,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那人身材极高,瘦得像竹竿,黑袍下看不到一丝皮肤,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沈姑娘好手段。”黑袍人的声音像金属摩擦,“不过,你以为废掉一个护法,就能震慑幽冥阁吗?你太天真了。”
楚风和苏晴已经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沈清弦身边。楚风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对面的黑袍人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恐惧。
沈清弦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心里沉了下去。她认出了这个人。
幽冥阁副阁主,厉天行。
内力巅峰境,距离传说中的“大宗师”只差一步。
“三招废掉赵寒,确实厉害。”厉天行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可惜,你的琴音对我没用。因为我的《九幽无相功》,不依赖任何固定的内力运转路线,你的共振频率对我来说就是笑话。”
沈清弦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第一次感到了棘手。厉天行说得没错,她的共振理论,针对的是有固定频率的目标。可《九幽无相功》的特点就是无相无形,内力运转随机变化,根本找不到固定频率。
“所以,”厉天行停下脚步,距离众人只有五丈,“你是自己把琴交出来,还是我连你一起杀了?”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弦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笑了。
“厉副阁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我能找到颅骨的共振频率,那有没有可能,我也找到了天地的共振频率?”
厉天行瞳孔微缩。
沈清弦双手按在琴面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体内那点可怜的内力在疯狂运转,不是要攻击,而是把自己变成一根天线,去感应这方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振动。
风在振动,水在振动,石头在振动,连空气都在振动。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振动,只是频率各不相同。如果能找到那个统摄万物的“基频”,就能让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这是她穿越以来一直构想,却从未验证过的理论。
今天,她只能赌一把。
琴音再响。
这一次,不再是尖锐的音刃,也不是精密的共振破坏。琴音悠远绵长,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流,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涟漪。
厉天行起初不以为意,可下一瞬,他的脸色变了。
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最初很轻微,可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头顶的天空,乌云开始聚集,电闪雷鸣。
“这……这不可能!”厉天行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九幽无相功》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竟然如同蝼蚁面对洪流,完全无法抵抗。
沈清弦的琴音越来越急,天地震动也越来越剧烈。落雁坡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厉天行脚下的巨石轰然碎裂,他整个人跌落下去。
黑袍人在裂缝中挣扎,身上的黑袍被碎石撕碎,露出下面枯瘦的身体。他瞪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弦,嘶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弦没回答,琴音不停。
厉天行终于怕了。他不再试图抵抗,而是一掌拍在地面,借着反震之力冲出裂缝,化作一道幽光遁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话在峡谷中回荡:
“沈清弦,幽冥阁记住你了!”
琴音停止,天地重归寂静。
沈清弦双手离开琴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强行引动天地之力,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反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可她没倒下,因为楚风已经冲过来扶住了她。
“你疯了!”楚风的眼睛通红,“强行引动天地之力,你的经脉会碎的你知不知道!”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虚弱地笑了笑:“这不是没碎嘛。”
苏晴走过来,看着白衣上被鲜血染红的痕迹,沉默良久,轻声道:“值得吗?”
沈清弦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极了她在现代世界里,每一个加班到深夜后抬头看到的星空。
“值得。”她说,“因为从今天起,镇武司多了一个能用天地之力的人。幽冥阁想动汴京,得先问过我的琴。”
楚风背着她往回走,苏晴跟在后面。三个人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落雁坡的阴风依旧在吹,可那份阴冷已经被驱散了大半。
峡谷深处,一双眼睛目送三人离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盘膝坐在一块最高的石头上。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战斗,此刻脸上没有惊骇,只有欣慰。
“七秀坊的传承,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传人。”老者喃喃自语,“不过这丫头对天地之力的理解还太粗浅,得找个时间点拨点拨她。”
他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弦不知道,她今晚的这场豪赌,不仅打退了幽冥阁的副阁主,还引来了一位真正站在武道巅峰的隐世高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