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如钩,挂在落雁峰顶。风,带着血腥味从峡谷深处涌来,卷起满地残叶。
沈夜单膝跪在碎石间,左手死死按住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在青灰色的山石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用钝刀在肺叶上剜。
“师兄,何必硬撑?”赵寒站在三丈外,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剑尖滴血,映着红月泛出妖异的光,“师父的绝学《天罡心法》你才练到第七层,而我已至第九层圆满。你,不是我的对手。”
沈夜抬起头,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曾与他同吃同睡十年的人。赵寒的面容依旧清俊,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杀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为什么?”沈夜的声音沙哑,“师父待你如子,镇武司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幽冥阁的走狗?”
“走狗?”赵寒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师兄,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镇武司是什么?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不过是一群被朝廷牵着鼻子走的狗罢了。幽冥阁至少肯给我想要的——力量、权势、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沈夜身后,“她。”
沈夜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苏晴站在十步外的山道拐角处,一袭白衣胜雪,手持玉箫,长发在山风中飞扬。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担忧,只有平静——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你……”沈夜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住。
苏晴缓步走来,步履轻盈,像踩在云端。她曾在寒冬为他缝补衣衫,曾在深夜为他煎药熬汤,曾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说“我信你”。那些画面在沈夜脑中飞速闪过,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脏。
“沈夜,你不该活着的。”苏晴的声音轻柔,像情人间呢喃,内容却冷得像九幽寒冰,“你太碍事了。师父手里的那张地图,只有你知道藏在哪里。只要你死,镇武司在江北的三处暗桩就会被连根拔起,届时幽冥阁大军北上,朝廷再无屏障。”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师父在密室中单独召见自己,将那张泛黄的羊皮卷交到自己手中时说的话:“夜儿,此图关系江北百万百姓生死,切不可让第二人知晓。若有一日为师遭遇不测,你便带着它去京城找镇北王。”
当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郑重,现在他懂了。
师父不是遭遇不测——师父是被他亲手养大的两个徒弟联手算计,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地图,在这里。”沈夜睁开眼睛,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想要?自己来拿。”
赵寒眼中精光一闪,长剑横于身前:“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地图,我可以在阁主面前替你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全尸?”沈夜笑了,笑声中有凄凉,有愤怒,还有一种决绝,“赵寒,苏晴,你们忘了师父教过我们什么吗?”
苏晴眉头微皱。
沈夜缓缓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因这个动作再次撕裂,鲜血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扔掉左手捂着伤口的布条,任由血顺着衣袍滴落,右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那是一柄普通的铁剑,剑鞘陈旧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黑。这是师父赠他的第一把剑,他用了十二年,从未换过。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夜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可以杀我,可以夺图,但你们杀不尽天下人心。就算我死在这里,终有一日,会有后来者拔出长剑,斩尽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铁剑出鞘的刹那,沈夜整个人气势陡变。他原本重伤垂危,此刻却如山岳般沉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那是天罡心法运转到极致的表现,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
赵寒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镇定:“燃烧精血?师兄,你这是找死。”
他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长剑化作一道黑色匹练直刺沈夜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便到了沈夜面前。
沈夜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剑锋,铁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取赵寒手腕。赵寒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长剑下压,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铛——铛——铛——”
三剑连击,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赵寒剑法诡异,走的完全是幽冥阁的路子,阴狠毒辣,招招不离要害。而沈夜的剑法则刚猛中带着灵动,大开大合间又有细腻变化,是纯粹的镇武司武学。
“你的剑法,已经废了。”赵寒突然收剑后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师父教你的这套‘正气剑法’,讲究的是心如止水、正气浩然。你现在心有杂念、精血亏空,还能发挥几成威力?”
沈夜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赵寒说的是事实。刚才那三剑已经消耗了他大半力气,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视线也开始模糊。
“够了。”苏晴的声音响起,她举起了玉箫,“夜长梦多,一起上,杀了他。”
玉箫在月光下旋转,一道尖锐的音波从中迸发,直冲沈夜耳膜。这是苏晴的独门绝技“摄魂音”,能以音波扰乱心神,让人瞬间失神。
就在沈夜即将中招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沈夜身前,将那道音波硬生生挡了下来。
来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色劲装,满脸络腮胡子,手中提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他落地的瞬间,山石碎裂,尘土飞扬,一股狂暴霸道的气势横扫四方。
“楚风?”赵寒瞳孔微缩。
楚风转过头,冲沈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兄,我来晚了。在山下喝了两碗酒,耽搁了。”
沈夜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师弟,眼眶一热。
楚风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性子跳脱,爱喝酒爱打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心地纯善,重情重义。沈夜本以为他早已死在半月前的那场伏击里,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夜问。
“跟踪他们俩来的。”楚风朝赵寒和苏晴努努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半月前那场伏击,我就觉得不对劲。咱们的行踪那么隐蔽,幽冥阁的人怎么会知道?除非……有人告密。”
赵寒脸色阴沉:“楚风,你命倒是大。那日伏击,二十名幽冥阁好手围杀你,你居然还能活着?”
“二十个?”楚风挠挠头,“不对啊,我数了数,是二十一个。那多出来的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武功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我猜……那是幽冥阁的右护法?”
赵寒眼神闪烁,没有接话。
楚风也不在意,转头对沈夜说:“师兄,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沈夜摇头,“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谁说我要跟他们打了?”楚风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师父留下的‘霹雳雷火弹’,一共三颗,我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给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开开眼。”
赵寒和苏晴同时变色。
霹雳雷火弹是师父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墨家遗脉的机关术所制,爆炸威力惊人,方圆十丈内寸草不生。
“走!”楚风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雷火弹猛地掷向赵寒,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沈夜的衣领,脚下轻功全力施展,朝山下冲去。
“轰——”
雷火弹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光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围的山石掀起,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赵寒和苏晴不得不飞身躲避,等他们稳住身形再看时,沈夜和楚风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追!”赵寒面色铁青,“他们跑不远。沈夜重伤,带着一个累赘,撑不了多久。”
苏晴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石,若有所思:“赵寒,你有没有想过,楚风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沈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来?”
赵寒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是在等。”苏晴冷冷道,“等沈夜用燃烧精血的方式消耗掉大半内力,等沈夜孤立无援心灰意冷,等沈夜彻底绝望……然后才出手相救。这样的人,比你我都危险。”
赵寒沉默片刻,冷哼一声:“不管他有什么心思,沈夜必须死。地图在他手上,只要杀了他,夺到地图,江北就是幽冥阁的囊中之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展开轻功,朝山下追去。
楚风背着沈夜在山林间狂奔,脚下步伐虽快,却稳健异常。沈夜趴在他背上,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师弟此刻有多凝重——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节点上,这不是简单的轻功,而是将内力运用到极致的表现。
“楚风。”沈夜低声说。
“嗯?”
“师父……真的死了吗?”
楚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死了。半个月前,镇武司总舵被幽冥阁攻破,师父率众抵抗,力战而死。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收殓了他的遗体。”
沈夜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半月前那场变故,他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等收到消息赶回时,总舵已被夷为平地。他只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块染血的衣角,那是师父的。
“师父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楚风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地图在沈夜手中,让他带着地图去京城找镇北王,切不可让地图落入幽冥阁之手。’”
沈夜睁开眼:“你早就知道地图在我这里?”
“知道。”楚风背着沈夜跳过一条山涧,“但我不敢露面。赵寒和苏晴叛变后,幽冥阁的眼线遍布江湖,我若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所以这半个月我一直暗中跟着你,等一个机会。”
“今天的机会,是我用命换来的。”沈夜苦笑。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赵寒和苏晴,不只是叛变这么简单。”楚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幽冥阁安插在师父身边的棋子。十年前,幽冥阁阁主亲自选了两个资质出众的孤儿,暗中培养,然后找机会将他们送到了师父门下。这十年,他们一直在执行一个任务——拿到那张地图。”
沈夜如遭雷击。
十年。
十年的兄弟情义,十年的师徒恩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赵寒和苏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关怀,都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沈夜喃喃自语,“师父待他们如亲生,他们怎么忍心……”
“因为幽冥阁阁主给了他们一个承诺。”楚风叹了口气,“事成之后,赵寒任幽冥阁副阁主,苏晴……嫁入皇室,成为王妃。”
沈夜闭上了嘴。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有人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有人为了富贵可以出卖一切,而他坚守了二十年的侠义之道,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师兄,别想太多。”楚风感受到沈夜情绪的低落,劝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比如镇北王,他这些年在江北募兵屯田、修筑工事,为的就是抵御幽冥阁北侵。再比如……”他顿了顿,“比如我。”
沈夜被最后那句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小村。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破败的屋舍间长满了荒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荒凉。
楚风停下脚步,将沈夜放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应该是三年前被山匪屠过的柳家村,官府后来剿了匪,但村子已经没人住了。”
沈夜靠着树干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块铁牌,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铁牌做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幅山水图,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这地图……怎么用?”楚风凑过来,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沈夜摇头,“师父只告诉我这是江北布防图,关系到百万百姓的生死,让我务必送到镇北王手中。但具体怎么用,他没说。”
楚风挠挠头:“那咱们就抓紧赶路吧。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十天。你伤得不轻,得先找个地方疗伤。”
沈夜点头,正要起身,忽然警觉地看向村口。
一道人影从残垣后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修长,一袭灰袍,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看起来五十来岁。他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闲庭信步般走来,仿佛这座荒村是他家的后花园。
楚风立即挡在沈夜身前,阔剑横举:“阁下是谁?”
灰袍老者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楚风,落在沈夜手中的铁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老夫墨渊,墨家遗脉第四十二代传人。”
沈夜和楚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墨家遗脉,那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一股势力。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不插手江湖纷争,只专注于机关术、医术和武学的传承。传言墨家遗脉掌握着无数失传的古法和秘术,是天下武学最古老的守护者。
墨渊看着两人的表情,微微一笑:“不必惊讶。老夫此次现身,是为了那块铁牌。”
楚风握紧剑柄:“你想抢?”
“抢?”墨渊摇头,“老夫若想抢,你们俩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话音未落,他手指轻弹,一道劲风从指间迸出,擦着楚风的耳边飞过,击中了身后十丈外的一棵大树。
“咔嚓——”
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镜,仿佛被利刃斩过。
楚风瞳孔骤缩。这一手“弹指神通”的功夫,内力之深厚、控制之精准,他生平仅见。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沈夜撑着重伤的身体站起来,强忍着疼痛行礼。
墨渊看着他,眼中多了一丝赞许:“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站着说话,倒是有点骨气。”顿了顿,他继续说,“老夫是当年绘制这块铁牌之人的后人。”
沈夜一怔:“这块铁牌……是墨家遗脉所制?”
“不错。”墨渊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铁牌上,“四十年前,镇北王的父亲、老镇北王曾请我墨家遗脉相助,在江北修筑了一整套地下防御工事。这套工事规模之大、机关之精巧,堪称当世之最。铁牌上的地图,就是那套工事的全貌。”
沈夜恍然大悟。
难怪师父说这张地图关系到江北百万百姓的生死。如果幽冥阁得到这张地图,就能轻易摧毁那些防御工事,届时江北将无险可守,百万百姓将暴露在幽冥阁的铁蹄之下。
“前辈,这铁牌如何使用?”沈夜递上铁牌。
墨渊接过铁牌,手指在其表面轻轻摩挲,忽然用力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铁牌表面的山水图竟然旋转起来,那些原本看不出规律的纹路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了一副完整的地图。
沈夜和楚风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牌用的是墨家独有的‘活字机关术’。”墨渊解释道,“不懂开启之法的人拿到它,只是一块废铁。只有墨家传人和持有特殊信物的人,才能让它显出真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夜:“这是老镇北王当年留在我处的信物。你带着它和铁牌去京城找镇北王,他自会明白。”
沈夜接过玉佩,郑重抱拳:“多谢前辈!”
墨渊摆摆手,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们。追你们的那两个人,背后不止是幽冥阁。”
沈夜一愣:“前辈的意思是……”
“幽冥阁阁主只是一个傀儡。”墨渊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真正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身在京城,位高权重。至于具体是谁,老夫也不清楚。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师兄,他说……幕后的人身在京城?那岂不是说……”
“镇北王可能有危险。”沈夜沉声道,“咱们得快些赶路。”
楚风点头,正要背起沈夜,忽然脸色一变——村口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寒和苏晴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两人衣衫虽有些凌乱,但气色尚好,显然刚才那枚雷火弹并没有伤到他们。
“跑啊,继续跑啊。”赵寒阴恻恻地笑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到几时。”
楚风咬咬牙,从怀中又摸出一枚雷火弹:“你以为就那一颗?”
赵寒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晴却笑了:“楚风,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你手里那枚雷火弹,引线已经受潮了。”
楚风低头一看,脸色瞬间铁青。那枚雷火弹的引线果然已经发黑变软,根本无法点燃。
“赵寒,动手。”苏晴冷冷道,“这一次,不要再给他们机会。”
赵寒长剑出鞘,身形如鬼魅般扑来。剑光闪烁间,三朵剑花在夜空中绽放,直取沈夜咽喉、心脏和丹田三处要害。
这一剑,阴毒至极。
楚风怒吼一声,阔剑横扫,以身挡在沈夜身前。“铛铛铛”三声,他的阔剑挡下了两剑,最后一剑穿过剑网,刺入了他的左肩。
“楚风!”沈夜大急。
楚风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身,不顾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右手阔剑猛地砍向赵寒头颅。
赵寒不得不弃剑后退。
苏晴却在这时出手了。玉箫在唇边一转,一道尖锐的音波化作利刃,直刺沈夜眉心。这是摄魂音的进阶版——凝音成刃,以音波伤人神魂,中者轻则失忆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沈夜重伤在身,根本无力闪避。
就在音刃即将击中他的瞬间——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那道音刃击得粉碎。
白光散去,一个身着白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场中。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霜,手中一柄软剑寒光闪闪,整个人仿佛月宫仙子下凡。
“你是何人?”赵寒脸色难看。
白衣女子没有理他,转头看向沈夜:“你就是沈夜?镇北王派我来接应你。跟我走。”
沈夜还没反应过来,白衣女子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脚下轻功施展,带着他冲天而起。
“追!”赵寒和苏晴同时出手。
楚风忍着肩伤,将最后一颗雷火弹(幸好这一颗引线没受潮)狠狠掷在地上。“轰”的一声,尘土飞扬,碎石四溅,赵寒和苏晴不得不再次躲避。
等烟雾散去,沈夜、楚风和那个白衣女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衣女子带着沈夜一路向北,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停下脚步,将沈夜放在一处悬崖边的草地上。
“这里是剑渊。”白衣女子说,“我墨家遗脉的地盘,幽冥阁的人不敢追来。”
沈夜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一夜奔波,他的伤又重了几分,肋下的伤口已经化脓,整个人发着高烧,意识都有些模糊。
楚风跟在后面赶到,看到沈夜的样子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查看伤势。
“伤口中毒了。”白衣女子蹲下身,手指在沈夜伤口处按了按,皱眉道,“剑上有‘腐骨散’,再不救治,三天内必死。”
楚风急道:“那怎么办?你既然是墨家遗脉的人,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药丸塞进沈夜嘴里:“这是‘续命丹’,能暂时压制毒性。要想彻底解毒,需要‘九转还魂草’,这种草药只生长在剑渊崖底。”
她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剑渊深不见底,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水声从下方传来。
“我下去采。”楚风说。
“你下不去。”白衣女子摇头,“剑渊崖壁光滑如镜,毫无借力之处,只有轻功达到‘踏雪无痕’境界的人才能下去。你师兄倒是有这个轻功,但他现在重伤中毒。”
楚风握紧拳头:“那怎么办?”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说:“还有一个办法。崖底有一处寒潭,潭水中的寒气可以压制毒性,但不能解毒。他若在寒潭中浸泡七天七夜,毒性可延至一月后发作。月内找到九转还魂草,就能活。”
“七天?来得及吗?”
“总比三天好。”
楚风咬牙点头,背起沈夜走到崖边。白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银丝,一端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端缠在腰上,然后纵身跃下悬崖。
楚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银丝缓缓下降。
崖壁上云雾缭绕,视线极差,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水声。下降了约莫两百丈,云雾散去,下方的景象逐渐清晰——一汪碧绿的寒潭出现在崖底,潭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寒气。
楚风将沈夜放入寒潭,冰凉的潭水浸透衣衫,沈夜打了个寒颤,意识竟然清醒了几分。
白衣女子在潭边生起火,又取出干粮和水递给楚风:“吃些东西,然后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风边吃边说,将师父被害、赵寒苏晴叛变、幽冥阁的阴谋、墨渊赠玉佩的事一一道来。
白衣女子听完,沉默良久:“看来镇北王的预感没错。京城里有人想对江北动手,幽冥阁只是那把刀。”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风问。
“墨无双。”白衣女子淡淡道,“墨渊是我父亲。他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楚风一怔:“你父亲不是说他是墨家遗脉传人吗?怎么……”
“墨家遗脉并非一人。”墨无双打断他,“我父亲是掌门,我是他女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楚风挠挠头,不再多问。
寒潭中,沈夜闭着眼睛,体内真气缓缓流转。潭水的寒气和体内腐骨散的毒素相互抵消,疼痛减轻了不少,但那股虚弱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开始回忆这一夜发生的一切。
师父的死、赵寒的背叛、苏晴的冷漠、楚风的挺身而出、墨渊的相助……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习武之人,修的不只是筋骨皮肉,更是一颗心。心有正气,则剑有正气;心若不正,剑法再高也只是一柄凶器。”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师父教他的正气剑法,从来不是靠内力深厚、剑招精妙来取胜的。正气剑法的精髓在于“正气”二字——心中有正义,剑法便有正气;心中有仁心,剑法便有慈悲;心中有百姓,剑法便有担当。
赵寒的剑法比他高,内力比他深,却为什么一直不敢正面与他交锋?因为赵寒心中有愧,他的剑法是阴的,是邪的,遇到真正的正气,便会不战自败。
沈夜睁开眼睛,眼中多了一丝明悟。
他缓缓站起身,从寒潭中走出来。潭水顺着衣袍滴落,他整个人湿漉漉的,但气息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师兄,你的伤……”楚风惊讶地看着他。
“暂时压住了。”沈夜说,“墨姑娘,九转还魂草在哪里?我自己去采。”
墨无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现在这个样子,下不去。”
“试试看。”沈夜走到崖壁前,抬头望去。光滑如镜的崖壁上毫无借力之处,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没有半分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一点地面,身形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他左手五指扣入崖壁,借力再次跃起,如此反复,竟然一步步攀上了悬崖。
楚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轻功?”
墨无双眼中精光一闪:“不是轻功,是天罡心法第八层——‘罡气附体’。他突破了。”
是的,沈夜突破了。
在生死边缘,在寒潭浸泡中,在回忆师父教诲的那一刻,他体内的天罡心法终于突破了第七层的瓶颈,达到了第八层“罡气附体”的境界。
天罡心法每三层一个坎,第三层、第六层、第九层。第八层虽不是大境界突破,却足以让他的内力恢复大半,轻功更上一层楼。
沈夜攀上悬崖,在崖顶找到了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九转还魂草,小心采下,又沿着崖壁回到潭底。
墨无双接过九转还魂草,捣碎后混在潭水中喂沈夜服下。药入腹中,沈夜感觉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驱散了体内的寒气,伤口处的淤血也开始排出。
“休息两日,你的伤便能痊愈。”墨无双说,“到时我带你们去见镇北王。”
两日后,沈夜伤势大愈,三人离开剑渊,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这一路并不太平。幽冥阁的人沿路设伏,赵寒和苏晴更是不死心地追在后面。但沈夜突破后天罡心法大成,剑法比之前强出一大截,再加上楚风的阔剑和墨无双的软剑,三人联手,一路杀穿重重包围。
五日后,三人抵达京城。
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沈夜却无心欣赏,径直带着铁牌和玉佩前往镇北王府。
镇北王名叫赵无极,四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见到墨渊的玉佩和铁牌地图后,顿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幽冥阁狼子野心,老夫早有察觉。”赵无极沉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沈夜问:“王爷,幕后之人……可有线索?”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有。但这个人……你们动不了。”
楚风急了:“谁?到底是谁?”
“当朝宰相,李林甫。”赵无极一字一顿,“他手握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就连皇上都对他言听计从。他勾结幽冥阁,想借幽冥阁之手除掉江北的防御力量,然后以‘平叛’的名义调兵南下,趁机控制半壁江山。”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墨渊那句“位高权重”是什么意思了。当朝宰相李林甫,权倾朝野,别说他一个小小侠客,就是镇北王也不敢轻易动他。
“那怎么办?”楚风问。
赵无极沉默片刻,说:“老夫会秘密搜集李林甫勾结幽冥阁的证据,一旦证据确凿,便上呈皇上。在这之前,你们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向沈夜:“去一趟幽冥阁总舵,找到李林甫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
沈夜一怔:“幽冥阁总舵在哪里?”
“在蜀中青城山。”赵无极取出一张地图,“这是老夫这些年暗中绘制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幽冥阁总舵的防御部署。幽冥阁高手众多,你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夜接过地图,眼中没有犹豫。
“我去。”他说,“不是为了王爷,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师父的遗愿,为了江北百万百姓。”
楚风和墨无双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我也去。”
三日后,沈夜、楚风、墨无双三人离开京城,踏上前往蜀中的路。
临行前,沈夜站在城门口,回望这座繁华的京城。
晨光中,京城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头飘扬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城池里住着天子,住着权贵,住着百万百姓。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一切——哪怕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
“师兄,走了。”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夜收回目光,握紧手中长剑,大步走向远方。
身后,京城的晨钟敲响,浑厚的钟声在天地间回荡,像是在为这位年轻的侠客壮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