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淮阴城东的青砖长街上,积水已经漫过脚踝。一个黑衣少年撑着油纸伞,疾步行走在雨中,伞面上溅起的雨珠不断被风吹向后方。
他叫沈墨,今年十七岁。
三年前,他还是青云剑宗最年轻的内门弟子,江湖人称“小剑仙”。如今,他只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那是镇武司的铁甲骑——朝廷设在江湖的鹰犬,专门缉拿“逆匪”和“邪道中人”。沈墨拐入一条小巷,纵身跃上屋顶,雨水打湿了他的靴底,踩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墨,你跑不掉的。”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后方追来,镇武司千户赵阔手提一柄开山刀,脚踏瓦面飞奔而来,“青云剑宗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只剩你一人活着。今夜,我便送你下去陪他们!”
沈墨没有回头,脚下却骤然加速。
然而他心中知道,以自己的轻功造诣,根本逃不脱赵阔的追击。就在三个月前,他还只是精通“青云剑法”和“凌云身法”两门武技,内功修为不过“入门”境界。而赵阔,是内功“大成”的高手。
果然,前方的屋顶忽然炸开,一道黑影破瓦而出,拦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身着黑袍,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幽冥花——幽冥阁的标志。此人正是幽冥阁护法厉无咎,五年前因屠戮正阳派满门被通缉,下落不明,没想到今日竟然出现在淮阴。
“赵大人让我好等。”厉无咎缓缓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弯如毒蛇,在雨幕中发出幽冷的光。
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他此刻正站在一栋两层楼高的酒馆屋顶上,下方是黑漆漆的街道,街道尽头隐约可见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青云剑宗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你们非要赶尽杀绝?”沈墨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眼神中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厉无咎冷笑一声:“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也对,他若告诉你,你早就死了。”
“废什么话!”赵阔已追至身后,开山刀猛然劈下。
沈墨侧身避过,却同时迎上了厉无咎刺来的软剑。他双拳难敌四手,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滚落,摔在了街面上。后背重重砸在石板路上,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他咬着牙,翻身站起,雨水中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笛声清越,穿透雨幕,宛如天籁。赵阔和厉无咎同时变色,因为那笛声越来越近,竟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根本辨不清方位。
一个身影从巷口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支竹笛,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神情慵懒而从容。雨水在他的伞面上滑落,却没有一滴溅上他的衣衫。
“沈墨,跟我走。”那人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阔握紧了刀柄:“阁下何人?此乃朝廷要犯——”
“青衫客,慕容远。”
赵阔面色剧变,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江湖上有“一圣二侠三散人”之说,慕容远便是“三散人”之首,武功深不可测,行事却亦正亦邪,连五岳盟的盟主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慕容前辈,沈墨与青云剑宗灭门案有关,还请——”
“若我说不呢?”
赵阔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动手。
慕容远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朝巷口走去。沈墨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身后赵阔的声音在雨中模糊不清:“沈墨,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慕容远把沈墨带到了一处破旧的城隍庙。
庙中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墙上斑驳的神像。神像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泥胎,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沈墨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地望着火焰。
“你师父司徒云,他生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慕容远坐在对面的石阶上,竹笛放在膝头,语气不紧不慢。
沈墨沉默良久,才开口:“师父说他年轻时,在断剑坡捡到一个孤儿。”
“那个孤儿就是你。”
“是。”沈墨的声音很低,“师父说我资质极高,是天生的剑胚,便收我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三年前,我已突破‘青云剑法’第七层,内功也到了‘入门’巅峰,师父说再过两年,我就能继承剑宗宗主之位。”
“然后呢?”
“三个月前,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攻入剑宗。一夜之间,一百三十七人……”沈墨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涌出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师父临终前只说了四个字——‘青云禁术’。”
慕容远眉头微微一皱:“青云禁术?”
“师父说完就咽了气,我根本来不及多问。”沈墨抬头望向慕容远,眼神中满是恳求,“慕容前辈,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青云剑宗只是一介小门派,为何会引来朝廷和幽冥阁同时出手?青云禁术到底是什么?”
慕容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竹笛,轻轻吹了几个音符。笛声在空旷的庙中回荡,说不出的苍凉。
“你师父司徒云,年轻时是我最好的朋友。”慕容远放下竹笛,目光变得深远,“他当年在断剑坡捡到的那个孤儿,是你,也不是你。”
沈墨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场血战之后,他捡到的其实是两个人。”慕容远缓缓说道,“一个男婴,一个女婴。你是男婴,女婴被他交给了别人抚养。你师父毕生守护的秘密,就是这两个孩子的身世。”
沈墨的瞳孔猛然收缩。
“十七年前,镇武司都督萧奉先发动了一场清洗,屠戮了一个与朝廷对立的江湖世家——萧家。萧家家主萧远图,曾是五岳盟的副盟主,因反对镇武司干涉江湖事务,被安上了‘谋逆’的罪名。萧家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只有两个孩子活了下来。萧远图的亲妹妹,冒死将两个孩子送出了萧府,自己却死在了追兵的刀下。她托付的人,就是你师父司徒云。”
沈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我是萧家的人?”
“你是萧远图的独子,萧墨。”
沈墨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想起师父生前的种种异常——每逢清明,师父总会独自在剑冢饮酒,对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墓碑说一宿的话;师父从不让他下山,更不许他过问江湖上的事;师父临终前那四个字,原来不是“青云禁术”,而是——
“青云剑宗传承的‘青云剑诀’,本就是萧家的祖传剑法。萧家当年凭借这套剑法纵横江湖,被誉为‘剑中之圣’。朝廷忌惮萧家的势力,便找了个借口将萧家满门屠戮。这套剑法的后三层,便是所谓的‘禁术’——因为修炼到第九层,能够匹敌当世任何高手,足以威胁朝廷的统治。”
慕容远站起身来,走到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镇武司之所以一直追杀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你是萧远图的儿子,青云剑诀的正统传人。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寝食难安。”
沈墨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
“我师父……也是被他们杀的?”
慕容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司徒云藏了你十七年,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你。三个月前,有人告密,说青云剑宗的弟子中混有萧家后人。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围攻,你师父为了保护你,拼死断后,这才让你逃了出来。”
沈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起师父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浑身浴血,白发飘散,手中的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却依然挡在他身前,挡住了数十名追兵的去路。
“墨儿,快走!别回头!”那是师父最后的吼声。
沈墨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慕容前辈,请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如何修炼青云剑诀的后三层。教我如何为师父报仇,为萧家报仇。”
慕容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脾气,倒是跟你爹一模一样。”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沈墨,“这是萧家剑法的完整图谱,你师父当年交给我保管的。我本想在你成年后再告诉你身世,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沈墨接过帛书,双手颤抖。
帛书的封面上,用篆书写着四个大字——青云剑诀。
半个月后,沈墨在慕容远的指点下,开始在城隍庙后山的密林中修炼青云剑诀。
这套剑法共九层,前六层沈墨在三年前便已练成,第七层也已初窥门径。但后三层与前面截然不同——修炼方式更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第七层名为“剑引风雷”,需以内力牵引天地之气,融入剑招,一剑出则风雷相随。沈墨苦练七日,终于掌握了其中窍门。当他挥出第一剑时,剑锋划过之处,空气中竟隐隐响起雷鸣之声。
慕容远在一旁观战,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这剑胚资质,当真举世罕见。”他抚掌说道,“寻常人修炼这一层,少说也得三年五载。你只用了七天便初窥门径,不愧是萧远图的儿子。”
沈墨收剑入鞘,额头沁出汗珠。
“前辈,第八层呢?”
“第八层名为‘剑开天门’。”慕容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一层需要将内力提升至‘精通’境界,方能驾驭。你现在的内力不过‘入门’巅峰,还不够。”
“那第九层呢?”
慕容远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沈墨明白,那是连慕容远都难以触及的境界。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运功,继续修炼内功心法。
又过了七日,沈墨的内功终于突破“入门”巅峰,踏入“精通”之境。
那一夜,他梦见了一座城。
城很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边。城中有一座高塔,塔顶悬着一把巨剑,剑身通体泛着青光。他站在塔下,仰头望着那把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墨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正是青云剑宗历代宗主的服制。
“爹?”沈墨脱口而出。
那人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墨儿,你终于来了。”
沈墨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仿佛双脚被钉在了地面上。
“爹,我该怎么报仇?怎么为萧家雪冤?”
“你手中的剑,就是答案。”
“可是……我的剑不够强。”
萧远图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
“墨儿,青云剑诀的真正奥秘,不在剑招,而在剑心。心中有剑,则无剑不可用;心中无剑,则天下宝剑亦如凡铁。”
“剑心?”
“等你真正明白了剑心为何物,你就能够突破第八层。至于第九层……”萧远图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你会遇到的。”
沈墨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胸口压着那卷帛书。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洒在帛书的封面上。
沈墨翻开帛书,翻到了第八层的篇章。
这一层与前面七层的修炼方式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具体的剑招图谱,只有一行字:
“剑道至境,不在招式,而在意会。意之所至,剑之所至。剑在手中,更在心中。”
沈墨将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庙外,拔出长剑,闭目凝神。
月光洒在他身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放开了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融入剑中。
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剑招,没有路数,甚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它只是一剑——却仿佛划破了天地间的某种桎梏,带起一道青色的剑光,照亮了整片山林。
慕容远从庙中冲出,看到那道剑光,整个人僵住了。
“剑开天门……”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墨收剑,转身看向他。
“前辈,第八层,我悟了。”
慕容远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你现在缺的,只是内力。只要内力足够,你便是当世一流高手。”
“那第九层呢?”
慕容远摇了摇头:“第九层的修炼之法,连我也无从知晓。你师父曾说,第九层的口诀藏在一处只有萧家血脉才能进入的地方——青云剑宗的剑冢。”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剑冢?”
“青云剑宗后山有一座剑冢,你师父的剑就埋在里面。传说那座剑冢中藏有萧家先祖的遗物,只有萧家后人才能打开。”
沈墨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冢,他必须去。
还没等沈墨动身前往剑冢,赵阔的人已经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沈墨和慕容远正在庙中商议前往剑冢的路线,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慕容远霍然起身,竹笛已握在手中。
“来了。”
话音未落,庙门被一掌震开,赵阔提着开山刀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镇武司的铁甲骑,以及两个身着黑袍的幽冥阁高手。
“沈墨,慕容远,你们倒是会选地方。”赵阔冷笑一声,环顾破庙四周,“城隍庙,倒也方便给你们上香。”
慕容远淡淡一笑:“赵大人,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怎么,慕容散人想要以二敌二十?”
“何止二十。”慕容远竹笛一横,目光扫向庙外的暗处,“藏在屋顶上的那四位,也一并请出来吧。”
暗处传来一声冷哼,四条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在庙门外。
赵阔面色微变,他没想到慕容远的感知力如此敏锐。
沈墨拔剑出鞘,青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前辈,我来对付赵阔和那四个,你挡住幽冥阁的人。”
慕容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
赵阔大笑一声:“小崽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墨的剑已经到了。
剑势凌厉,如惊雷炸响。赵阔心中一惊,连忙举刀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赵阔只觉得虎口一震,竟然被这一剑逼退了三步。
他面色剧变。
半个月前,沈墨还被他追得狼狈逃窜。短短半月不见,这小子的剑法竟然精进了这么多。
“青云剑诀第七层,剑引风雷?”赵阔眯起眼睛,“慕容远,你倒是舍得教。”
慕容远没有回答,竹笛已点向其中一名幽冥阁高手的咽喉。那人的反应也极快,身子一矮,堪堪避过,却已被逼退数步。
沈墨没有给赵阔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又是一剑劈下。这一剑比上一剑更快,剑锋带起一道青色的光弧,直奔赵阔的面门。
赵阔举起开山刀,内力灌入刀身,刀锋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开山十九式——劈山!”
两把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墨被震退了五步,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滴落。赵阔也不好受,青色的剑气侵入了他的经脉,逼得他不得不运功压制。
就在这时,庙外的四个黑影同时出手。
四道凌厉的掌风从不同方向袭来,封住了沈墨所有的退路。沈墨咬牙,脚下步法骤变,身子如燕子般在空中翻转,避开了其中三道掌风,却被第四掌结结实实地拍中了后背。
闷哼一声,沈墨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慕容远想要救援,却被两名幽冥阁高手死死缠住。那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竟让慕容远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小崽子,认命吧。”赵阔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沈墨。
沈墨单膝跪地,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内的伤势也不轻。但当他抬起头时,眼中的战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赵阔,你知道我师父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赵阔脚步一顿:“什么?”
“他说,萧家的剑,迟早会还你们这一刀。”
沈墨猛然起身,长剑挥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息,没有雷鸣,没有剑光,甚至没有任何剑气外泄。它看起来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
但赵阔却面色剧变。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道弧线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那是“意”。
剑意。
青云剑诀第八层,剑开天门。
剑锋划破虚空,无声无息。
赵阔只来得及举起开山刀格挡,便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上了刀身。他手中的精钢开山刀发出一声脆响,竟然断成了两截。
剑势未消,继续向前,在赵阔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飞溅。
赵阔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伤,缓缓跪倒在地。
“这……不可能……”
沈墨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稳稳地握着长剑,目光扫向剩余的敌人。
那四名黑袍人和两名幽冥阁高手见状,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慕容远趁机摆脱了纠缠,竹笛一挥,一道凌厉的指力射穿了一名黑袍人的肩胛,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走!”
慕容远抓起沈墨的衣领,纵身跃上屋顶。几名铁甲骑想要追赶,却被他反手一掌震飞了出去。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赵阔跪在庙中,捂着胸口的伤,面色惨白。
“追……快追……”
铁甲骑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
三日后,沈墨和慕容远来到了青云山脚下。
这座山沈墨无比熟悉,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然而此刻,山门已经变成了废墟,石碑上“青云剑宗”四个大字被劈成了两半,倒在山门两侧。
沈墨站在废墟前,沉默了许久。
“前辈,我自己进去。”
慕容远点了点头,没有跟上去。
沈墨穿过废墟,走向后山。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他昔日的师兄弟,如今却只剩下累累白骨。
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因为眼泪在三日前已经流干了。
后山有一座石洞,洞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剑冢”二字。沈墨走到石碑前,按照师父生前教他的方法,将内力注入石碑。
石碑上泛起一道青光,石洞的门缓缓打开。
沈墨走了进去。
洞中昏暗,只有头顶的缝隙透进来几缕微光。石壁上挂满了剑,有些已经锈迹斑斑,有些依然锋芒毕露。洞的深处,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横放着一柄古剑。
沈墨走过去,认出了那柄剑——那是师父的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青云。
他伸手握住剑柄,一股温热的真气从剑身涌入他的体内,与他自身的真气相融。
同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一个男子手持此剑,与无数敌人激战;那个男子倒在血泊中,将此剑交给一个白衣少年;白衣少年握着剑,对着苍穹起誓——
“我司徒云在此立誓,必护萧家血脉周全,生死不渝。”
沈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师父……”
他跪在石台前,抱着那柄剑,泣不成声。
良久,他才站起身来,擦干眼泪,望向石台后方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青云剑诀第九层的口诀。
沈墨凝神看去,一字一句地默读着。
读到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第九层的最后一句话是——
“此剑一出,玉石俱焚。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从未提及第九层。
因为第九层的代价,是一个人的生命。
【未完待续·侠客心,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