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暮云峡·残碑

暮秋的暮云峡,雾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山吞掉。

【镇武司:夫人她竟是魔教圣女】无限武侠高武惊悚逆转

峡谷两侧的青石嶙峋如獠牙,树影在浓雾中摇曳,偶有寒鸦掠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

沈惊鸿策马立在谷口,勒缰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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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镇武司十三铁骑鱼贯而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马匹喘息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暮云峡是出了名的凶地,三个月内已经失踪了六拨朝廷人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人,”身旁的副统领楚风压低声音,“兄弟们说这地方邪乎。上个来过这里的朝廷队伍,连骨头都没找到。要不——”

“闭嘴。”沈惊鸿淡淡道。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峡谷中段那座残碑上。残碑青石所制,已不知立了多少年,碑面斑驳,文字漫漶难辨。但他认得那碑上残留的两个字——“镇魔”。

镇魔碑。

江湖传闻,暮云峡下封印着百年前邪派至尊“苍梧魔君”的遗骨和毕生武学。而这三个月朝廷人马接连失踪,据说是因为幽冥阁的人在谷中布置了什么邪阵,企图打通封印取走魔君遗骨。

沈惊鸿本不想来。他深知这种传闻多半以讹传讹,但有一个人动了,他就必须来。

月前,他的妻子苏挽晴带着贴身丫鬟入暮云峡替他求药,从此音信全无。

“苏姑娘失踪已有十日,”楚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坊间盛传,苏姑娘当初嫁入镇武司,本就是幽冥阁布下的暗棋——”

“你说什么?”沈惊鸿偏过头,目光如刀。

楚风立刻低头,不敢再说。

沈惊鸿收回视线,右手按上了腰间的乌鞘长剑。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长剑,毫无装饰,剑格上甚至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唯独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初心”。

佩剑初心,不负苍生。

这是他拜入师门那天,师父赠他的。师父说,江湖的刀兵不在于你杀多少人,而在于你守住了什么。

“进谷。”沈惊鸿沉声道。

十三铁骑齐齐拔刀,寒光在浓雾中闪烁。

马蹄声渐行渐深,峡谷两侧的雾越来越重,可视距离已不足十步。沈惊鸿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响,但他神色如常,剑鞘在手心压得发白。

到了。

谷底是一处天然的青石坪,坪中央那道三丈宽的裂缝横亘如巨兽张开的口。裂缝边缘散落着凌乱的打斗痕迹——折断的兵刃插在泥土里,石面上有暗褐色的血渍,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最刺目的是裂缝两侧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用鲜血画成,在大雾中散发着微弱的暗芒,缓缓跳动,如同某种活物的脉搏。

“幽冥血阵。”楚风倒吸一口凉气。

此阵乃幽冥阁不传之秘,以七七四十九名活祭者血绘而成。阵法一成,方圆五十丈内化作死地,入阵者七窍流血而亡,精血被阵法吞噬,用于破除封印。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石坪一角的两个身影上,瞳孔骤然紧缩。

石坪东南角,散落着两具尸身。她们蜷缩在地,面庞因失血而苍白如纸,嘴唇青紫——正是苏挽晴的贴身丫鬟夏荷,以及随行的第三名镇武司暗卫。

“夏荷!刘老六!”楚风惊呼出声,翻身下马就要冲过去。

“别动!”沈惊鸿厉喝。

楚风的步子定在半空,只见石坪的地面上,无数道细密的血线正从暗处向他脚底蔓延而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血阵活了。

“大人,这阵——”楚风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惊鸿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住了坪中央裂缝的方向。

浓雾的深处,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踏出。

那是一个女人。一袭墨绿罗裙在雾气中分外扎眼,乌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露出修长的颈线。她的五官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艳,唇角的笑意像霜刃上凝出的寒光。

她背对着裂缝,幽冥血阵的红芒从她身后透出,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光晕。

“夫君大人,”女人轻轻启唇,嗓音柔媚,“等了你这么久,终于来了。”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白。

“挽晴——”

“叫我姑娘,”女人笑着打断他,步伐轻盈地向前走出两步,“苏挽晴已经死了。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曾活过。”

她抬袖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眼角那一颗泪痣——那是沈惊鸿当初一眼便沦陷的地方。如今那颗泪痣在血芒中显得如此刺目,像是一颗凝固的血滴。

“幽冥阁少阁主,陆挽霜,”她微微欠身,“见过镇武司沈统领。”

“不对!”楚风猛地抬头,“情报上写的幽冥阁少阁主是个男人——”

“那是我兄长。”陆挽霜轻笑,“他在明,我在暗。江湖上知道幽冥阁有两位少阁主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她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我们的沈大人,恰好不知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欺骗了整整四年的人。

“都是假的,”陆挽霜一字一顿,“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石坪上的血阵红光大盛。

裂缝中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石坪剧烈震颤,碎石哗啦啦地滚落。

“大人,魔君遗骨要出来了!”楚风急声喊道。

沈惊鸿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雾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剑格上那两个字被血芒映得通红。

“你拔剑做什么?”陆挽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随即恢复成那种冷漠的笑意,“你以为现在这种局面,凭你一把剑还能转圜?”

“转圜不转圜,是老天的事。”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了岩石,“守不守,是我沈惊鸿的事。”

陆挽霜的目光微微闪动。

三年的夫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有多固执。他从不信命,从不低头,从镇狱司一个底层小旗爬上统领之位,靠的从来不是聪明,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倔强和纯粹。

“你守不住的。”陆挽霜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耳畔的一缕叹息,“走吧,趁我还没下死令。”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血阵的暗芒深处。

第二章、血魂阵·谎言

裂缝中的轰鸣声愈发猛烈。

石坪上的血纹从暗红色变成猩红,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裂大地。喷涌的血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翻涌——七七四十九名活祭者的怨念全被封在大阵之中,如今封印即将破碎,这些怨魂也一并涌了出来。

“兄弟们,结阵!”楚风翻身下马,拔出腰后双刀。

十三铁骑齐齐摆开阵型,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形战圈,刀锋朝外。他们都是沈惊鸿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参加过十八次剿匪、七次江湖围剿,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无数,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这座阵太邪门。

楚风刚踏出半步,脚底的血线便像蜈蚣一般沿着靴面往上爬。他咬牙挥刀斩断血线,那些血色细丝在被切断的瞬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竟一分为二,变成两条更细的丝线缠向他的小腿。

“他用活人炼阵,”沈惊鸿盯着石坪地面的纹路,“血线会吸食活人的精气壮大自己。”他忽然迈步向前,长剑在身前横斩,一道剑气贴地扫过,切断了十几条血线的源头。

腥臭的黑血从切口处喷涌而出,在石面上腐蚀出一道道焦痕。

“大人小心!”身后的铁骑惊喝。

裂缝两侧的血芒骤然暴涨,大团红雾喷薄而出,在雾中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那轮廓高约丈许,周身缠绕着无数飘动的血丝,像一件流淌的血袍。

幽冥阁首席掌阵使——陆寒桥。

“沈惊鸿,”那血影中传来嘶哑的笑声,“少阁主果然没看错人。以你为饵,引镇武司精锐入谷,此刻整个镇武司北镇抚司兵力空虚,幽冥阁主力恐怕已经打进镇武大牢了吧?”

沈惊鸿心头一震,但面色不改。

“我亲自入谷之前,已将北镇抚司防务移交给了左副统领周衍,”他淡淡道,“周衍为人谨慎,擅守不擅攻。你若以为他能给你留出破绽,那你就错了。”

血影中的笑声更大了。

“周衍?”那声音像刀子刮过铁板,“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谨慎’的左副统领,半年前就用十万两白银买通了。你的所有防务图、人员部署、情报线人名单,都是从你那个‘一手带出来’的人手里送到我们幽冥阁的。”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白。

楚风猛地转头,厉声道:“不可能!周衍在镇武司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又如何?”血影中的笑声刺耳,“在镇武司二十一年,从一个普通校尉干到副统领,比起你这种三年升任统领的怪物,差的不只是运气,还有野心。”

沈惊鸿闭上眼。

他想起昨晚的善雨,想起周衍送他到辕门时的神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确实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他以为那是不舍,以为是共事多年的袍泽之情。现在看来,不是。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沈惊鸿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血影中的轮廓。

“从头至尾,都是局。”陆挽霜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来,依旧轻柔妩媚,“我们的探子查到你师父曾在暮云峡镇守魔君封印,知道这块信息是你的软肋。三年前,我奉命接近你,嫁给镇武司统领,获取镇武司情报网。”

“夏荷和刘老六也是我杀的,”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瞬不易察觉的迟疑,“他们没有防备。尤其是夏荷那丫头,临死前还问我,‘夫人,沈大人什么时候来接咱们回去’。”

沈惊鸿长剑微颤。

不是怕,是怒。

三年来,他早出晚归,苏挽晴总是亮着灯在庭院中等他。他半夜归家,桌上永远温着一碗汤。他受了伤,她彻夜不眠替他换药。他以为那是爱情。

如今他知道,那些都是明面上的局。真正厉害的,藏得更深。

“所以,师父失踪,是不是也在你们的算计里?”沈惊鸿问。

雾气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挽霜缓步从暗芒中走出,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她看着沈惊鸿,目光复杂。

“你猜到了?”

“我师父是五岳盟的长老,武功虽不如你们幽冥阁阁主,但也不会无故失踪。”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他不现身见我两年前,恰好是你们开始布局的时间。你们抓了他,用他的生死牵制我,让我不得不来暮云峡。”

陆挽霜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你师父还活着,”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就在幽冥阁天牢中。阁主说,用他牵制你,你就不会轻举妄动。事实证明,阁主是对的。”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长剑平举,剑尖直指血影中的人形。

“那今天,我就带他回去。”

陆挽霜怔住了。

三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说到就能做到。

“你疯了?”她厉声道,“你看看你身后的兄弟,死在这种地方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的不算。”沈惊鸿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映出血阵的红芒,“我兄弟们的命,你来问过他们没有?我妻——”

他原想说“我妻子也在这里”,但她不是他的妻子。

苏挽晴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带你走。”沈惊鸿转头看着陆挽霜,眼神坚定如铁,“活擒回镇武司,把你知道的全说清楚。幽冥阁的部署、人员、内应名单——你可以不死,你甚至可以在镇武司大牢里过完这辈子。但我要你的人,活着。”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束手就擒?”陆挽霜冷笑,“拼一拼,你能抓住的,也许只是一个死人。”

她抬袖一挥,血阵中飞出数十道血色锁链,刷刷刷将我四面围住。

楚风挥刀想救,被血链抽中心口,一口黑血喷出,跌跌撞撞连退三步,靠着两把刀撑住身形才没倒下。

血链缠上了沈惊鸿的左手腕。

沈惊鸿猛地攥紧左手,五指如铁钩,内力迸发,硬生生将血链抓碎了三节。猩红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化成漫天血雾。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出剑。

“你以为我舍不得?”陆挽霜的声音有些变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进她的心口,“你下不了手。”

血链忽然停了。

裂缝中轰鸣声达到顶点,巨石崩裂,一道黑色的怨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卷起漫天尘烟。那股怨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冤魂翻涌,狰狞的面孔扭曲哀嚎。

魔君封印要破了。

陆挽霜猛地回身,一掌推出,血阵红芒瞬间暴涨百倍。

“大阵已在我的掌控之中!魔君遗骨归幽冥阁,你沈惊鸿就做这块祭品吧!”她终究还是出了手。

沈惊鸿不退反进,长剑斜指,剑气破开血雾直奔她面门。

这一剑他等了三年。

第三章、真相·初心

三道身影同时在血雾中爆射而出。

陆挽霜双袖翻飞,两柄碧玉短剑从袖中滑出,剑身上淬着青黑色的剧毒。她的身法极快,宛如墨绿色的鬼魅,在血雾中飘忽不定。每一剑刺来都带着凌厉的毒风,碧芒在红雾中格外诡异。

沈惊鸿的剑法却朴实无华。

镇狱司十九路剑法中最简单的三路——“平”“直”“中”,只有三招,来回往复。但他每一剑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角度精准如山岳,力度沉稳如渊海。

刀客的刚猛,沈惊鸿没有;剑客的灵动,沈惊鸿也没有。他有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每一剑都打到实处,没有花哨,只有杀人。

陆挽霜的碧玉短剑刺到他的咽喉一寸前,被他长剑格飞。她的毒刺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寸深的伤口。毒液从伤口渗入,青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迅速蔓延。

沈惊鸿面色不改,右手长剑顺势一挑,陆挽霜的右袖被割断,露出雪白的手臂。

那手臂上赫然有一道三寸长的旧伤疤,边缘不平,是被火灼烤过的痕迹。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瞬。

那道疤他认得。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苏挽晴时,她正在替穷苦百姓施药,手臂上被歹人用匕首划伤,他用内力替她封住了经脉止血。大夫说是烫伤留下的旧疤。

“你伤得重就快走,别替我担心。”三年前的苏挽晴笑着说,那张脸和眼前这个冷艳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照出的同一个人的两面。

“承你三次救治。”陆挽霜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

碧玉短剑的剑锋偏离了两寸,刺入沈惊鸿的左肩。如果她不偏,这一剑本应刺穿他的心脏。

沈惊鸿没有犹豫,长剑穿透了她的墨绿罗裙,钉在她身后的石壁上。

剑尖没有刺入她的身体,而是贴着腰侧插入了岩石。

“差得远,”他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你偏了。”

“你……”陆挽霜的手臂微微颤抖。

“你不会杀我,”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但异常笃定,“你如果会,三年前就不会在城门口替我挡那支冷箭。”

陆挽霜的眼眶忽然红了。

身后的血阵中传来巨震,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怨气在血阵压制下终于开始溃散。陆挽霜猛地抬袖抹掉眼中的潮湿,转过身去,声音恢复成了那种冰冷:“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带你走。”

“我回不去了!”陆挽霜的声音终于溢出颤抖,“你没听见吗?周衍是内奸,幽冥阁已经打入镇武司腹地。你现在回去,等待你的不是凯旋,而是兵临城下!”

“那是我的事。”

“你——”陆挽霜忽然愣住。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提剑冲向裂缝的方向,剑气劈开了一道血火交织的通道。血阵的红芒在他周身炸开,无数血丝向他扑来,缠住他握剑的手臂,缠住他的小腿。

沈惊鸿挥剑斩断血丝,每斩断一根便前进三步。

楚风从地上爬起身,咬牙嘶喊:“兄弟们,掩护大人!”

十三铁骑哪怕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人仍咬紧牙关双刀挥舞,顶向那些血线。刀光在红雾中交错,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血丝缠出无数道伤口。

陆挽霜怔怔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一点都没变。

如果说这三年幽冥阁算计到了一个有用的棋子,那唯一漏掉的,就是她陆挽霜的心。

沈惊鸿冲到了裂缝边缘。

碎石滚落,裂缝中涌出的怨气将他身上的衣袍撕成碎片。他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滴在腥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霜。

魔君封印的最后一层即将打破,裂缝深处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具干尸披着破碎的黑袍,手中抱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卷,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九龙归元。

魔君的武学心法。

沈惊鸿伸手夺过羊皮卷。

就在这时,一道无比恐怖的掌力从裂缝中轰然砸出。

砰——

沈惊鸿连人带剑倒飞出去,胸口凹陷半分,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中,一个苍老的身影从裂缝中走出。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周身缠绕着怨气凝聚的暗光,一双眼窝深陷,其中隐隐跳动着两簇鬼火般的幽光。

百年前的苍梧魔君,竟然还活着。

“镇武司的新一任统领?”魔君的声音像干枯的树枝在刮擦,每说一句话,周身便喷出一股浓郁的怨气,“本座等你们上钩等得太久了。”

魔君的眼神落在陆挽霜身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小丫头,幽冥阁的少阁主?替本座打开封印,本座自然重用你的宗门。”

陆挽霜的嘴唇在发抖,却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出声。

沈惊鸿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剑身站直身体。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胸口那道凹陷每呼吸一次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你全身经脉断了三成,”魔君冷冷道,“拿什么来和本座拼?”

沈惊鸿静静看着他,手中的剑在颤抖,但眼神纹丝不动。

他突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杀伐,是守护。侠之大者,从来不是刀法精绝,而是刀锋所指,始终是百姓和苍生。

“那又如何?”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比暮云峡的风还沉重,“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本事赢你,而是因为我背后站着的人,我不能退。”

魔君的笑容冷了下来。

他看得出,这个男人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在拿命来守。

陆挽霜终于忍不住,厉声道:“沈惊鸿,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生死何惧,”沈惊鸿握剑的手臂在不停地发抖,但他的声音像钉子一样稳定,“只是莫要让我看见身后的人再倒下去。”

陆挽霜浑身一震。

她看见的不是沈惊鸿,而是那个在月老祠前的男子,倾尽家财也请了一位道医,替她治好了手臂上经年的旧伤。那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哪怕她清楚,那不过是他惯于对人施以援手的习惯。

可她记了三年。

魔君抬起枯瘦的手,怨气凝结成一柄黑灰色的剑,斜指向沈惊鸿。

“既然你找死,本座成全你。”

陆挽霜猛地上前一步,碧玉短剑横在两人之间。

“魔君前辈,”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此人擒下比杀了更有用。他是镇武司统领,知道朝廷所有防务机密。晚辈愿替前辈押送此人回幽冥阁大牢——”

“少废话。”魔君的声音像铁石交击,“本座不吃你那一套。这小子刚才说的那番话,本座听了恶心,先杀了再说。”

怨气长剑劈下。

沈惊鸿挥剑格挡。

咣——

剑气激荡,碎石四溅。沈惊鸿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而魔君的怨气长剑在与他正面硬拼一招后,竟然崩开几道裂纹。

魔君眼神中掠过一抹惊讶。

“内功已经步入大成之境,”魔君眯起眼睛,“镇武司什么时候出了个这等根骨的剑客?”

沈惊鸿不答,重新握剑上前。

他的师父被关在幽冥阁大牢,他的兄弟死在这里,他的妻子的脸是一层假面。

但脚下的青石坪上,还站着几个誓死追随他的兄弟。

楚风浑身浴血,双刀横在胸前,嘶哑着嗓子喊道:“兄弟们不能白死!大人你走,兄弟们给你垫后!”

魔君发出冰冷而低沉的笑声,一记重击震碎青石坪,碎石和血雾漫天飞舞。整个暮云峡地动山摇,仿佛山岳即将崩塌。

沈惊鸿抬起头。

他的手握住剑柄,剑身因内力贯注而嗡嗡作响。

“守初心,不负故人,不负苍生。”他将长剑指向魔君,“杀你之前,我再说一句真心话。”

沈惊鸿的视线移向陆挽霜。

“夫人……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陆挽霜怔在原地。

魔君的双掌已经蓄满怨气,片刻就要将这些人化为齑粉。

陆挽霜忽然拔出碧玉短剑,将剑身送入自己的胸口。

那柄淬了毒的三寸短刃刺入心口前三寸处,她猛然止住,一寸寸拔出来。鲜血染红了她的墨绿罗裙,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大人,”她轻声说,“三年前我奉命接近你的时候,曾在自己右臂内侧藏了一根淬满情蛊的毒针,只需在成婚之夜刺入你体内,你便任我摆布。但那天夜里你替我倒的一杯热茶,我终究没下得了手。”

沈惊鸿闭上眼。

“所以那三年是真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

陆挽霜抬起头,泪水和血混在一起,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

“就算是假的,”她闭上了眼,声音极其轻微,“可现在,是真的了。”

魔君的怨气长剑再次劈落。

沈惊鸿暴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魔君面门。那道白光穿过了血雾,穿过了怨气,穿过了所有挡在前面的阻碍——

铛——

长剑钉在魔君身后的石壁上,剑穗在风中飘摇。

魔君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

但血阵的红芒,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因为沈惊鸿方才掷出的那柄剑,在飞过血阵核心时,恰好击碎了盘踞在阵眼的第九件祭品——那是一件婴儿的红木手环。

四十九名活祭者的怨念,在那一刻爆发了。

沈惊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事不需要算准,只要敢做,天就给你留一条路。

暮云峡的雾散了。

晨曦透入山谷,照在青石坪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上,照在楚风满是鲜血的脸上,照在陆挽霜苍白的侧脸上。

魔君消失了,裂缝中涌出的怨气也消散了。仿佛方才那个可怕的身影只是幻觉,但眼前的一切却在提醒他们,那是真实的。

沈惊鸿跌坐在青石坪上,大口喘息。

陆挽霜跪坐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

楚风艰难地爬起身,走到两人之间看了一眼,默然退开。

“走吧,”沈惊鸿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她,“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陆挽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沉默了很久。

“押我回镇武司,”她闭上了眼,“该杀的杀,该审的审,我不会反抗。”

沈惊鸿没有收回手。

他看着陆挽霜的脸,看着那颗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的泪痣。

“先把衣裳换一换,”楚风靠在一块碎石上,嘶哑着嗓子说,“镇武司的兄弟们看见副统领夫人一身煞气,敢不敢押送还两说着。”

陆挽霜没有回答,也没有睁眼。

沈惊鸿收回手,站起身,长剑从石壁上拔出来,重新归入剑鞘。

镇武司剩下的人马,踏上了回程的路。

暮云峡的雾彻底散了,只有那块刻着“镇魔”的残碑静静地立在山风中。

碑下的青石缝里,长出了一株不知名的细草,在暮秋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