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
镇武司的檐角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兽脊,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萧遥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裹挟着夜来香、酒气,还有一个满身杀气的人。
“萧副使,”院子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人都到齐了。”
萧遥没有睁眼。
他又闻了闻那阵风。
夜来香是他身上带的香囊——苏婉清昨夜塞给他的,说是能提神驱虫,闻起来是茉莉与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酒气是从醉仙楼方向飘来的,这个时辰还在喝酒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
至于那杀气——
来源在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落叶速度不正常,是有人在上面落了脚。
萧遥终于睁开眼睛,站起身,往正堂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他今年二十三,是成都镇武司的副使,在这位置上坐了不到半年,已经被同僚背地里叫作“萧鼻子”。
因为他能闻出别人闻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狗鼻子那种灵,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天赋——任何武学,只要在他面前施展过一次,他就能从对方的呼吸、气息连同内力运转时散发的微量气味,捕捉到这门武学的核心破绽。五气朝元境巅峰的内功修为,配上这独一无二的嗅觉天赋,让他在这座城里几乎从未失手。
但今晚,他隐约觉得不对。
正堂里站着三个人。
柴进,镇武司的捕头,四十出头,络腮胡子,腰间挎着斩马刀,靠墙站着,腿上一道旧伤今早又裂了,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镇武司干了十七年,是成都城里最沉得住气的人。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手边搁着一把软剑,桌上放着她调配的药粉末。她是药王山庄的外门传人,医术不错,用毒也有一套,是三个月前才调来成都镇武司的。此刻她端着茶碗,目光却落在萧遥身上——香囊的事她还记着。
方不正蹲在门槛上,一边啃烧饼一边把碎屑往地上掉。这人是柴进的副手,轻功不错,就是嘴太碎。
“什么人?”萧遥问。
柴进抬眼:“你不长眼睛?”
萧遥没搭理。他知道柴进的脾气,这人不喜欢废话,但不喜欢废话的人突然甩出一句废话,说明事情不简单。
“幽冥阁,”苏婉清放下茶碗,抬眸看着他,“祁连山分舵的外围杀手,在西川流窜作案半年,劫了官府两批饷银、杀了青城派三个外门弟子。今晨在南门外的土地庙被我和柴大哥撞见,苦战一轮,轻功遁走。此人的外功是暗杀路数——”
“身法飘逸,出招诡诈,移动时左脚前三指不沾尘,对不对?”萧遥说。
苏婉清一怔:“你怎么知道?”
萧遥没有解释,“他轻功受过伤?”
“你见过那人了?”苏婉清追问,声音里带着诧异,“上次他在青城杀人时,青城派的大弟子追了他三十里没追到。柴大哥跟他过了二十多招,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我闻到内伤的味道,左脚用力三成,右脚七成,失衡了。”萧遥淡淡道。
方不正把嘴里最后一嘬烧饼咽下去,抬头看萧遥,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惯的疲惫:“萧鼻子又在闻了,你们习惯就好。”
他拍拍手站起身,领路去做追踪指挥,苏婉清跟在身后。
柴进走在经过萧遥身边时低声道:“三更之前,查到下落。”
萧遥点头。
半个时辰后,方不正带着消息回来了。
“人往城外跑了,茂林坡,那里有座废弃的道观。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的进去后再没出来。”
萧遥带短刀,柴进提斩马刀,方不正换了一对分水峨眉刺,三人潜入夜色。
茂林坡在成都东南,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长满柏树和马尾松。废弃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院墙塌了大半,大殿的屋顶也有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损处漏进去,把大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萧遥在道观外墙停下了脚步。
风从大殿方向吹过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松木腐朽的气味,瓦片缝隙里积存的雨水味道,还有一个人的气息——
不对。
不止一个人。
没有血腥味,但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缓缓运转。一股阴寒凌厉,像是走刚猛路数的外功,正是幽冥阁杀手的风格;另一股收敛得极其隐秘,若非距离已近,几乎察觉不到。
萧遥的手握紧了短刀。
柴进看着他,用口型问:几个?
萧遥竖起两根手指,又比了个“警告”的手势——不止一个,可能有埋伏。
大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没有声音,但门轴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月光里飘散。
道观大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半张脸砸没了,露出里面的竹骨。两边厢房的隔断已拆,整个空间一览无余。
那个杀手就站在大殿中央。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打在一个身形削长的男人身上。三十来岁,五官不丑,但两侧太阳穴凸起的青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黑衣,短靴,双手漆黑如墨——不是沾了墨水,而是戴了一副不知名的薄甲手套,十指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暴起杀人。
柴进将斩马刀横在身前。方不正分水峨眉刺已出袖。
杀手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突然开口:“镇武司,只有你们三个人?”
“够了。”萧遥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反而收起了对峙的姿态。
杀手笑了:“好。”
他动了。
这一动,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幽冥阁杀手的诡异之处——他的身法不是直线,而是贴着地面滑行,避开正面冲击,从侧翼疾掠而来。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方不正还是察觉到了杀意。
分水峨眉刺从方不正手中飞出,直取杀手的胸口。
黑衣杀手在空中一翻,几乎是贴着兵刃躲了过去,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接朝方不正扎去,只是刀刃快到,柴进的斩马刀横拍过来,刀身宽厚如门板,这一拍蕴含了内力,若拍实了,那黑衣杀手非筋骨寸断不可。
而黑衣杀手干脆就着刀势,身法再转,整个人如陀螺般旋了一圈,避开的同时掌刀劈向柴进,后者横刀格挡,轰的一声,气劲横飞。
方不正趁势欺近,峨眉刺直插对方腋下空隙。
“嗤”的一声,黑衣杀手一条袖子被削下来,衣衫碎裂,露出里面一道旧伤,伤口还没好透。
萧遥仍然没有动。
他在看,在嗅。
月光在杀手脸上忽明忽暗地变换,他的呼吸并不急促,心跳也还算平稳,这让萧遥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拼命,是在拖延时间。
那两个人中更危险的那个,还没有出手。
“震位。”
这两个字清晰地在夜风中响起。
柴进和方不正同时一怔。震位是八卦方位,对应正东偏北的道观墙角方向。
杀手脸色一变,短刀脱手而出,不是攻向谁,而是朝震位方向掷去。
但已经晚了。
一阵旋风从震位窜出,飞沙走石,连月光都被搅碎了。一个人影从暗处掠出,剑光一闪,方不正的峨眉刺就被磕飞了。
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六七,穿白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眉眼算得上漂亮,但眼睛又冷又利,像刀子刮过人的脸。
她的剑法很快,每一剑都刺向要害。而且她的身法比那个黑衣杀手还要快。
柴进斩马刀迎上去。“铛铛铛”三声。
白裙女子翻身退开三尺,地上被她踩出几个脚印。
萧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正中。
他看着那女人:“青城派,三年前从内门除名的——柳如烟。”
白裙女子目光一凝。
苏婉清从侧门走了进来,软剑在手,药囊已开。她虽然站在几丈外,但目光不住地在那白裙女子和萧遥之间来回看,心中暗道:原来这个萧副使真的能闻出来历,单凭气息就辨出了对方身份——幽冥阁的女剑客竟然是青城派的弃徒。
柳如烟把剑横在身前:“你就是那个能闻出武学破绽的萧副使?”
“你右手剑,走的是正路,但你左手应该还有一门掌法,走的是偏路。一正一偏,相生相克,内息冲突。所以你的丹田气海一定留有暗伤,每日子时前后,气海翻涌,肝气逆行,三个时辰内无法凝力。”萧遥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瓷器,“现在是亥时三刻,你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柳如烟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
那不是惊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像是悬了三年的一把刀终于落下来。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忽然轻了,“我等了三年,就是等今晚。”
苏婉清怔住了。
柴进的斩马刀放低了半寸。
萧遥眉头微拧,这是他进屋后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方不正已经捡回了峨眉刺,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如烟的剑尖垂下来,剑尖几乎触到地上的灰尘:“三年前,幽冥阁杀我师父的时候,我本来已经死了。但他们留我一条命,告诉我,如果他们不杀我师父,就是青城派和镇武司联手剿灭他们在川西的所有暗桩。双方各让一步——幽冥阁只杀我师父一人,换青城派不插手,镇武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猜怎么着?镇武司,真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瓦片滴水的声响。
柴进的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个十七年的老捕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都没说。他的腿伤似乎在那一瞬间更疼了,但他站得比刚才更直,像是要用这条伤腿撑住什么碎掉的东西。
萧遥没有说话。
柳如烟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一件事——这世间没有公道。师父教我的那些侠义,那些锄强扶弱的道理,都是骗人的。幽冥阁的规矩是,只要能证明自己彻底斩断旧日牵连,就能入阁。我杀了青城派的一个弟子,那是我的师兄,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师兄。我亲手把剑送进他心口,替他合上了眼睛。”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
苏婉清的唇咬得发白。
柳如烟重新抬起剑尖:“这三年来,我替幽冥阁做了很多事,也杀了不少人。今晚,我来杀这个镇武司的天才,然后在幽冥阁里更进一步。但既然你能测到我的破绽——我等不了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那绢帛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但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这是师父临死前塞给我的,是幽冥阁设在祁连山的总坛布防图,以及他们勾结朝中权贵、私贩军械的全部黑账。我带着它,谁都不敢信,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的时机。”
绢帛朝萧遥掷去。
就在这一瞬间——
大殿的屋顶碎了。
五根黑漆漆的铁索从天而降,像五条毒蛇,齐齐朝萧遥罩下去。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倒刺,索尾缠绕在一双枯瘦苍白的手上。
屋顶破口处站着一个瘦高的老者,灰衣白发,眼眶深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樟脑与硝石混合的气味。
“铁索功。”
萧遥脱口而出。
这是内外兼修的绝顶外功,以真气灌注铁索,一招之内能碎碑裂石。而且从气味判断——硫磺,硝石,铁锈味——这个人的铁索淬过剧毒,沾肤即溃。
幽冥阁祁连山分舵,副舵主,铁无常。
“小心有毒!”苏婉清喊出声来。
铁索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要把萧遥绞杀其中。
柴进斩马刀迎上,刀身与铁索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但虎口撕裂,鲜血涌出来。方不正想补位,被铁索扫到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来。
苏婉清将药囊朝铁无常掷去,药粉炸开,蕴含特殊药性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专克淬毒兵器,至少能削弱铁索的剧毒效果。
铁无常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从袖中又甩出两道铁索,五索变七索,七道黑光在空中结成一张更大的网,将萧遥彻底笼罩。
萧遥的眼睛终于睁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更准确地说,他在闻。
七道铁索,各自的长短、轻重、真气流转的频率,从气味里全部反映了出来。樟脑气味的浓度随铁索的远近而变,硝石的刺鼻气在每一次甩动中起伏,铁锈被内气灼烧后散发的焦苦味——
找到了。
五气道:“七索之中,中间那条最短,气最弱,真气流转比其他六条慢了半拍。这就是阵眼。攻第三条!”
柳如烟的剑已经到了。
她从铁索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剑尖直刺第三条铁索的中段——那里是铁无常用力最轻的地方,也是铁索上剧毒淬得最薄的位置。三分力道便能击穿。
铁无常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愕。
柴进顾不上虎口崩裂的伤,斩马刀横砸过去,刀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方不正捂着碎骨的肩也从侧面扑上。
铁索的包围圈在那一瞬间散了。
苏婉清的软剑趁机刺向铁无常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收回一道铁索回防。
铁无常暴退三丈。
落到地面上,脸色很不好看。
“好一个闻香识萧郎,”铁无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萧阁主说得没错,留你不得。”
萧遥握住铁无常的铁索——第三条。上面的倒刺扎破了他的手,鲜血顺着铁索往下淌,但他没有松,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不管什么萧阁主,”萧遥一字一顿地说,“在我接手镇武司之前,这里也许有人在权贵面前低过头。但今天——”
他手腕猛地一拧,内力贯入铁索,瞬间震断了连接倒刺的暗扣,剧毒在真气激荡下没能渗入他的经脉。
铁无常脸色剧变——他的铁索,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破过。
“在你拿武器指着我的人时,”萧遥说,“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了。”
铁无常死了。
死在自己的铁索之下。萧遥用震断的那一节刺入了他的丹田,破了三十年内力。
那个黑衣杀手的脚最终被柴进一刀斩断了肌腱,在地上惨叫。
黎明时分,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柳如烟把那卷绢帛交给萧遥。
“幽冥阁在朝中的勾结,比你想象的深。”她说,忽然笑了笑,虽然嘴角有血渍,但那笑意比之前真实得多,“三年前我把剑送进师兄心口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什么公道。但今天我信了——有人闻的不是气味,是本心。”
萧遥看着那卷绢帛,没有说话。
苏婉清走过来,悄悄往萧遥手里又塞了一个香囊。
萧遥低头看了一眼。
夜来香。檀香。
“闻闻这个吧,别老是闻那些铁锈味。”苏婉清转过头不看他。
萧遥把绢帛收好,看了一眼手里的香囊,再看了一眼将明的天色。
他知道,真正的江湖还在后头。
铁无常说的“萧阁主”,不是幽冥阁,是江湖上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风会带着花香,也会送来新仇旧怨。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