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重生

永熙三年腊月廿三,大雪。

《重生之武侠至尊,我镇武司卧底!》

九嶷山上银装素裹,巍峨的大万剑宗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冰冷的剑锋,直指苍穹。

沈逸睁开眼的瞬间,一把长剑正抵在他咽喉三寸之处。

《重生之武侠至尊,我镇武司卧底!》

剑刃冰凉如水,映出一张年轻而惨白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

他分明记得,三天前,自己在镇北武司的地牢里被灌下了剧毒的断肠散。镇武司总指挥使赵崇远站在牢门外,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着他,声音轻描淡写:“沈副使,本座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毒发之时,他看见赵崇远嘴角扬起的那抹笑容。

那是他转世重生之后,看过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沈逸,你哑巴了?”握着长剑的那人冷笑一声,剑尖又往前推了半寸,冰冷的锋刃贴上皮肤,微微刺痛。

沈逸猛地回过神来。他看清了面前这个人——大万剑宗大师兄公孙烈,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却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周身内力鼓荡,衣袍猎猎。这是前世执行师门灭门令时,第一个向自己挥剑的人。

他想起来了。

这是前世二十年悲剧的开端——大万剑宗副宗主秦沧海与幽冥阁内外勾结,血洗整座九嶷山,三百余口无一幸免。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清洗中的第一个刀下亡魂。

上一世他死在镇武司的地牢里,死时连仇人都没见到。

这一世他从九嶷山的血夜醒来,看到的却是同一个凶手。

公孙烈的剑没来得及刺下去。

因为沈逸的右手中指与食指已经夹住了剑身。

“咦?”公孙烈瞳孔一缩。

沈逸两根手指微微一拧,清脆的一声响,剑身竟然生生折断了。公孙烈被那股骤然爆发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两步,满脸惊骇,刚喊出“你练了”三个字,沈逸已经欺身而上,折断的半截剑尖狠狠扎进公孙烈右肩。

鲜血迸溅,在雪地上拖开一条刺目的血线。

公孙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什么功夫?你昨天内力还不到入门——”

沈逸没有回答。他垂手丢开断剑,抬起头望向山下。

月晕朦胧,雪落无声。但在那无尽的黑夜之中,无数黑影正如潮水般向九嶷山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他到死都不知道一个真相——昨晚的灭门案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杀局,是冲着他师父大万剑宗掌门陆寒霄手中那柄上古神兵“破军剑”来的。而那副宗主秦沧海,不过是被幽冥阁收买的走狗罢了。

“别告诉我你提前知道了。”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

沈逸回头,秦沧海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数十步外。

两人对视半秒,沈逸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夜风还冷:“秦沧老狗,我给过你改过的机会。上一世你没把握住,这一世,你一样把握不住。”

秦沧海面色大变,他听不懂“上一世”“这一世”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沈逸眼底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杀意——那是经过无数场生死搏杀才有的眼神。

那是被背叛过、被毒杀过、在地狱中走一遭回来的人,眼底才有的东西。

“拿下他!”秦沧海厉声道。

身后的风雪中,十二名黑衣死士同时暴起,刀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沈逸整个人笼罩其中。

沈逸侧身,脚步无意识地滑出几步,身形飘忽如鬼魅。那十二把刀擦着他的衣袍掠过,没有一把沾到皮肉。他顺势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咔嚓一声,那人腕骨齐根碎裂。借力转身,他将那人甩了出去,撞翻了冲得最猛的两个黑影。

刀阵一滞。

这短暂的停顿,沈逸已经掠出了包围圈,直奔后殿。

“别让他跑了!”秦沧海嘶声大吼。

沈逸根本没打算跑。

冲进后殿丹房的刹那,他看到师父陆寒霄正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柄乌黑长剑——剑身没有光泽,没有锋刃,看上去不过是一块烧焦的铁片。然而陆寒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双向来沉稳如山的眼中,满是挣扎。

“师父!”沈逸单膝跪地。

陆寒霄抬头,看见他衣衫上的血迹和断裂的剑刃,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秦沧海动手了?”

沈逸点头。

陆寒霄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黑铁剑,长长叹了口气:“他来讨破军剑。他说若是交出此剑,幽冥阁便放过九嶷山三百弟子的性命。”

“他要的不仅是剑。”沈逸抬起头,直视师父的眼睛,“他要的是证物——破军剑里封存的那卷《兵家密录》。那是先朝镇武司总指挥使留下的通关手令,凭它可调动北方三路禁军。”

陆寒霄瞳孔微缩,显然他也万万没料到秦沧海背后还有这一层。

“你如何知道?”他沉声问。

沈逸正要回答,一阵剧烈的震荡传来,整座丹房的屋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有人在用内力硬轰殿门。

“师父,交给我。”沈逸起身。

陆寒霄凝视着他,半晌,忽然将那柄黑铁剑递了过来。

“好。”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交给师父看看。”

沈逸握住剑柄。

下一秒,一股热流从剑柄沿手臂涌入体内,丹田中那颗沉寂的内力丹猛地旋转,经脉中那股将近乎封顶的内力轰然炸开。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烈火,衣袍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上一世,他从九嶷山一路拼杀出去,却始终未能参透破军剑与自己功法的契合。而这一世,他靠着前世的阅历和摸索,竟然在这短短的一柱香内,摸到了那层瓶颈的突破之道。

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狂潮,一层一层往上推,入门,精通,大成,巅峰……最后在巅峰巅峰的瓶颈上猛撞了几下,竟然顺滑地破了过去。

陆寒霄的眼珠差点掉出来。

一夜之间,内力连破两层瓶颈,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逸握着剑,转过身。

殿门外,聚集了五六十人。

不,准确地说——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台阶上,鲜血在雪地上开出大片大片的殷红。月光下,那些血的颜色看上去是黑的。

领头的,是副宗主秦沧海。

秦沧海的眼神已经变了。原以为在这深更半夜发动突袭,先杀了掌门,再血洗满门,顺理成章。没想到一个小辈竟然搅乱了整个计划。

他看着沈逸手中的破军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曾经救过他的命,此刻却让他心头狂跳。

“沈逸,你若交出破军剑,本座保你不死,还让你在幽冥阁中……”秦沧海的声音忽然断了,因为沈逸消失在了视线中。

下一秒,沈逸出现在了他面门前三尺处。

速度快得像鬼魅。

秦沧海急忙横剑格挡,金刚怒目剑法挥出一片金芒。

可他挡了个空。

沈逸并没有出手,他只是在秦沧海面前闪了一下,就掠过去了。

他的目标是秦沧身后——那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夜中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股阴冷邪魅的气息,让沈逸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暗夜鬼手”的谢玄。

上一世,沈逸曾在镇武司的案卷中看到过谢玄的画像。那是一个身材颀长、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传闻他修炼邪功后走火入魔,半边脸已经腐烂,终日以银面具遮蔽。

此刻那张银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在打量着他。

沈逸没有任何犹豫,破军剑横扫而出,剑光如匹练般卷向谢玄。

谢玄冷哼一声,一掌拍碎太师椅扶手,翻身而起,双手成爪抓向沈逸眉心。爪风凌冽,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显然是蚀骨爪之类的邪派功夫。

沈逸不挡不架,身体往下一矮,破军剑撩起,直刺谢玄腹部。

谢玄在半空中强行拧身,躲开剑锋,右手一把抓住剑身,想要夺剑。然而掌心刚触及破军剑剑身,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海,冻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魔剑?”谢玄失声惊叫。

破军剑在他手里发出一阵嗡鸣。

沈逸趁他分神的刹那,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七八步远,撞断了殿门的两根门柱。

谢玄吐血倒地。

秦沧海的脸色已经白得和雪一个颜色了。

堂堂幽冥阁副阁主,竟然在一个少年手上走不过三招?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黑衣死士们,那些人的脸上也全都是惊骇——沈逸孤身站在漫天飞雪中,握着那柄破军剑,周身气息翻涌如潮,那是一种超越了武道瓶颈之后才会有的气韵。

“走!”秦沧海咬牙吐出了一个字。

黑衣死士们如潮水般退去。

谢玄握着自己冻僵的手臂,爬起身来,用那唯一完好的左眼看着沈逸。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好,好,好得很。小子,本座记住你了,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顾秦沧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之中,只余下夜风中隐隐回荡的笑声。

沈逸站在原地,望着谢玄远去的方向。

他没有去追。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谢玄退走并非放弃,而是更恐怖杀局的开始。这老毒物回去之后,必定会带着幽冥阁十大杀手卷土重来。而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血战。

“逸儿。”身后传来陆寒霄苍老的声音。

沈逸转身,看到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苍老的面容上挂着两行浊泪。

“师父,弟子不孝。”沈逸单膝跪地。

陆寒霄摇摇头,走过来扶起他,仔细端详着这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面容。

“你变了。”陆寒霄轻声说。

沈逸垂目。

变了。

从一个被灭门的落荒逃者,变成了一个提前布局的复仇者。从一个到死都不知真相的糊涂鬼,变成了一个破开迷雾的先知。

上一世,他逃出九嶷山后在江湖上漂泊数年,暗中追查秦沧海的踪迹,终于在一次意外中得知了镇武司的内幕,却被赵崇远设计构陷投入地牢。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明白——秦沧海、谢玄、赵崇远,这三条线根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那一世,他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新的风暴已经到来。


第二章 暗棋入局

三天后,镇北武司总坛,月黑风高。

沈逸站在镇北武司大门外,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黑漆牌匾,牌匾上五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镇北武司。”

上一世的血与火,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

三日前,九嶷山灭门之后,他没有继续逃亡,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投奔镇武司。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寒霄时,老头子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蛤蟆。

“笑话!镇武司是我大万剑宗的死对头!你师父我当年与他们打过几百仗,你师叔就是死在他们总指挥使手上的!”陆寒霄拍案而起,“逸儿,你是不是中了什么邪门歪道?”

沈逸注视着师父,缓缓开口:“师父,破军剑里封存的那卷密录,你知道它出自哪里吗?”

“自然知道,那是先朝镇武司总指挥使留下的通关手令——”陆寒霄忽然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有猫腻。”沈逸一字一顿,“而且我怀疑,镇武司总指挥使赵崇远,跟秦沧海、谢玄这个局,关系匪浅。那卷通关手令能调动禁军,这显然不是幽冥阁那帮江湖匪类能用的东西——幕后定有朝廷的人在操盘。”

陆寒霄沉默了。

半晌,他起身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递到沈逸手中。

“这是师父年轻时在镇武司卧底时留下的暗线——镇北武司内部,还有我们的人。”老头子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现在是镇北武司的副都统,名叫韩昭。”

沈逸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镇武司内部的人员结构、暗哨布防和联络暗号。

“师父……你竟然卧底了二十年。”沈逸喃喃道。

陆寒霄叹了口气:“当年我也怀疑镇武司内部有问题,所以让人潜伏进去。这二十年,韩昭一直等我消息,可我始终没找到机会启动他。原以为这枚棋子会烂在手里,没想到——逸儿,你去吧,带上我的身契玉牌,他见了自会相认。”

沈逸恭恭敬敬朝师父磕了三个头,将绢帛小心收入怀中。

但他没有告诉师父——他投奔镇武司的真正目的,远不止卧底那么简单。

上一世在镇武司地牢的最后一夜,临死前,他从狱卒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朝廷和江湖中间,有一个人在下一盘天大的棋,那盘棋的目标不是江湖,而是皇权。

而镇武司,就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要亲手毁了这盘棋。

此刻,站在镇武司大门前的沈逸深吸一口夜风。

寒风中裹挟着一丝腐臭的气息,那是地牢深处传来的铁锈味,和他上一世临死前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将陆寒霄的身契玉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握着那柄看似破铜烂铁的破军剑,大踏步走进了镇北武司的黑漆大门。

镇北武司的格局前殿三进,左厢右厢各十二座。平日里镇武司的编制是六百人,辖下分为四司:典簿司掌文案往来,侦缉司掌寻访缉拿,刑案司掌审讯定谳,还有一支武备精兵——铁翎校尉,共一百二十人,个个都是夜战千里杀人的好手。

夜深了,前院仍有许多身着黑衣的武司差官穿行往来。那些人看到沈逸后迅速围了上来,刀齐刷刷出鞘。

“站住!你是何人?腰间何人所赠玉牌?”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声音大得像打雷。

沈逸不卑不亢:“大万剑宗沈逸,求见韩副都统。”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放他进来。”

络腮胡子一愣,回头张望,沈逸已经越过他去,大步流星走进内殿。

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他走进了后堂。

堂中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灯光映出一张消瘦的中年面容——韩昭。

韩昭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明而犀利,像猎鹰一样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韩昭的眼神闪了闪,起身走上前,在沈逸耳边压低声音:“陆掌门的玉牌?他没说过我在这里二十年,怎么会……”

“师父说,这枚棋子该用了。”沈逸压低声音。

韩昭沉默片刻,忽然放声笑了起来:“好,好。贵客自九嶷山来,必有要事。来人,看茶!”

那络腮胡子走进来,狐疑地看看沈逸又看看韩昭。

“这是我的一个远房表侄,自幼在九嶷山学武,如今想来投奔朝廷。”韩昭笑着拍了拍沈逸的肩膀,又转头看向络腮胡子,“老赵,把他安排到侦缉司,给我做个副手。”

络腮胡子老赵面色微变:“韩副都统,这是否要先报往典簿司备案?”

“备案的事我操办。”韩昭一挥手,“你先下去吧。”

等老赵退出后,韩昭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师父没出事吧?”他急切地问。

沈逸摇了摇头:“秦沧海勾结幽冥阁,夜袭宗门,我拦住了。但谢玄跑了,秦沧海也没抓到。”

“谢玄?幽冥阁谢玄?”韩昭瞳孔骤缩,“他怎么会出现在九嶷山?幽冥阁和镇武司的暗线……他怎么会亲自出马?”

沈逸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在油灯下展开。

韩昭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指向其中一个用朱砂做了记号的暗线:“这条线,是当年我和师父一起埋下的,专门用来监视镇武司高层的动向——这条线去年突然断了,我以为是偶然,现在看来……”

“现在您知道不是偶然了。”沈逸拿起油灯旁的炭笔,在绢帛背面飞快地勾出一条线——从这个朱砂暗哨,一路到镇北武司总指挥使赵崇远的私宅。

韩昭的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第二天一早,沈逸在韩昭的举荐下入职侦缉司,担任副统领,授五品衔。

这个消息在镇武司内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少年,一夜之间成了五品武官,没有任何资历,没有任何考核,甚至连典簿司的备案都是韩昭亲自补办的。

有人私下嘀咕:肯定是韩副都统收受了贿赂,用公职做人情。

沈逸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不置可否。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官服,腰间悬着那柄破军剑,在镇武司的前院后殿之间穿行,眼睛却在暗中不停地打量——他要把镇武司的每一处布局都刻在脑子里。

这是上一世死前唯一的遗憾:他在镇武司待了大半年,却从不知道镇武司的真正底牌在哪里。

如今他知道了。

镇北武司最高的铁翎校尉营——一百二十名夜战好手,其中至少有三十人是赵崇远从江湖上秘密招募的死士,不仅身手了得,更关键的是——他们只听赵崇远一个人的命令。

这明显不是朝廷正规军的编制。

沈逸心中有数,面上不动声色。

当晚,他在镇武司后院东边的一间厢房里,见到了赵崇远。


第三章 剑惊镇武司

赵崇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杯中酒液未动,只是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心里的一枚铜钱。

烛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此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坐在那里便如一堵墙。镇北武司数百条命案的大案要案,有六成出自他手,江湖上的人提起“崇远公”三字,多半要竖起大拇指。但沈逸知道,他面具下的那张脸有多狞恶。

“听说,你以一己之力拦住了幽冥阁谢玄?”赵崇远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听上去平和中正,不带一丝恶意。

“谢玄轻敌而已。”沈逸谦退道,“晚辈不过初学,哪里是他的对手。”

赵崇远注视着他,忽然笑了。

“我见过很多少年才俊,他们要么狂妄自大,要么畏畏缩缩,像你这样进退有度的,不多见。”他将那枚铜钱收入袖中,语重心长道,“韩昭是我老部下,他推荐的人,本座自然信任。只是侦缉司的差事,可不比你在九嶷山练剑。”

“晚辈明白。”沈逸抱拳,“从今日起,必竭尽心力,不负大人厚望。”

赵崇远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沈逸转身朝门外走,背对着赵崇远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走了十多步,忽然心念一动——不对!

赵崇远的太师椅摆放的位置不对!

按理,居高位的长官,座椅必定背靠墙壁,正对大门,中正威严,既利于观人,更有防范刺客之意。可他刚才余光瞟到的那一眼——赵崇远的太师椅向右偏移了约莫五寸,椅背的朝向正对着西边墙壁上的一幅字画。

那幅字画背后,肯定另有乾坤。

沈逸回到寝居,斜倚在榻上闭目假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路。

今夜三更,在镇武司后院地下地牢处,赵崇远秘密会见幽冥阁的副阁主谢玄。

这是韩昭安插的暗线传回来的情报——赵崇远与幽冥阁之间有书信往来,而且往来频率不低。

要拿到证据,就必须抓住赵崇远和谢玄的这次会面。

可是潜入地牢太冒险了——镇武司的地牢层层设防,光是明面上的把守就有三班,每班二十人,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铁翎校尉。他一个人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他需要帮手。

沈逸翻身坐起,从包袱里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三声——长一声,短一声,再长一声,那是大万剑宗召集同门的暗号。

他抱的期望并不大。九嶷山灭门之后,大万剑宗的门人四散逃亡,能在这茫茫江湖中收到暗号并前来的,恐怕屈指可数。可沈逸赌的,就是系统重生前对那位大万剑宗师妹的一丝亏欠。

上一世,苏晚吟在九嶷山灭门之后救了他,后来在逃亡途中为他挡了一刀,伤重不治——那是他上一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他给苏晚吟发了一封隐秘传讯,在她常去的那个古镇上找一家客栈等她——这一世他要提前改写这个结局。

半个时辰后,竹笛的回应在夜风中响起。

沈逸心头一喜,身形一晃,从镇武司后院翻墙而出,在屋顶上几个纵跃,飞向城中那间破庙约定的接头处。

破庙里已有一人等候,身形纤瘦,一袭白衣,蒙着面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苏晚吟。果然是她。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面容。只不过这张平日里爱笑爱闹的脸上此刻却泛着晶莹的泪光——她是逃出来的,九嶷山出事那晚她恰好不在山上,侥幸逃过一劫。

“师兄……”苏晚吟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逸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眼泪是留给懦夫的。”

苏晚吟强忍着泪水,眼神忽然变得凶巴巴起来:“你怎么跑镇武司来了?我听说你投奔了他们对不对?你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傻丫头。”沈逸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苏晚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般。

“你是说……师父在镇武司里安插了卧底?”

“嘘。”沈逸按住她的肩膀,“小点声儿。今天晚上三更,赵崇远要在地牢密会谢玄,我要一锅端了他们。”

苏晚吟咬咬牙:“我跟您一块儿去。”

“不,你在地牢外面接应我。”沈逸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在月光下展开,那是镇武司地下地牢的布局图——韩昭给他的。

“你看,这是地牢的主入口,这是通向铁翎校尉营的秘密甬道,赵崇远和谢玄会面,必定走这条隐秘的甬道——甬道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西边那堵墙的暗门。”沈逸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黑线滑动,“我要在他的甬道里截住谢玄。”

“太冒险了。”苏晚吟倒吸一口气,“地下甬道地形狭窄,万一谢玄带了高手伏击,根本没地方逃。”

沈逸收起绢帛:“不冒险,怎么翻天?”

月光如水,破庙外传来一阵犬吠。


第四章 地下截杀

三更梆子敲响。

镇北武司的地牢深处,幽暗的甬道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沈逸贴着甬道的墙壁,如同一片被风刮落的落叶,无声无息。

他选择了一个只有自己和谢玄两人能听到的伏击地点——甬道的拐角处。

谢玄从暗门中走了出来。

银面具依旧遮着半边脸,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的鬼头刀在火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寒光——那是淬过毒的。

沈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赵崇远没有同时出现——看来这两个人各有防备,担心对方在会面时下黑手,所以选择了一个来,一个在外面等。

今晚来的是谢玄。

这就够了。

谢玄走到拐角处,忽然脚步一顿。

他虽然没有看到人,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前方有埋伏。

“谁?”谢玄低喝一声,鬼头刀已经出鞘两寸。

沈逸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

他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疑。上一世在地牢中关了大半年,他太清楚高手的致命破绽在哪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当你还在判断敌人的时候,敌人已经在要你的命了。

破军剑出鞘无声,划破黑暗如一道幽灵的影子,直刺谢玄咽喉。

谢玄大惊,鬼头刀猛地出鞘横挡,只听得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内力硬碰硬,震得甬道墙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是你?”谢玄看清了面前这张年轻面孔,面具下的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你怎会——你投奔了镇武司?”

沈逸没有回答,破军剑横斩而出,剑气如匹练般卷向谢玄的腰腹。

谢玄哼了一声,挥刀挡住,借力向后滑出三四步远。可他没想到的是,沈逸这一剑并不是真正杀招——杀招在剑上。

破军剑上那些看似杂乱的铜锈,在这瞬间忽然泛起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映着墙壁上的火光,像是被点燃的血浆。

谢玄只觉得一股阴冷寒意顺着他握刀的手掌往上蔓延,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低头看去,发现刀身上竟然爬满了冰霜。

“剑意?”谢玄脱口惊呼,“你练出了剑意?小小年纪,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他不信。

沈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法再变,不再是江湖上所见的任何一种套路。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谢玄格挡的间隙里,每一剑都正正好好点在谢玄最脆弱的那一瞬。

上一世的无数次搏杀,早就让他把天下武学剑法的破绽刻进骨髓里了。

谢玄连挨了三剑。

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每一剑都让他血流如注——他不是留情,是留着谢玄的命,一会儿见赵崇远时好用。

但沈逸忽略了一点。

他忘了这里是镇武司的地牢。

赵崇远就站在上面的正殿里。

当谢玄终于不支倒地,银色面具歪斜着挂在脸上,露出半边腐烂的面容时,甬道出口处忽然亮起了数十个火把。

火光刺眼。

沈逸眯起眼睛,看到赵崇远率领着三十名铁翎校尉,堵住了他的退路。

“大胆狂徒!”赵崇远的怒吼声在地牢里回荡,震得墙壁嗡嗡响,“敢在镇武司地牢行凶!”

沈逸站直了身体,破军剑垂下,剑尖指向地面。

赵崇远跨前一步,大义凛然道:“本座念你是韩昭举荐的晚辈,方才给你留了颜面,不曾想你敢对谢兄——对谢玄下如此毒手!来人,给我拿下!”

铁翎校尉们拔出刀剑,一拥而上。

沈逸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地狱归来的冷意。

“赵大人,您这一句‘谢兄’,喊得真是情真意切。”沈逸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在火光里飘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进了赵崇远的脸上。

“幽冥阁副阁主,加害我大万剑宗三百条人命的侩子手,在您赵大人的口中,竟然成了‘谢兄’。”沈逸一字一顿,“这叫满司上下一百二十名铁翎校尉听清了,到底是谁勾结幽冥阁,是谁在朝廷的镇武司里豢养江湖魔头的——”

“住口!”赵崇远的脸扭曲得像被火烧过的纸人一样狰狞,“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竟敢血口喷人!本座入朝二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证!”

他大步退后,对铁翎校尉们嘶声吼道:“杀!给我杀了这个狂徒!谁若刀软,以通敌罪论处!”

三十把刀剑齐刷刷对准了沈逸。

火光摇曳,杀气奔涌。

“我要走,没人能拦得住。”沈逸握着破军剑,踏前一步,周身剑气奔涌如潮,衣衫猎猎作响。

赵崇远瞳孔骤缩。

他走眼了。

这年轻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投靠朝廷的少年英雄,而是一把淬得雪亮的利刃——为他赵崇远而来。

“而且我手里,还有您和谢玄私通的物证。”沈逸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在火光中晃了晃,“赵大人,您猜这封信上写着什么?”

赵崇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拿下他!”他嘶声喊道。

铁翎校尉们同时暴起,刀光剑影铺天盖地。

沈逸没有恋战,身形一晃,从甬道的排水孔掠了出去——那里他早就看好了,只容一个瘦削身材挤出去。铁翎校尉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苏晚吟骑着一匹骏马等在街巷尽头,看到沈逸从阴影中冲出,立马将马缰甩了过去。

沈逸飞跃上马,扯动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驮着二人没入了茫茫夜雾中。

身后,镇北武司的灯火大亮,守夜人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赵崇远站在破碎的甬道出口,盯着沈逸消失的方向,牙关咬得咔嚓作响。

谢玄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用那只独眼望着他。

“你这条狗命,差点被他连累。”赵崇远冷冷说。

谢玄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像死人的叹息:“不是连累,是他本来就冲着咱们来的。赵大人,这年轻人不简单,他知道很多事情——比你我以为的要事多得多。”

赵崇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黑暗中那渐行渐远的两轮马蹄印,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传令下去,关闭镇北三关,封锁通往南方的官道、水路、山路。”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要在天亮之前,取他的项上人头。”

“难。”谢玄咳嗽了两声,“他要走,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赵崇远转过身,死死盯着谢玄。

“那就告诉他——他师父的命,还捏在我手里。”赵崇远一字一顿,“九嶷山三百条人命,他若要保陆寒霄这条老命,就自己带着破军剑来换。”

谢玄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地牢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天亮之前,赵崇远的追杀令传遍了镇北三关。

各条官道、水路、山路都布置了暗哨,缉拿沈逸的海捕文书加急印制了三百份,发往各州府县。文书上赫然写着:五行凶犯,杀无赦。

而沈逸和苏晚吟,已经换了两匹马,撕碎身上的镇武司官服,换上了民间的粗布衣衫,走山路翻过了雁门关,进入了大宁朝的中原腹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停在山顶的一座小亭子里休息。

薄雾如纱,远山若黛。

“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苏晚吟歪着脑袋看着他。

“去洛阳。”沈逸将破军剑横在膝上,翻开那卷从赵崇远桌案上顺手牵羊得来的密函,目光落在几行蝇头小楷上。

“为什么要去洛阳?”苏晚吟追问。

沈逸抬起头,望向东南方。洛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银色的蟒蛇盘踞在大地上。

“因为真正在下那盘棋的人,不在镇武司,不在江湖,而在洛阳。”沈逸收起密函,“赵崇远和谢玄不过是那人的两枚弃子,下棋的人,坐在洛阳城里的镇天塔上。”

“镇天塔?”苏晚吟睁大了眼睛,“那是镇南武司的总部,你说——难道是镇南武司的总指挥使?”

“不是总指挥使。”沈逸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神秘而又意味深长,“是坐在那把椅子后面,一手遮天的那个人。”

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一夜之间,大万剑宗遗孤沈逸血战镇武司地牢的消息,从北至豪洲,从南至岭南,从东至苏州,从西至陇西,传遍了大江南北。

有人说他一人独斗幽冥阁副阁主谢玄,三十招内打得对手丢盔弃甲;有人说他硬撼铁翎校尉三十人从容退走;也有人说他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智谋过人,早就在镇武司埋下了暗线。

流言越传越邪,越传越离谱。

而此时此刻,主角正骑着马,和师妹苏晚吟并肩走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手边放着那柄天下人都在疯抢的破军剑,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

“这日子,比我上一世可悠闲多了。”沈逸眯着眼,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他心里却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洛阳城里镇天塔上,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在等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一手握着皇帝给的令旗,一手握着幽冥阁的毒计,两边通吃,翻云覆雨。

沈逸策马踏上通往洛阳的石板大道,破军剑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此去洛阳,要么翻天,要么亡命。

再无退路。

(正文完,敬请期待第二篇:洛阳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