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残月如钩,枯树影斜。
兴隆镇外三十里,青牛山坳,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踉跄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他的左臂已被斩断,仅余一丝皮肉连着,血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路。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叶云!你跑不掉的!”
沙哑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
叶云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山顶爬去。他是飞剑山庄叶家第三十七代传人,一个时辰前,三百名黑衣人血洗山庄,庄主叶震天、大长老叶擎、二叔叶苍松——全死了。那些黑衣人武功诡异,用的不是江湖上任何一家路数,出招狠辣,招招取人性命,而且似乎对叶家武学了如指掌。
“大伯……”叶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
他今年二十二,在飞剑山庄年轻一辈中武功算不上拔尖,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过目不忘。叶家祖传武学七层心法、三十六路飞云剑法,他全都烂熟于心。今夜那些人闯入山庄后,叶云被大伯叶震天一掌推出后院暗道的暗门,摔下了后山悬崖。
“活着。一定要活着。叶家的剑术不能绝。”
那是大伯的最后一句话。
叶云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前方忽然没路了。他低头看去,脚下是万丈深渊,谷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了山腰的林子。
“找!今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首的蒙面人沉声下令,身形高大,背负一柄金环刀。
叶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纵身跃下悬崖,脚底忽然一滑,整个人滚进了山壁旁一处被枯藤遮蔽的石缝。
石缝很深,里面竟然是一条狭窄的天然甬道。叶云贴着冰冷的岩壁往里爬了五六丈,甬道豁然开朗,露出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骷髅的头颅低垂,身上的灰色袍子已经朽烂了大半。枯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里横着一柄黑色的长剑。
剑长三尺七分,剑身乌黑,没有任何光泽,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玄铁。剑格处刻着四个古朴的小字——
“沉渊不语” 。
叶云愣住了。
沉渊剑。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江湖传说三百年前有位剑仙游历人间,留下三柄名剑——沉渊、问天、断念。沉渊居首,据传藏有惊天秘密,得之可通晓武学天道。可这柄剑已失踪两百年,没想到竟然在这青牛山的石室里。
他走上前,伸手去拿剑。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一刹那,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涌入经脉,仿佛有一条冰龙在体内游走。叶云浑身的伤口同时剧痛,他忍不住单膝跪倒,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壁之外,追兵的火光越来越亮,说话声清晰可辨。
“这边有血迹!沿着峭壁搜!老大说这小子身上有叶家剑谱,找不回来谁也活不了!”
叶云咬着牙撑起身体,将沉渊剑握紧。剑柄的纹路与他的手掌严丝合缝,像是这柄剑专门为他打造的一般。
他凝视着枯骨,低声道:“前辈,借剑一用。若今日不死,他日必来还你恩情。”
话音刚落,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叶云回头望去,甬道的另一端竟然连着另一条出山的通道,直通山脚下的一条溪流。风声从那里灌进来,夹杂着野花的清香。
叶云提剑钻入甬道,脚底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身后的枯骨在他握剑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活人打了个寒颤。
石室安静下来。
只有那具枯骨,依旧盘坐如初。
只是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血迹未干的字——
“沉渊择主,血债血偿。”
风一吹,字迹便消散了。
半个月后。
河北道,镇武司洛阳分司。
一匹瘦马缓缓穿过洛阳城的南门,马上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黑剑,面容清瘦,眼神却沉稳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叶云在洛阳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夜里独自坐在窗前擦拭沉渊剑。半个月的调养,他的左臂已经接了回去,筋脉在沉渊剑气的滋养下竟然恢复如初,甚至比断前更加有力。这柄剑有灵性,认主之后便能以剑气滋养宿主,叶云的内功在这半个月里从初学直接突破到了精通。
“客官,您的面。”小二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进来,一边放碗一边压低声音,“客官,您打听的那个黑衣人,小的有消息了。”
叶云眼神一凝。
“说。”
小二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道:“城外北邙山有一座荒废的义庄,最近半个月常有黑衣人出入。有人看到那些人的腰牌上刻着‘幽冥’二字。”
叶云的手指猛地收紧。
幽冥阁。
江湖邪派魁首,与五岳盟对立数十年,行事诡秘,无恶不作。飞剑山庄地处江南,一向与世无争,怎么会招惹上幽冥阁?
“多谢。”叶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客官,还有一个消息。那些人最近在打听江湖上一柄剑的下落,好像叫什么……沉渊剑。”
叶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黑剑,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幽冥阁屠杀飞剑山庄,恐怕不是为了什么叶家武学,而是冲着这柄沉渊剑来的。可沉渊剑藏匿在青牛山石室中两百余年,幽冥阁怎么会知道它在叶家手里?
除非——飞剑山庄里有人告密。
而且那个人,地位一定不低。
叶云将面吃完,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出了城。北邙山在洛阳城北二十里,荒坟遍地,阴气森森,平常人迹罕至。那座义庄建在半山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坟包,月光下像是无数个鼓包。
叶云潜行到义庄附近,发现庄内果然灯火通明。他借着夜色翻墙而入,贴着屋脊趴在瓦片上,透过天窗往下看。
义庄大厅内坐了五个人,全都是一身黑衣,腰间悬着“幽冥”令牌。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刚毅,左脸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目光阴沉。
“阁主已经下令,沉渊剑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刀疤脸沉声道,“叶家那个漏网之鱼叫叶云,武功平平,翻不出什么浪花。但他身上有叶家祖传剑谱,剑谱里藏着沉渊剑的埋藏地点,必须在各大门派得到消息之前把他抓住。”
“堂主,属下有一事不明。”旁边一个瘦削的黑衣人拱手道,“既然沉渊剑埋藏地点只有叶家人知道,阁主为何不直接派大军围剿叶家,而是让咱们偷偷摸摸地去?”
刀疤脸冷哼一声:“叶家与五岳盟中的衡山派有姻亲关系,大张旗鼓剿灭叶家,五岳盟必定插手。阁主的意思是,沉渊剑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叶家灭门一事……五岳盟那边怎么交代?”
“阁主自有安排。”刀疤脸站起身,冷笑道,“叶家满门遇害,凶手不是咱们,而是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洋大盗。证据嘛,五岳盟会有人帮咱们做的。”
叶云趴在屋脊上,攥紧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大伯死前的那一掌,二叔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满院子的血——原来一切都是冲着叶家的剑谱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离开,忽然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叶云浑身一僵。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大半夜的趴在人家屋顶上偷听,不怕被人当成贼?”
叶云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他身后三尺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腰间斜挎着一柄短剑,面容明艳,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形,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是谁?”叶云压低声音。
“我叫苏晴。”姑娘眨了眨眼,“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我早就听到了。这座义庄我已经蹲了三天了,就是为了查幽冥阁在洛阳地界的活动。你呢?来寻仇的?”
叶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苏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黑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声道:“幽冥阁的人武功不弱,你不是对手。先跟我走,我认识五岳盟在洛阳的人,或许可以帮你。”
叶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苏晴翻出了义庄。
两人走出百丈远,忽然听到身后义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叶云回头望去,只见义庄的屋顶炸开一个大洞,火光冲天而起,一条人影从火焰中冲天而起,掠向远处的山林。
那条人影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苏晴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
“那是幽冥阁的追风堂主韩天啸。”她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江湖上排名第十七的高手,精通轻功和掌法,内功已臻大成之境。刚才义庄里坐着的那个刀疤脸,就是韩天啸手下的大将赵横,武功也到了精通后期。这些人要是全力追捕你,你根本躲不了多久。”
叶云握紧了沉渊剑的剑柄。
“躲不了,就不躲。”
苏晴转头看向他,月光下这个青年的眼神坚毅得像一块石头。她忽然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叶云。
“拿着这个。镇武司的令牌,明日卯时,到南城漕运码头找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顿了顿,“一个能帮你找到叶家灭门真相的人。”
叶云接过铜牌,低头看了一眼。牌子上刻着一个“镇”字,下面是一朵莲花图案——镇武司镇抚使的密探令牌。
“你是镇武司的人?”
苏晴已经转身走了几步,闻言回眸一笑:“不全是。不过这事儿说来话长,明天见面再跟你细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你那柄剑……好好藏着,别让人看见。”
叶云目送苏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头看向腰间的沉渊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苏醒。
远处,义庄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四周的枯木哗哗作响。
叶云转身走向密林深处,耳边回响着大伯最后那句话——
“活着。一定要活着。叶家的剑术不能绝。”
不。
他在心里默默说。
叶家的剑术不能绝,叶家的仇也一定要报。
北邙山的夜风吹得越来越急,天边隐隐有雷声翻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这场暴雨,注定要洗尽江湖上数十年的旧恨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