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武司的刀

残阳如血,染红了汴河两岸的垂柳。

《穿梭在武侠世界里网盘搜索不到的大侠》

镇武司总舵坐落在城北狮子巷,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被落日余晖拉出长长的影子。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乃当今天子御笔亲题——“威镇江湖”四个大字,笔锋森然,宛如刀剑出鞘。

沈惊鸿站在镇武司大门口,手里捏着一封文书,指尖微微泛白。

《穿梭在武侠世界里网盘搜索不到的大侠》

他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武袍,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本色。这柄剑陪了他七年,剑刃上三道缺口,都是替他挡过致命一击的痕迹。

“沈副使,您可算回来了!”一个灰衣老仆从偏门小跑着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大人等您大半天了,快请进!”

沈惊鸿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镇武司这地方,他待了三年。从一个小小的外勤把总,一路做到了今日的副使。外人看他青云直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幽冥阁的杀手、五岳盟的叛徒、甚至是朝廷里那些与江湖勾连的贪官污吏。每一道功勋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换来的。

正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此人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官袍,胸口绣着一只狴犴,气度从容。他便是镇武司司主陆沉舟,京城人称“铁面判官”的狠角色。

陆沉舟抬头看见沈惊鸿,放下茶盏,淡淡道:“回来了?”

“大人。”沈惊鸿抱拳行礼,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柳林镇的案子查清了。镇武司外勤弟子被杀案,是幽冥阁青木堂干的,领头的是堂主顾七叶。”

陆沉舟接过文书,并未翻开,而是盯着沈惊鸿看了片刻。

“你的伤?”

沈惊鸿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肋,那里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一动就隐隐作痛。他在柳林镇与顾七叶交手,对方的“枯木掌”精妙狠辣,他拼着挨了一掌才以“惊鸿三剑”将其斩于剑下。“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陆沉舟终于翻开文书,一边看一边说,“柳林镇的案子暂且放一边,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铁砚山庄的孟鹤卿孟庄主,你可认得?”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跳。

铁砚山庄,江湖人称“文士山庄”,三代庄主皆以博学儒雅、交游广阔著称。孟鹤卿这一代更是将铁砚山庄经营成了江南武林的议事堂,五岳盟在江南的大小事务,十有七八都要经铁砚山庄过手。

而沈惊鸿与孟鹤卿之间,远不止江湖故交这么简单。

沈家,曾是大名府赫赫有名的武道世家。沈家三十六路惊鸿剑法,在江湖上独树一帜。十六年前,大名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镇南王赵元祐勾结幽冥阁,以“谋反”为由血洗沈家满门。沈惊鸿当时才十一岁,被老管家从狗洞里推出去,死里逃生。后来他被孟鹤卿所救,在铁砚山庄住了三年,将沈家惊鸿剑法练至大成,这才下山行走江湖,入镇武司,步步为营调查当年旧案。

“认得。”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孟庄主于我有救命之恩。”

陆沉舟放下文书,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推到桌案上。

“昨夜,有人将这东西钉在镇武司大门上。”陆沉舟的目光定定地锁在沈惊鸿脸上,“你看看。”

沈惊鸿低头看去,信笺上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

“惊鸿贤弟钧鉴:镇南王府定于三日后在铁砚山庄秘密集会,联名上书天子,请求重审大名府沈家通敌旧案。愚兄已查得当年关键证据藏于铁砚山庄密室之中,望弟速归。鹤卿拜上。”

沈惊鸿瞳孔骤然收缩。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烫。

重审旧案?关键证据?

十六年了,他追了整整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镇南王赵元祐当年以莫须有的罪名灭沈家满门,如今竟要联名上书重审?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孟鹤卿的这封信,是真的要递给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大人觉得这封信不真?”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如刀。

陆沉舟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狮子巷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封信的问题不在于真假。”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于——它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用最不该出现的方式,送到了最不该送到的地方。”

沈惊鸿皱了皱眉。

陆沉舟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镇南王赵元祐,虽然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守己,但他手里还握着三万靖南军。用他的话说,这叫‘兵权在握,江山无忧’。他是如今天子亲口封的异姓王,封在江南一带,与五岳盟向来不合。而铁砚山庄孟鹤卿,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与五岳盟盟主南天策关系匪浅,与朝廷也暗通款曲。这两人在铁砚山庄碰面,你觉得他们真的是在谈‘重审旧案’?”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大人是说——这是一个局?”

陆沉舟再次走回桌案前,指着那张信笺上的笔迹:“这封信的字迹,我让人对照过孟鹤卿以往的亲笔手书,九成相似,但那一成足以致命——孟鹤卿写信从来不会自称‘山人’,也不会用这等潦草的笔迹。这封信,十有八九是有人伪造的。”

沈惊鸿心中一震,随即冷笑了一声:“伪造这封信的人,是想引我去铁砚山庄?”

“对。”陆沉舟点了点头,“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引你过去的人就是镇南王府的人。沈家旧案一旦重审,镇南王便是第一个被拉下水的人。他巴不得你死在铁砚山庄,让这桩旧案彻底石沉大海。”

“所以他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我自投罗网?”

“不错。”陆沉舟叹了口气,“但我要告诉你的不仅仅是这个局。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得去。”

沈惊鸿抬眸,眼神中多了一丝不解。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敲了敲桌案:“这封信虽然是假的,但其中透出的信息未必全是假的。镇南王府要在铁砚山庄秘密集会,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我查过了,最近一个月,至少有十七家江湖门派收到了镇南王府的密函,措辞不一,但内容大致相同——‘共商大事’。五岳盟的人也在其中。如果真是以此为饵,那么我镇武司反倒可以将计就计。”

沈惊鸿听出了陆沉舟话里的深意:“大人是想让我去铁砚山庄,探明镇南王府的真正意图?”

“不止如此。”陆沉舟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到沈惊鸿面前,“这是天子秘旨。天子已经察觉镇南王有不臣之心,命镇武司暗中查办。而你若能设法拿到镇南王府通敌的铁证,沈家大仇,或许可在天子面前昭雪。”

沈惊鸿接过秘旨,双手微微发颤。

十六年的执念,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辗转于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每一步,似乎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笔直的路——铁砚山庄。

“属下定不辱命。”沈惊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

陆沉舟伸手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沈副使,铁砚山庄如今是龙潭虎穴。你此去,生死难料。我给你安排两个帮手——一个是镇武司精锐暗探‘千面狐’柳不语,此人身段千变万化,是江湖易容术第一人;另一个是墨家遗脉的青衣机巧匠‘云逸生’,机巧五行之术出神入化,攻防兼备。”

“多谢大人。”

“去吧。”陆沉舟转过身,不再看他,“记住,此去铁砚山庄,你不是一个人。”

沈惊鸿再次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走在狮子巷的青石路上,眼神深邃而坚定。十六年了,他终于要回家了——尽管那个家早已只剩下一片废墟。但废墟之下,还有他父亲沈碧城当年拼死保下的秘密;废墟之上,还有他沈惊鸿要用手中三尺青锋讨回的公道。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青石路上,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劈开了长夜的黑暗。

就在此时,街角一棵槐树后面闪出一个黑衣蒙面人,身形如鬼魅一般掠了过来,手中一柄软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沈惊鸿的后心!

这一剑快得惊人,剑尖上凝着一团暗紫色的光芒,显然是邪派内劲附着其上。

沈惊鸿肩头微动,三尺青锋已然出鞘。他身体没有转过去,但那柄剑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腋下反撩而出,“叮”的一声,剑尖与软剑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黑衣蒙面人的软剑被这股力道荡开,身形在空中一折,落在一堵围墙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眼神阴鸷。

“沈惊鸿,好剑法。”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刺耳,“但你的命,终究还是要留在大名府。”

沈惊鸿横剑当胸,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冷地盯着墙头上的黑衣人。

“你是幽冥阁的人?”

黑衣人桀桀一笑,身形一晃,从墙头消失,一道幽幽的声音随风飘到沈惊鸿耳中:

“铁砚山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惊鸿收剑入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街角传来一阵零散的脚步声,镇武司的巡夜卫兵提着灯笼赶了过来:“沈副使,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沈惊鸿淡淡道,“一只野猫而已。”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灯笼东倒西歪。沈惊鸿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那条路的尽头,要么是沉冤昭雪,要么是三尺深坟。

而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次倒在黎明之前。

第二章 铁砚山庄

铁砚山庄坐落在太湖之滨,依山傍水,占地数十顷。庄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翠竹苍松掩映其间。在这初秋的风里,满山枫叶未红,竹海倒是一片碧绿,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辛。

沈惊鸿站在山门之外,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他刚满十四岁,孟鹤卿亲自送他出庄门,嘱咐了他三句话——“惊鸿,你沈家的仇,不是一日能报的。但你记住,任何时候,铁砚山庄都是你的后盾。”

那句话,他记了十六年。

今天,他终于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回来了——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这扇大门后面等着他的,未必是十六年前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故人。

“沈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庄门里面传来。沈惊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灰色对襟长褂,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此人正是铁砚山庄的大管家许伯。

许伯快步来到沈惊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眶泛红:“十六年了,公子终于回来了。老庄主常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许伯。”沈惊鸿抱拳一礼,语声平静,“孟庄主可在庄中?”

“在,在。”许伯连连点头,一边领着沈惊鸿往庄内走,一边低声说,“公子来得巧,这两日庄中来了不少客人,都是江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庄主说,等公子到了,请您去正厅先露个面。”

沈惊鸿脚步一滞。

来了不少客人?镇南王府的密会,果真是暗渡陈仓?

他没有多问,跟着许伯穿过一条青石甬道,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大的正厅矗立在面前,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数十个人正在厅中或坐或站,喝茶、下棋、闲聊,气氛看似闲适,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觉。

沈惊鸿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立刻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脸——

五岳盟江南分坛坛主宋青峰,一柄“青峰剑”使得出神入化,此刻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身边放着他的佩剑,剑鞘用白布缠着,像是一根拐杖。

太湖帮帮主雷震岳,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正拿着一只酒葫芦往嘴里灌酒,嗓门大得隔了三条甬道都能听见。

金陵武馆的总教头白铁衣,一个其貌不扬的干瘦中年,但那双眼睛狭长锐利,像鹰一般钉在沈惊鸿身上。

还有三个人,沈惊鸿不认识——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柄折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正与旁人低声说话。一个矮胖老者,穿着一身酱紫色的锦袍,目光溜溜地在厅中乱转,像在打量什么物件。一个青年女子,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色襦裙,坐在厅中最偏僻的角落里,低头拨弄着茶盏,并不与他人交谈。

沈惊鸿的目光在那个青年女子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沈公子,这边请。”许伯引着沈惊鸿走进正厅,朝里间走去。

那些江湖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惊鸿身上,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还有几双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沈惊鸿面色不改,大步往前走,眼神坦然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里间的陈设比外厅雅致得多。紫檀木的桌案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条渔船在太湖上垂钓,烟雨蒙蒙,意境深远。画一侧的墙上,悬着一块铁质的砚台,古朴厚重,那是铁砚山庄的镇庄之宝,也是山庄名字的由来。

孟鹤卿正坐在太师椅上,见沈惊鸿进来,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白无须,眉眼温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一副文士打扮。乍一看,谁也不觉得他会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铁砚山庄庄主。

“惊鸿。”孟鹤卿走上前来,握住沈惊鸿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十六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如今是镇武司的副使了,沈家有后,碧城兄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沈惊鸿抱拳深深一礼:“孟庄主,十六年前的收留之恩,惊鸿永世不忘。”

孟鹤卿摆了摆手:“莫说这些客气话。来来来,坐下说话。”他将沈惊鸿引到椅子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这些年在镇武司,可还顺遂?”

“劳庄主挂念,还算顺遂。”沈惊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孟鹤卿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我托人送去的信,你收到了吧?”

沈惊鸿心中一凛。

陆沉舟说那封信是伪造的,可孟鹤卿此刻却大大方方地承认信是他送的。是陆沉舟判断有误,还是孟鹤卿也在演戏?

“收到了。”沈惊鸿面色如常,“庄主在信中说的‘关键证据’,可是真的?”

孟鹤卿目光闪了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摊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

“镇南王赵元祐与幽冥阁右护法厉天风于永和七年在大名府达成密约:以沈家三十六口人头为礼,换幽冥阁八千精兵助其夺取靖南军兵权……”后面是一长串的名单和人名,盖着镇南王府的印信和幽冥阁的血色令符。

沈惊鸿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发颤。

他查了十六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当年血案的真相跃然纸上。

“这份证据,我从何处得来?”孟鹤卿看着沈惊鸿震惊的神情,喟然一声长叹,“十七年前,我还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曾在大名府摆过一个字画摊子。沈家老爷子沈凌风,也就是你祖父,每隔几日就会到我摊子上坐坐,跟我喝茶聊天。有一日,他拿了这一卷东西交给我,说——‘鹤卿,老夫一辈子保家卫国,到头来被小人暗算。这个东西你替我收好,将来若有能伸张正义的那一天,替我递给刑部或者天子。’”

孟鹤卿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沈老爷子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大名府的惨案就发生了……”

沈惊鸿恍然明白,孟鹤卿当年救他,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场延续了两代人的承诺。

“孟庄主。”沈惊鸿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惊鸿……”

“别忙着谢我。”孟鹤卿摆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实话跟你说吧,惊鸿,这次叫你来,不全是为了给你看这份证据。镇南王府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有这样一份证据存在,正在到处打探。而且,他们开始联络江湖上的各股势力,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意图不轨。”

“所以我必须在这份证据被他们毁掉之前,把真相公之于众?”沈惊鸿目光灼灼。

孟鹤卿点了点头:“三日之后,五岳盟各大派系掌门人会齐聚铁砚山庄,商议下任盟主的人选。届时,你若能将这份证据当众递交至五岳盟主以及刑部特使之手,镇南王府就算手眼通天,也断然无法一手遮天。”

“镇南王府的人呢?”沈惊鸿追问了一句,“他们若来搅局呢?”

“你以为我这两日为何要邀请这么多江湖人物?”孟鹤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镇南王府若敢来铁砚山庄搅场子,那便是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到时候,他们就是自掘坟墓。”

沈惊鸿看着孟鹤卿从容的神情,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这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真的。

但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看着祖父沈凌风的笔迹,沈惊鸿心头一酸,将所有犹疑都压了下去。

铁砚山庄是他的后盾——这句话,十六年来从未变过。

他信。

夜色越来越浓,太湖上空飘着几缕薄云,月亮时隐时现。秋风从湖面上吹来,拂动窗棂上的纱帘,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外厅的人已经散了,庄子里安静下来。

沈惊鸿被安排在东厢房里住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木纹,脑海中反复翻腾着孟鹤卿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屋顶上传了下来。

若不是沈惊鸿从小苦练惊鸿剑法,练就了一双耳朵比常人灵敏三分的本领,他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细微的声音。

第一招,来了。

沈惊鸿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摸到床头的青锋剑,身形一闪,贴在窗棂后面。

屋檐下的影子一晃而过,一只飞爪从屋檐上垂下来,像是毒蛇的獠牙,无声无息地探向窗户上的木栓。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第三章 夜袭

铁砚山庄的夜,沉得像一潭深水。

门外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沈惊鸿侧耳细听,那不是一个人——从屋顶传来的脚步轻重不一,至少有三个人在他这座东厢房的顶上。

“咚”的一声,一个黑影倒挂在屋檐上,一张瘦削的脸孔贴在了窗棂外面。那是一张惨白的脸,像是死人一样没有任何血色,眼珠子黑洞洞的,一转也不转地盯向窗纱里面。

沈惊鸿已经不在窗边。

他整个人贴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人影,呼吸轻得像是风吹过羊皮纸的声音。

那个倒挂的黑影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一只手极其灵巧地撬开了窗栓,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房间里。

身法诡异至极——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缩成一张薄饼的厚度,从窄窄的窗缝里飘了进来,落在房间里,无声无息。

沈惊鸿心中冷笑。

这等缩骨功夫,是幽冥阁青木堂的独门秘技。看来柳林镇那一战,他没有将幽冥阁的人赶尽杀绝,反而让他们顺着踪迹追过来的。

三个黑影先后从窗户滑入,贴着地面无声地散开。每个人脸上都罩着黑色面纱,指尖带着幽幽的紫光,显然都涂了剧毒。

沈惊鸿仍然一动不动地挂在横梁上,冷眼看着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低低地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用暗语传递信号。三个人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刃上淬着青绿色的毒液,闪着诡异的幽光。

他们踩着无声的脚步,一步步逼向床边。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摞起来的布包,远看像是个睡熟了的人。

领头的黑衣人手中软剑一挺,“刷”的一声刺入被子里,直没入柄。

空的。

黑衣人一愣。

就在这一愣之间,沈惊鸿出手了。

他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如惊鸿。青锋长剑没有出鞘,连鞘带剑横拍而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地砸在左侧黑衣人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直接向前扑倒,晕死在地。

沈惊鸿右手一抖,长剑出鞘,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刺向领头黑衣人的咽喉。

剑气凌厉,黑衣人大惊失色,软剑往回一扫,“叮”的一声挡开了这一剑。他借力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蹬,整个人倒飞而起,像一只蝙蝠般往窗口掠去。

沈惊鸿岂能让他逃脱?

“留下。”

两个字落地,青锋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斜斜斩出,剑光一闪,擦着黑衣人的右肩掠过,一块布条连带着一蓬鲜血飞溅而出。

黑衣人闷哼一身,身体在窗口猛地一扭,硬生生用缩骨功将自己塞进窗框里,像一只滑溜溜的蛇,瞬间从窗口消失。

第三个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见同伴一死一逃,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从腰间暗袋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弹丸,狠狠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浓烈的黑烟弥漫了整个房间,带着一股呛人的药草味。沈惊鸿屏住呼吸,掌中长剑一挥,剑气将黑烟分成两半,可那个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三个刺客,一个逃了,一个晕了,一个溜了。

沈惊鸿收剑入鞘,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踢了踢地上那个晕过去的黑衣人,将他脸上的面纱揭开。面纱下面是一张年轻的、稚气未脱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嘴角有一颗黑痣。

他伸手在黑衣人身上搜了搜,搜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骷髅头,背面刻着“幽冥阁青木堂”六个字,令牌的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像是杀人之后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幽冥阁的人。

顾七叶虽然已经被他在柳林镇斩杀了,但青木堂的人却一直如同苍蝇一样粘着他。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灯盏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端着烛台款步走了进来。

沈惊鸿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这个女子,正是傍晚坐在正厅角落里,不与任何人交谈的那位青年女子。

屋子里的浓烟还未完全散尽,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那女子走到门口,看清屋内的情形,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莞尔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沈副使,你这待客之道未免也太粗鲁了些。人家大晚上的跑来看你,你就把人家打晕了在地上凉着?”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

沈惊鸿皱了皱眉,目光警觉地锁在她身上:“你是谁?”

“我叫云漾。”女子将烛台放在桌案上,双手拢在袖中,笑盈盈地看着他,“墨家外门弟子,云逸生的师妹。陆大人让我们来帮你,千面狐柳不语擅长易容,云师兄擅长机巧,我便……什么都会一点。”

沈惊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什么都会一点?”

“嗯。”云漾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衣人,“比如说,搜人。”她俯下身,在那个黑衣人口中一掏,从里面挖出了一枚蜡丸,轻轻一捏——蜡丸碎了,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绢帛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孟止”。

沈惊鸿接过绢帛,皱起了眉头。

“孟止”是谁?是铁砚山庄之中一个人?还是一个指示行动的暗号?

云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沈惊鸿将绢帛收好,沉声问道:“柳不语和云逸生呢?”

“云师兄在后院设法盘查庄内每一个角落,柳姐姐……白天我就没见她。”云漾摊了摊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许她此刻正易容成了某个人的模样,站在铁砚山庄的某个房间里呢。”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朝外望去。

夜色中的铁砚山庄静得可怕,竹海摇曳,沙沙声响,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孟鹤卿说的那番话——“铁砚山庄是龙潭虎穴。”

龙潭不可怕,虎穴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至今不知道,龙潭虎穴里真正的主人,是谁。

“沈副使。”云漾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语音变得清冷淡然,“我给你一句提醒——铁砚山庄的水很深,那个人救你,未必是真的想要帮你。”

沈惊鸿心中一凛,没有转身。

“我知道。”

夜风又吹了起来,铁砚山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整个山庄像是被一只巨兽的嘴吞噬了,陷入了一片无声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