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捡来的师弟

残阳如血,把卧龙岗上的枯草染成暗红一片。

《武侠之老子是妖孽:废柴师弟竟是武林至尊?》

三年前,沈逸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连名字都不知道。沈逸这个名字,是师父见他奄奄一息时随口起的——沉疴将逸,盼他早日康复。

三年过去,沈逸的身子是好了,可武功始终徘徊在初学境界,连入门心法都参悟不透,被同门师兄弟私底下嘲讽为“捡来的废物”。

《武侠之老子是妖孽:废柴师弟竟是武林至尊?》

昨夜师父不知去了哪里,至今未归。

沈逸蹲在后院的溪边搓洗衣物,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瘦削的手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过。

“废物,出来给爷打水!”

院门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吆喝,二师兄赵莽提着一只空木桶,一脚踹开竹门,蒲扇般的大手叉在腰间,满脸横肉随着冷笑一颤一颤。

沈逸默默起身,走过去接过木桶,一言不发地往井边走。

赵莽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师父也不知怎么想的,收你入门三年,米吃了多少,半点武功没练出来,简直是喂了一条狗。”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沈逸腿弯处,沈逸踉跄跪倒在地,木桶滚出去撞在井台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呸,废物配废物,那木桶比你值钱。”

赵莽上前提起木桶扬长而去。

沈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年了,这种日子他早已习惯。

他回到溪边继续搓洗衣物。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算不上俊美,但轮廓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被装进了少年的躯壳里。

溪水缓缓流淌,沈逸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刺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疼痛压了下去。

这三年,每当他凝神时,脑中的刺痛便会发作,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意识深处,想要冲破某种枷锁。师父告诉他那是旧伤复发所致,可沈逸总觉得不是。

确切地说,他觉得那些被封锁的东西,并非伤痛,而是——记忆。

哗啦。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轰然砸入溪中,溅起数尺高的水花,沈逸退开两步,看清漂在水面的那个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个人。

一个满脸鲜血、骨瘦如柴的白胡子老人,一身灰袍被鲜血浸透,腹部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逸认出了那张脸。

“师父!”

他将老人从水中捞起,老人鲜血淋漓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枯瘦的五指像是铁箍一样勒进他的皮肉。

“逸儿……听……听我说……”

“师父您别说话。”沈逸撕下衣襟按住伤口,声音镇定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止血要紧。”

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芒,像是回光返照:“没时间了……宗门……有大祸……”他的手指用力掐进沈逸腕骨,声若游丝,“你……你不是废物……你是……藏剑山庄的……”

话未说完,老人的手忽然一松,从沈逸腕骨上滑落,身体瘫软下去,双目圆睁,灵魂已逝。

沈逸愣在原地,脑中空白了整整三息。

藏剑山庄。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三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却给他的灵魂带来某种锚定般的重击。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骨血深处涌出的、记忆之外的熟悉感。

他不是没有想过问清楚。

可师父已经说不出更多了。

沈逸缓缓蹲下,伸手合上师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猩红,随即又被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他跪在溪边,朝师父的遗体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眉骨淌下。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三师兄唐青提剑狂奔而来,脸色煞白,声音打颤:“沈、沈逸!山门外来了一帮人,说是幽冥阁的,要师父交什么人!”

第二章 血洗青云门

青云门建在卧龙岗半山腰,一座破旧的青砖小院加一座三清殿,便是全部家当。三十六名弟子在这里习武修行,在江湖上排不上号,不过是无数小门派中的沧海一粟。

这座小门派最强的也不过是师父的白云剑法,连二流高手都称不上。

但在江湖中,即便是这样的小门小户,也常常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惊天动地的风暴中。

山门外黑压压站了数十人,清一色的黑铁面具覆面,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腰间悬着长短不一的弯刀,通体漆黑,月光下吸走所有的亮色。

幽冥阁。

邪道魁首,行事狠辣,杀人如麻,江湖闻之色变。

为首的是一名灰衣老者,身材瘦削,双颊凹陷,一双眼睛幽绿如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他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青云门守夜弟子的,鲜血从山门一直淌到青石台阶下,染红了半面砖墙。

“李青峰,老夫给过你生路。”灰衣老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鸷刺骨,“把人交出来,老夫留你青云门一条狗命。”

李青峰不答。

三清殿前只剩下不到三十名弟子,所有人手持兵器,瑟瑟发抖地拥簇在殿门两侧。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寸步难移。

沈逸抱着师父的遗体走进殿前广场时,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沈逸!你怀里——”四师兄张大川尖叫一声,“是师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逸怀里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上,灰布袍下的老人双目圆睁,面如金纸,腹部的巨大伤口还在渗血。

死寂。

夜风吹过青石广场,吹得所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凝固得仿佛实质般的杀气。

唐青颤声问:“师、师父他……怎么了?谁杀的?”

“还能是谁?”灰衣老者的声音从山门外传来,阴恻恻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李青峰偷了本阁的《幽冥卷》,老夫按规矩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幽冥卷。

赵莽第一个反应过来,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尊驾,青云门从未见过什么幽冥卷!我们只是一群习武的野路子,什么幽冥卷、什么藏剑山庄,跟我们毫无关系!尊驾若是缺什么消息,我们必定竭尽全力帮您打听——”

“打听?”灰衣老者嗤笑一声,幽绿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沈逸身上,忽然双目一凝。

他的视线落在沈逸腕骨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瞳孔猛然收缩。

三年来那些被同门嘲笑为“无用的废疤”,此刻在幽冥阁长老眼中,却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线。

灰衣老者缓缓抬手,指着沈逸,声音低得只字清晰:“藏剑山庄,剑印。”

此言一出,身后数十名幽冥阁杀手齐齐抽出腰间弯刀,数十道寒光映着月光照亮了这座破败的青砖小院。

赵莽回头看了沈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藏剑山庄?那个二十年前一夜之间覆灭的剑道圣地?

然后更加迅捷地转身磕头,额头的青石砖上砸出一片血印:“尊驾明鉴!沈逸此人入门三年什么武功都不会,怎么可能跟藏剑山庄有关系?他——他不过是个捡来的废物!”

其他弟子的脸色也是骤变,私语声四起:“藏剑山庄不是二十年前就被灭门了吗?” “沈逸怎么会是藏剑山庄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就是个捡来的废物啊。”

“废物?”灰衣老者冷笑一声。

他缓步走向山门,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身后数十名黑衣杀手如同潮水般涌入青云门。

“二十五年前,藏剑山庄一夜之间被江湖六大门派联手夷为平地,庄主沈天御引爆剑炉与敌同归于尽,庄中上下一百三十二口无一幸免。官府事后收殓尸体,清点人数,发现沈天御的一双儿女不见踪影。”

灰衣老者的话如同铁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当时少庄主七岁,小姐三岁。江湖传言是沈天御的故友李青峰趁乱潜入火场将两个孩子救走。”

“李青峰以此为质,从藏剑山庄武库中盗走了多门顶级剑法秘籍,远遁隐姓埋名,在卧龙岗开了这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青云门。”

“二十年过去了,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如今藏在哪里?”

灰衣老者的目光死死锁在沈逸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逸身上。

沈逸低头看了一眼腕骨上的那道疤痕,脑中那块沉睡了二十年的封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意识。

火光。哀嚎。剑炉崩塌的声音。满地的鲜血。

还有一个清瘦高贵的中年男人,在天地崩塌之际将他推进密道,用最后的气力封上暗门。

“逸儿,活着。”

“找到你妹妹,带她活着。”

沈逸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表情,在三息之间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懦弱隐忍的废物师弟,而是一种历经万劫、深不见底的冷峻。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任何一滴眼泪流出。

二师兄赵莽看出了什么,猛地扑上前拽住沈逸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急促道:“沈逸!你小子疯了吗?!赶紧给这位尊驾跪下,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捡来的废物!”

沈逸握住赵莽的手腕,轻轻一掰。

咔嚓。

赵莽的手腕如同枯枝般折断,他惨叫着跪倒在地,脸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

满场骇然。

一个废物,掰断了赵莽的手腕?

沈逸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碎了一块青石砖。

第三章 深渊之人

幽冥阁灰衣老者看到这一步,脸色骤然大变。

碎地成印。

这是内功大成的标志。修炼内功分五重境界——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每一重突破都需要数十年苦修。他沈逸不过十七岁年纪,怎么可能是内功大成?

“你到底是谁!”灰衣老者厉声喝问,同时暗中打了个手势,身边几个精锐杀手立即从两侧包抄。

沈逸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站在原地,缓缓闭上双眼,体内某道尘封已久的闸门正在一点一点打开。三年来堵塞在经脉中的郁结之气如同决堤洪水奔涌而出,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将淤塞的穴道一个接一个冲开。

这三年他不是在养伤,他体内一直被人种了一道“锁息印”——一道极其高明的内劲封印,专门封锁经脉运行,让一个本来内功大成的人看起来毫无修为。李青峰替他种下此印,是为了帮他躲避追杀,让他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可如今师父已死,这封印也该解了。

“嗡嗡——”

沈逸周身响起一阵低沉如古琴的低吟,肉眼可见的劲力在他体表缭绕流转,脚下方圆三尺的青石地面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外扩散。

灰衣老者的瞳孔猛然收缩:“这是……藏剑山庄的天机诀!”

天机诀,藏剑山庄的镇庄功法,以内劲醇厚绵长著称,江湖九大内功心法之一,已随藏剑山庄覆灭失传二十年。

此刻这道失传的功法,正在青云门这个废物弟子体内疯狂运转。

沈逸猛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已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血光。

二十年的封印,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亡命天涯,二十年的苟且偷生——此刻全在一瞬间爆发成滔天的杀意。

沈逸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入场中,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三个幽冥阁杀手挥刀扑来,三把弯刀呈品字形绞杀而至,出招老练狠辣,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杀手。

沈逸侧身避过第一刀,在间不容发之际反手切在第二名杀手的腕骨上,那人惨叫着松刀,第三个杀手刀锋已至面门。

沈逸偏头避开刀锋,出手如闪电,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人胸骨尽碎,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砸在院墙上,砖石崩飞,整个人嵌进墙里,七窍流血而亡。

不过弹指间,三名幽冥阁精锐尽数毙命。

剩下的二十多名幽冥阁杀手面色大变,仗着人多势众,刀光如暴雨般朝沈逸泼洒而下。

沈逸面无表情地捡起脚边跌落的一把弯刀,刀身漆黑,刀刃薄如蝉翼,握在掌中冰冰凉凉。

藏剑山庄什么武功最出名?剑法。

可沈逸此刻握着一把刀,用出了剑法的招式。

青虹贯日。

一剑开天。

万剑归宗。

弯刀上爆发出刺目的寒芒,剑影叠着刀光泼洒出去,如同千花绽放,美丽至极也杀机四溢。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血光迸现,残肢断臂飞舞,青石板上的鲜血汇成细细的溪流,哗哗淌下台阶。

三息时间。

二十多人,无一生还。

沈逸站在尸堆中间,握刀的右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体内那道封印虽然破碎,但沉淀了二十年的暗伤仍在发作,旧伤新痛一起涌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杀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浑身浴血,如同从修罗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灰衣老者站在山门外,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他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年的人,见过太多高手、太多杀招,也见过太多血与火,从不相信自己会惧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此刻他怕了。

他从沈逸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功境界:那不是招式,不是技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戮——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敌人最致命的破绽上,仿佛他练的不是刀法剑招,而是杀人这件事本身。

“藏剑山庄的天机诀,怎么会……”灰衣老者的声音发涩,“当年沈天御都没到这一步。”

沈逸抬头看向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告诉我,六大门派当年为什么要联手灭藏剑山庄。”

灰衣老者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定住身形,冷笑道:“你以为是老夫杀的你爹娘?灭你满门的另有其人。老夫只是奉命来取《幽冥卷》,顺便找一个八岁的少庄主。小子,你杀我的人,这笔账老夫以后再算——”

话音一落,灰衣老者身形骤然后掠,踏着轻功急速向山下遁去。

沈逸看着灰衣老者仓皇逃走的背影,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体内的暗伤撕裂得像火烧一样剧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撑着刀站起身,缓缓转身。

青云门二十多名弟子缩在三清殿前,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方才他出刀杀人的时候,那股杀意和冷峻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起了一个人。

二十年前,那个在江湖上名震天下的剑道奇才。

藏剑山庄少庄主,七岁就登上武林大会论剑台的沈知秋。

那个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的人,容貌和年纪都对不上。

可那出招时的神韵,那种天生为剑而生的凌厉与杀机——

赵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如纸,嘴巴张张合合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逸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从喉间涌出:

“藏剑山庄,沈逸。”

“当年他们以为灭门时,漏了两个。”

第四章 江湖震动

消息传到镇武司的时候,夜巡官陆正渊正在翻阅积压了一个月的案牍。

镇武司,朝廷设在各州府的武道衙门,专门负责监控江湖势力,截杀邪道凶犯,维护地方治安。陆正渊在益州镇武司当差十二年,见惯了江湖草莽的腥风血雨,从没把哪个江湖事件当成大案来办。

但这一次不一样。

“青云门被灭门,幽冥阁多名精锐杀手毙命?”陆正渊从堆叠的案牍中抬起头,茶碗里的热茶早就凉透了,可他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前来传信的探子,“幽冥阁的人怎么会在益州地界?”

“回大人,不止幽冥阁,属下探知五岳盟的人也连夜南下,嵩山派掌门亲自带队。”

陆正渊啪的一声放下案牍:“你说什么?嵩山派掌门岳子峰?他那个级别的宗师数年不出一回山,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云门亲自出马?”

“据说青云门藏着藏剑山庄的少庄主。”

陆正渊缓缓站起身。

藏剑山庄覆灭一案,当年镇武司总署曾秘密调阅过卷宗,那起灭门案疑点重重,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剑道圣地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一百三十一条人命葬身火海,名震天下的天机诀下落不明,牵连其中的六大门派至今讳莫如深。

如今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在益州现身?

陆正渊当机立断:“备马,去卧龙岗。”

同一时间,益州城中,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说书先生当场改编了一套新段子,连说带唱地讲起二十年前的藏剑山庄旧案,听众们听得毛骨悚然又拍案叫绝。

“那少庄主才七岁就被六大门派围攻,一掌拍碎嵩山派长老的胸口,踩着尸山血海递出一封战书,那战书上只有八个大字——”

“血债血偿,此仇必报!”

城南一座雅致的竹楼上,便装出行的蜀王赵庆手中茶杯一顿:“藏剑山庄的孽种还没死?”

身边的幕僚拱了拱手,低声道:“殿下,此人若真是沈天御之子,那六大门派当年联手灭藏剑山庄的隐情难免会被翻出来。此事若闹大理到朝廷,对殿下您的布局……”

“慌什么。”赵庆放下茶杯,眼神幽深,“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江湖越乱,本王越有借口加强对镇武司的控制。”

“可那少庄主要是查到当年那件事……”

赵庆瞥了幕僚一眼,目光森寒:“查到又如何?二十年前他可以死第一次,二十年后就能死第二次。”

蜀地入夜,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沈逸从山间的破庙中站起身,手臂上缠着从衣裳上撕下来的碎布条当作绷带,布条上血迹斑驳。药草的清苦气息从碎布条上弥散开来。

他已连夜躲进深山,循着记忆找到小时候师父留下的这处避难所。这间破庙荒废多年,只剩四面土墙和半截漏雨的石顶,但比待在青云门安全百倍。

沈逸坐在月光下盘膝运转内力,用天机诀缓缓化解体内的旧患暗伤。醇厚的内力在经脉中游走,像温热的泉水冲刷着淤塞多年的河道,每运行一个周天,封印造成的经脉旧伤就痊愈一分。

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沈逸骤然睁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插在身旁的那把弯刀。

“沈公子,是我。”

一张苍老的脸从破门板后面探进来——镇武司益州主事元伯庸,杏黄官袍,须发花白,腰悬一块青铜令牌,面带和善的笑容。

元伯庸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沈逸没有放下刀,目光审视地看着这位镇武司的老人。

“老夫没有恶意。”元伯庸在离沈逸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从腰间解下那面青铜令牌递过去,“镇武司的人不能直接插手江湖纷争,这是朝廷的规矩。但藏剑山庄的事情,镇武司的卷宗里记了一笔。”

沈逸接过青铜令牌翻看,没有接话。

“你父亲沈天御,当年是镇武司总署的客卿。他当年保护蜀王赵庆南巡遇刺时,身边藏着一个朝廷要犯,后来牵扯出一桩涉及兵部军械走私的大案。”元伯庸叹了口气,“那案子捅破了天,捅到了一些不该动的人头上。所以有人要藏剑山庄从这个世上消失。”

沈逸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

“老夫今日来找你,是给你指条路。”元伯庸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逸,“去隐剑崖,找一个叫白雨棠的人。那人是当年你父亲的老友,也是世上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沈逸接过信,信封上的字已经模糊,封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火漆,印着一个古篆体的“剑”字。

元伯庸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逸一眼,欲言又止。

“你妹妹还活着。”

沈逸的瞳孔猛然收缩。

“当年李青峰确实救出了你们姐弟二人,你们藏在眉山一带过了一年,但后来六大门派的人还是找来了。李青峰带着你逃走,你妹妹被嵩山派的人带走,二十年没有再出现过。老夫只知道她被带去了嵩山。”

元伯庸说完这句话,身形隐入夜色中,转眼消失在山间的白雾里。

沈逸独自站在破庙前,前方是苍茫的群山,身后是师父葬身的卧龙岗,远处是幽冥阁的杀机,更远处是六大门派的旧怨,不知名更深的暗处还藏着朝廷的阴谋。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沉,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沙哑。

沈逸从腰间抽出那把弯刀,横刀丈量月色,月光在刀锋上滑过,映出那张年轻却杀气纵横的脸。

“爹,娘,孩儿回来了。”

“这一次——”

刀尖指着西南方向,那座隐入云雾中的隐剑崖。

“没有人能再杀我们沈家的人。”

风声猎猎,吹散了他的声音。

二十年前被鲜血浇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第五章 人间修罗

三日后,益州通往隐剑崖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卷起滚滚烟尘,马上之人黑衣黑甲,背后背着两把剑,眉心一点朱砂痣,面色苍白,正是镇武司益州巡捕夜巡官陆正渊。

他没能赶到卧龙岗。

不是因为走得太慢,而是因为那些接到消息往益州赶的人,十有八九都已经不用再赶了。

陆正渊勒马勒得马匹痛苦地嘶鸣。

前方三具尸体横在官道中央,以诡异的姿态铺着——三个一看就是幽冥阁的杀手,但尸体上的伤口既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伤势。

全身骨头寸寸断裂。

像是被人用某种极其刚猛的内力震碎所有骨骼,但是皮肉完好无缺。

陆正渊蹲下身查看伤口,越看面色越凝重。

三具尸体——不,应该是四具。第四人的黑铁面具碎片散落在路边草丛里。

他捡起一块面具碎片,上面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剑意,隔着铁面具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入肉三分。

“这是……藏剑山庄的青虹贯日?”陆正渊喃喃自语。

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见过一次藏剑山庄的剑客出手,那道炽热如虹的剑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他从未见过这种杀伤方式——隔着铁面具刺破皮肤。

这是什么剑法?

陆正渊缓缓站起身,顺着官道往前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一路都有尸体。

一具幽冥阁杀手的。

两具幽冥阁杀手的。

十几具幽冥阁杀手的。

最后一段官道上血流成河,黑衣黑甲的杀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数量之多让他这位见惯了死人的镇武司巡捕都觉得头皮发麻。

而那个始作俑者,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

陆正渊忽然想起多年前老上司告诉过他的一句话——

“藏剑山庄的剑法,从来都不是用来好看的。天机诀每一剑都讲究‘斩草除根’四个字,出剑就是杀招,不留余地,因为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杀出来的。”

山间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啸,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一种宣言。

二十年前灭门之夜的号角,终于有人重新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