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断绝魂谷

夜。

《武侠之美女大拯救:绝谷困仙侠》

大燕王朝边陲,霜枫岭。

残月如钩,悬在墨蓝的天际,凄冷的月光泼洒下来,将整座山岭罩在一层幽蓝的薄纱里。

《武侠之美女大拯救:绝谷困仙侠》

峡谷两侧的枫树早已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刺向天空,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向上天求救。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林墨伏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后面,屏息凝神。

他已在霜枫岭守了三天三夜。

远处,峡谷最窄处,五条粗大的铁索横空而过,连接两岸崖壁。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索桥——铁索犹在,木板却早已朽烂殆尽。月光下,五条铁索泛着幽冷的寒光,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极远,令人头皮发紧。

忽然,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对面崖顶,朝铁索桥奔来。

那是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法极快,脚尖点过崖壁的岩石,如惊鸿掠影,几个起落便到了铁索桥头。

林墨眼睛猛地一缩。

沈芷衣!

他终于等到了。

沈芷衣在桥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似乎在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柳眉微蹙,眼中带着焦灼,双颊因连夜奔逃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嘴唇干裂,攥剑的手指骨节发白。

二十九岁的她,本是大燕镇武司最年轻的参事,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衣飞仙”。可此刻,这位昔日的武林仙子狼狈不堪,鬓发散乱,肩头的衣裳被利刃划破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里头的伤口。

她在颤抖,但那不是恐惧,是透支。

林墨知道她为什么逃。

也知道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沈芷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铁索。

她的轻功极佳,踏在第一条铁索上如履平地,身形翩若惊鸿。第二条,第三条,转眼间便到了桥中央,距林墨藏身之处不到三十丈。

然而就在这时——

“嗡——”

弓弦声震。

从峡谷两侧的黑暗中,至少有二十支劲弩同时发射。箭矢破空的声音撕裂了夜的沉寂,带着令人胆寒的啸鸣扑向铁索桥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沈芷衣骤然警觉,身形急旋,剑已出鞘。

“铮铮铮——”

她的剑舞成一道银色的光轮,半数的箭矢被击落,火星四溅。但那劲弩之力非同小可,每一支都带着内力的贯注,震得她虎口发麻,体内气血翻涌。

更要命的是,那五条铁索上不知何时已被人涂了油脂,滑不留足。

“嗤——”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带下一缕皮肉。沈芷衣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踉跄,脚下的铁索猛然一滑——

她稳住了。

但代价是自己的真气几乎耗尽,一口真气续不上来,身形已坠到第三条铁索之下,只能单手抓住铁索,悬吊在半空中,二十丈之下是嶙峋的乱石和奔涌的山溪。

“沈芷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峡谷东侧的崖壁上传来,“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只火把点燃,露出说话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鹰钩鼻,眼窝深陷。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紫色玉带,尽显富贵之气,可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此人正是镇南侯赵崇武——幽冥阁安插在朝廷中的暗桩,官居从二品,位高权重。

而在西侧崖壁上,也亮起了十余支火把。火光映照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阴鸷,额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幽冥阁的“鬼手”韩不平。

两人一东一西,将沈芷衣困在了铁索桥中央,动弹不得。

“赵崇武,你这条朝廷的走狗!”沈芷衣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悬吊在铁索上,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你与幽冥阁勾结,残害忠良,我就算是死,也要把你的罪证送到陛下面前!”

“死?哈哈哈哈——”赵崇武仰头狂笑,“沈芷衣,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霜枫岭吗?你手中的那份证物,是取你性命的东西,也是你最后的机会。识相的,交出东窗密录,本侯给你留个全尸。”

沈芷衣没有回答。

她的手扣紧了铁索,指节咯咯作响。

这时候,从她身后的谷口处,一支火把的微光由远及近。数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是朝廷镇武司的缇骑,为首的正是她的副手江小楼。

“大人——”江小楼的声音在深谷中回荡,带着焦急,“镇武司的增援到了,您在哪儿?”

沈芷衣心中一凉。

中计了!

赵崇武既然敢在此伏击自己,必然已经将整个镇武司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江小楼带的人马看似是增援,实则可能已被赵崇武的人渗透。一旦江小楼暴露了位置,三路人马就会被包了饺子,一个也跑不掉。

“快撤!”沈芷衣用尽全身最后的真气,朝那个方向震喝一声。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可江小楼似乎没有听清。

赵崇武的笑容更加阴险:“沈参事,你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崖壁的阴影中掠出,直扑东侧崖壁上的赵崇武。

那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脚下踏着青苔覆盖的崖壁,身形如猿猱攀岩,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凸起的岩石上。月光照出他的轮廓,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赵崇武瞳孔骤缩,手已按上了剑柄。

但来人比他的剑快。

那黑衣身影在距离赵崇武五丈外飘然落下,脚尖一点崖壁的凸石,身形骤然加速,如苍鹰搏兔般从半空中俯冲而下。他的右掌平平推出,看似轻描淡写,掌风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赵崇武的剑只拔出一半,便感到一股巨力如惊涛骇浪般涌来。他身形急闪,堪堪避开这一掌,脚下的岩石却被掌风震得碎石横飞。

“你是什么人?”赵崇武后退数步,惊怒交加。

黑衣少年不答。

他从半空中掠过赵崇武陈兵的位置,直奔铁索桥而去!

第二章 铁索惊魂

铁索桥上,沈芷衣看到那道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心中既惊且疑。

是敌是友?

她已没有余力分辨,只因体力和真气都已透支到了极限,握着铁索的手在不住地颤抖,额角渗出的汗水混着血水落入深谷,无声无息。

那人已到了桥头。

月光当头洒下,照亮了他的面容——身长七尺,一身黑色劲装,容貌清俊,剑眉星目,眼神沉静而坚定,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气韵。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可那股从容的气度,却像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

他的手按上了铁索,如一阵风般掠上了铁索桥。轻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鬼手”韩不平面色一变。

他原本只安排了人手在峡谷两侧设伏,料定沈芷衣插翅难飞,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此人的身法,内力之浑厚、轻功之精湛,绝非无名之辈。

韩不平从崖壁上怒喝一声:“拦住他!”

话音未落,他手下的十二名幽冥阁杀手纷纷现身。这些人皆是幽冥阁的精锐刺客,武功各有独到之处,一出手便是杀招。三柄长剑从左侧刺来,两把快刀从右侧斩出,还有人掏出暗器,从高处居高临下地发射。

铁索悬于二十丈高空,木板又已烂掉大半,只余五条粗大铁索可供立足。在这样的地形下,攻防极受限制,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武功再高亦难以施展。

但黑衣少年似乎根本不为地形所困扰。

他的身形在铁索间穿梭,步法诡异到了极点,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时整个人跃到半空,脚尖在一条铁索上轻轻一点,借力改变方向,如蜻蜓点水,又如惊蛇入草。

第一柄长剑刺到的瞬息之间,他的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夺!

剑尖应声而断。

那杀手还来不及反应,少年的手腕一转,断剑尖已从他的咽喉擦过,溅出一串血珠。

与此同时,来自身后的一柄快刀已劈到他的后颈。少年头也不回,左手往背后一探,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了刀锋。那大刀的锋利程度足以断金切玉,可在他手中却像纸糊的一样,纹丝不动。

刀客大惊,想要抽刀后撤,却发现那刀就像长在了少年的手中,无论他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少年手臂微振,一股暗劲从刀身上传了过去。

“咔嚓——”

刀客的手腕骨节爆响一声,整条手臂的骨骼寸寸断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从铁索上坠了下去,消失在二十丈下的黑暗中。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有五名杀手毙命或坠落。

剩下的七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退了数步,竟无人敢再上前挑战。

少年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片刻停留。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小喽啰。

铁索桥中央的沈芷衣再也撑不住了。她抓住铁索的手终于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不——”

江小楼这时才赶到桥头附近,望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就在沈芷衣坠落的瞬间,一道黑影如流星般划过桥面。

少年的身形快得几乎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他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沈芷衣的手腕,同时左手的长剑往下一探,剑尖点在下方一条铁索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借着这一点之力,两人的下坠之势顿消,反而向上反弹了两三丈。

少年右手猛力一甩,将沈芷衣整个人向上抛起。与此同时他的脚尖在另一条铁索上连点数下,身法不断变换,人已抢在她之前跃上了最近的一条铁索,站稳了身形。

沈芷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少年的怀中。

少年双臂一合,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清幽的兰香,混着血腥气,扑入鼻端。

沈芷衣惊愕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冷峻而年轻的面容。月光映照下,少年的眼眸深邃如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手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没有半点颤动。

“你——”沈芷衣想问。

“别说话。”少年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带着你走出这里,是我欠别人的承诺。在履行完这个承诺之前,你不能死。”

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黑色长布带,不由分说地将沈芷衣绑缚在自己背上,手法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沈芷衣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从对方背部传到自己体内,仿佛枯竭的经脉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水流。那是天山派正宗的内功心法,至纯至阳,温润醇和,与她所修的武功隐隐有些相通之处。

她的心中一暖,眼中泛起了湿意。

在朝廷上,她是雷厉风行的镇武司参事;在江湖上,她是令宵小闻风丧胆的“白衣飞仙”。可此时此地,她不过是一个被追杀的弱质女子,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少年从鬼门关前生生拉了回来。

那份温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了。

少年背着她,重新踏上铁索,面向东侧崖壁突围。

此时赵崇武的人已从东侧杀到了桥头。马蹄声轰隆作响,火光映红了半个峡谷,至少有数十名精锐骑兵将铁索桥的出口团团围住。马上的骑兵一个个手持强弩,箭已在弦,杀气腾腾。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背上的沈芷衣感到了他身上肌肉的变化,知道他在调整内息,蓄势待发。

“放我下来吧,你带着我根本冲不出去。”沈芷衣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赵崇武要的是我,不是你的命。”

少年没有回答。

他撤去了缚在沈芷衣腰上的布带,将她放在铁索上,双手一分,十指如钩,牢牢抓住两侧的铁索,用身子将她护在内侧。

“你不走?”沈芷衣呆住了。

少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东侧桥上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

“走?谁说我不走?”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震!

真气从丹田中狂涌而出,顺着经脉贯入脚下的铁索!

五条粗若儿臂的铁索竟在这股澎湃的真气灌注下剧烈颤抖起来。片刻之后,一条铁索应声而崩!

铁索断裂的瞬间,巨大的反作用力将铁索另一端的两个骑兵连人带马震飞出去。桥头阵脚大乱,弓弩手们惊叫着四下闪避,哪里还顾得上瞄准。

少年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闪电般纵身而起。

他并没有沿着铁索桥走,而是一把抓住沈芷衣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铁索上提了起来,像提着一只轻飘飘的燕子。随即脚下一蹬,从那断裂的铁索缺口处跃出,凌空踏步,直扑东侧崖壁。

赵崇武大惊失色。

他曾见过无数轻功高手,但从未见过在这一刻还有人敢从铁索桥上凌空飞跃的。二十丈的深渊宽度,即便是绝顶的轻功高手也需借助绳索或铁索才能渡过。

可这个少年硬是凭着浑厚的内力与精绝的身法,在半空中几次变换方向,生生越过了深渊!

“放箭!快放箭!”

赵崇武声嘶力竭地怒吼。

数十支劲弩同时发射,箭如雨下。

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无处可躲。

沈芷衣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万箭穿心并未到来。

只听“嗤——”的一声,少年的左袖中射出一道钢丝,稳稳地钉在了东侧崖壁的巨石之上。他借力猛地一荡——

整个人的轨迹骤然改变,从箭雨中间的一个缝隙中穿了过去。

那些箭矢大半落空,少数命中目标,也只是蹭过他的衣袂,没能伤及皮肉半毫。

少年的脚尖点在了东侧崖壁的岩石上。

他没有停滞,一落地便急速奔跑起来。背上的沈芷衣感到他的心跳急促,呼吸沉重,显然方才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动作消耗了他不少内力。

崖壁之上,赵崇武的手下四散奔逃,被少年和沈芷衣的突然降临吓得不知所措。

少年目中寒芒一闪,长剑已在手。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剑身不反光,材质似铁非铁,似石非石,剑锋上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纹路流转,正是天外陨铁所铸,削铁如泥。

为首一名骑兵举刀冲来,刀势猛恶,竟是少林外门刀法中常见的“降魔刀法”,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拙中藏巧。

少年侧身一闪,长剑自下而上反撩!

那骑兵的刀与他手中的剑交击,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马刀竟被从中削断,半截刀锋斜飞出去,钉在了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上。

骑兵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拔剑,少年的剑锋已抵住他的咽喉。

“让开。”少年只吐了两个字。

那人浑身一颤,急忙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开。

“废物!”赵崇武怒吼一声,翻身上马,手提一柄阔背大刀就冲了过来。他身为侯爷,武功虽算不上绝顶,却也绝非寻常士卒可比。

但少年根本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

他的手一扬,三枚石子破空飞出。

第一枚打在赵崇武座下战马的前腿,战马剧痛之下失蹄,人立而起,将赵崇武从马背上掀了下去。第二枚射在火把架上,将桥头最后一点的照明熄灭。第三枚打在崖壁顶端一块悬石的支撑点上——

轰隆!

碎石如雨而下,将赵崇武与其车骑隔开了一道长长的高低落差碎石坡。

赵崇武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脸都绿了。

眼看少年背着一个负伤的女子在黑暗中奔逃,他咬牙切齿地下令:“追!给本侯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手下们迟疑地望向那道碎石坡和断桥,山谷中的火光已摇曳不定,哪里还有少年的影踪。

赵崇武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明白,沈芷衣跑了。

而他手中的那份“东窗密录”,也跑了。

第三章 荒庙疗伤

霜枫岭山脚下,一座破败的荒庙。

墙垣倾颓,残瓦遍地,只有正殿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避雨。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少年将沈芷衣放在供桌上,转身将庙门掩上。

他从供桌下面找到一根尚未燃尽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烛光将整个荒庙照亮了一半。

沈芷衣的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左肩和背部的箭伤虽不深,但连日奔逃体力耗竭,真气早已枯竭,又多次强运真力抵御追杀,以至于经脉受损。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那药丸只有黄豆大小,圆润通彻,透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这是太清续命丹。”少年道,“服下,对恢复内力有奇效。”

沈芷衣怔了怔。

太清续命丹是天下闻名的疗伤圣药,整个武林也绝不超过五十颗。这样一粒药丸,足以让江湖上任何一个武者以命相博。

她望着少年,看着他眼中沉稳如水的目光,慢慢张开嘴。

少年将药丸送入她唇间。

冰凉的手指触到她的唇瓣,沈芷衣心中一颤。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受损的经脉像是在干涸的土地上迎来了一场甘霖,那种枯竭后的滋润让人浑身舒适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沈芷衣靠在供桌的柱子上,虚弱地问。

少年从庙门外捡了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火,半晌才道:“林墨。”

“林墨?”沈芷衣眨了眨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摇了摇头,“江湖上似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是师父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林墨淡淡地说,“从小在山上练剑,几乎不下山。江湖中自然没有这个名号。”

“你师父叫什么?”沈芷衣问。

林墨沉默片刻:“他不让我说。”

沈芷衣不再追问。她看得出,这个少年话很少,却句句实在,没有半句虚言。

“那你为什么要冒死救我?”沈芷衣看着他,“你不是朝廷的镇武司的人,也不是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的人。你我素不相识,你凭什么舍命?”

林墨沉默了很久。

柴火的噼啪声在荒庙中回荡,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俊逸的脸上,打上一层橙红色的暖色。

“十年前,一个老人救了我一命。”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他一直把我抚养大,教我武功、识字、做人,待我如亲生儿子。五年前,他身染恶疾,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沈芷衣屏息聆听。

“他说,早年他欠了一个女子的人情。那女子救过他的命,他却没能回报。他要我替他找到那个女子的女儿,替他还这份恩情。如果她的女儿有难,一定要出手相助。”

林墨抬起头,直视沈芷衣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女子的女儿。”

沈芷衣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震,半晌没有说出话。

许久之后,她的眼眶中泛起了泪光。

“你师父……是不是姓沈?”

林墨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沈芷衣的父亲是朝廷武将,母亲是江湖女侠。在沈芷衣年幼时,她的父亲因受诬陷被抄家灭族,母亲拼死将她送出京城,交给了镇武司的同袍照看。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知道母亲的下落,却不曾想到,十七年后的今天,竟会从另一个少年口中听到母亲的消息。

母亲居然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沈芷衣浑身发抖。

“你说我母亲还活着?那她现在在哪?”

林墨摇头:“我师父也不知道。他只说她救过他的命,后来就不辞而别了,他找了一年也没找到。他说你母亲武功极高,心志坚定,绝不是会被轻易害死的人。我相信我师父的判断——她没有死。”

沈芷衣满是泪痕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活下去的欲望。

“好。”她把眼中将落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死死地盯着林墨,“那就……活下去。”

窗外,天色渐明,晨曦划破了夜幕。

林墨站起身,走到庙门前将门推开一半,望向外面的群山。

霜枫岭在晨光中缓缓醒来,枫树上的霜花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山脚下,马蹄声隐约传来——赵崇武的人马已经追到了。

“要走了。”林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跟得上吗?”

沈芷衣从供桌上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满是冷毅之色:“腿没断,走也得走,跑也得跑,死也得死在路上。”

林墨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从荒庙中掠出,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山野之中。

第四章 绝地反击

一日后。

霜枫岭外围,盘蛇岭。

这是一片极其险峻的山岭,山道崎岖蜿蜒,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在山间。

赵崇武的人马从昨日午后一直追击到今日黄昏,却始终没能抓到沈芷衣和那个神秘少年的踪影。

这不合理。

赵崇武纵马走在队伍中间,眉头紧锁。

“侯爷。”一个亲兵策马靠过来,“前方探子来报,说在盘蛇岭的茶棚附近发现了沈芷衣和马贼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个受了伤的从人。沈芷衣怕是又受了伤,跑不远了。”

赵崇武眼睛一亮。

“追!”

整支队伍提速追击。

韩不平骑着马走在赵崇武右手边,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是幽冥阁指派给赵崇武的副手,表面上听从赵崇武的调遣,实则监视他的行动,确保幽冥阁的利益不受损害。

“赵侯爷。”韩不平阴恻恻地说,“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武功诡异奇绝,江湖上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赵崇武神色一沉:“不管什么来路,今日必须斩草除根。”

“如果是这样,侯爷就该把从镇武司调来的人马也用上。”韩不平意味深长地说,“那个江小楼不是在后面跟着吗?他的人马全被您的人阻挡在山谷之外,侯爷就不打算用用?”

赵崇武没有接话。

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镇武司的人马,哪怕有他自己的人,也不能轻易动用,否则事情败露,所有人都会死。

“不必。”赵崇武说,“那少年一日一夜没睡觉,又带着受伤的沈芷衣逃跑,吃不了多少苦头的。只要继续咬着他不放,他迟早会耗尽体力,到时候手到擒来。”

韩不平冷哼一声:“但愿如此。”

就在前方数里外的山道上,林墨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芷衣气喘吁吁地停在身后:“怎么了?”

“他们跟得太紧了。”林墨回头望向身后的山道,目光凝重,“甩不掉了。”

沈芷衣咬着嘴唇:“那就不跑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林墨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在哭,更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不必拼。”林墨说,“你还能跑吗?”

“腿断不了,命还有一条。”沈芷衣苦笑。

“好。你先走,往西北方向,穿过盘蛇岭的乱石谷,到了谷外就安全了。我一个时辰后与你会合。”

“你要干什么?”

“他们追了一天一夜,也该累了吧。”林墨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很冷,像霜冻的湖面,“我去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知道——追杀一个姑娘,是要付代价的。”

说完,他转身走入山道边的密林。

沈芷衣愣在原地,望着少年消失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她想跟上去,可理智告诉她,她根本阻止不了这个决定,只会给他添乱。

她一咬银牙,扭头向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盘蛇岭上,赵崇武的人马已进入了山道最狭窄的一段。

两边是高耸的山壁,山壁上的灌木丛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魔鬼的低语。山道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一旦陷入伏击,根本无路可逃。

赵崇武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来自多年的从军经验——四周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虫鸣消失了,鸟叫声消失了,甚至连风声似乎都变小了。

他猛然回头,正要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一块磨盘大的山石从右侧山壁上飞坠而下!

“轰”的一声,砸在赵崇武身后的马背上。那匹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了肉泥,连同马上的骑兵一起葬身在了巨石之下。

鲜血溅了赵崇武一身。

“有埋伏!”

他的喊声刚出口,更多的山石从高处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冰雹般砸向山道中无处可藏的队伍。骑兵们惊叫连连,互相践踏,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赵崇武挥剑劈开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厉声喝道:“稳住!不要乱——”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山壁上凌空扑下。

月光拨开云层洒落,照亮了那道黑影的身形——正是那个神秘少年。

林墨手持长剑,从天而降,剑气纵横。

他的剑法凌厉而不失灵动,每一剑都带着天山剑法“梅花三弄”的精髓——看似一剑,实则三劲,绵绵不绝。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在人群中纵横交错,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崇武心中一凛。

这小子的武功比昨日又高了几分。不是他在隐藏实力,就是——在战斗中不断突破。

无论是哪种情形,都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韩不平!”赵崇武怒喝,“你还不出手?”

韩不平一直冷眼旁观这场混战,听到赵崇武的呵斥,才不慌不忙地从马上纵身而起。他的轻功诡异,像一只蝙蝠在半空中滑翔,双掌向前一推,一股极寒的真气从掌心涌出,空气中甚至隐隐传来了冰晶凝结的声音。

幽冥阁的寒冰掌!

林墨面色凝重,这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正面迎战一流高手。

他横剑格挡。

“砰——”

寒冰掌与剑身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从剑身蔓延开来,顺着剑柄几乎要冻住林墨的整条右臂。

林墨沉腰提气,内力猛催,一股炽热的天山真气从丹田暴起,将冰霜震碎成细小的冰屑,飘散在空中。

韩不平脸色大变:“天山上清功?你是天山派的传人?”

林墨没有回答,手腕一转,长剑带起一道匹练似的白光,直奔韩不平的咽喉。

韩不平急退。

他的武功本就不弱,可天山上清功至阳至刚,天然克制他的寒冰掌。在属性上的克制,让他在对战中处处受制,一身武功连六成都发挥不出来。

“退!”赵崇武终于下令撤军。

他明白,以韩不平目前的状态,根本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再打下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

他的手下如蒙大赦,扶起伤兵,丢盔弃甲地往山道外撤退。

林墨没有再追。

他也追不动了。

这一战虽然没有受伤,但内力损耗巨大,若被他们围困住,结果还真不好说。

他站在原地,望着赵崇武残部逃窜的身影,将长剑缓缓插回鞘中。

月光铺满了盘蛇岭的山道,风卷着血的气味吹过,远处有乌鸦凄厉地叫了几声,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林墨转身,朝沈芷衣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胸口的起伏却很剧烈。

没有人看到,他的左手在袖中握着一枚石子,石子已被捏得碎裂。那是紧张所致。

他毕竟只有二十一岁。

第五章 藏剑于义

三日后。

湖州城。

林墨和沈芷衣住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的客栈里,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胜在隐蔽安全。

沈芷衣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内息重新运转通畅。太清续命丹药力充盈,不但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还让她停滞两年的内功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突破的迹象。

这让她不禁在心中对这个少年多了一层感激。

“出去走走?”沈芷衣从窗口看到林墨在下面院中打坐,从窗台跳下,坐到他对面的台阶上,从怀中取出一壶温好的黄酒。

林墨只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双眼。“刚喝完酒走了一个时辰,头还有点疼。”

沈芷衣嗤笑:“你戒律倒挺多。不喝酒,不赌博,不近女色,你可真是佛门中人。”

“我是习武的人,不是佛门中人。只是师父说了,习武之人,功夫在手上,不在嘴上。说话少了,看到的就多了。”林墨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渊,“我见过太多喝酒误事的人。所以我只做正事,不做杂事。”

沈芷衣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除了昏迷的那些时刻,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同自己说话。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沈芷衣忽然问道,“仅仅是因为你师父的一句话?”

林墨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屋顶,天边晚霞烧得正烈。

“不是。”他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些许,像是在回忆什么,“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不是他要我回来报恩,而是要我……照顾好你们。”

沈芷衣一怔:“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欠下的,不仅是你母亲一个人情。”林墨转过脸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他没能偿还那笔债,希望我替他完成。”

“第二个女人?是谁?”沈芷衣追问。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芷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这个少年的心底藏着很多事——很多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记忆。

但她理解这种沉默。

她也曾经如此。在母亲离开之后,在父亲全家被灭门的那些年里。

她走过来,在林墨身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看着天边的晚霞。

那霞光从血红褪成绛紫,又从绛紫褪成深沉的蓝黑,整座湖州城的夜色在不知不觉中落了下来。

“林墨。”沈芷衣忽然道。

“嗯?”

“你知道东窗密录里记载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赵崇武为什么要得到他吗?”

“不知道。”林墨重复着,“我只是受人之托,把你从绝境中救出来,安全送达京城,交给镇武司的指挥使。”

沈芷衣的呼吸一顿,半晌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敢这么拼命?”

林墨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师父说,你是个好人。好人落难,就该有人出手相助。如果人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正义可言。”

沈芷衣听到这番话后,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这十七年来,自己在朝廷中如履薄冰,一步步从最底层的编修做到镇武司的参事,靠的不是武功有多高,不是智谋有多深,而是每一次她选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有一个人在背后替她挡住了那些真正的杀机。

“好。”沈芷衣将黄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陪我回京,我向你保证一个结局。”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向北方的天空。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头顶有横跨天际的银河,壮阔而璀璨。

“走。”他伸出手臂。

沈芷衣握住他的手腕,借助他的力量一使力站起身来。

两个影子在客栈的台阶上重叠在了一起。

朝阳缓缓升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