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荒漠无边。

《武侠流浪记:独臂浪子大漠复仇》

风卷起黄沙,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种颜色。

一匹马。

《武侠流浪记:独臂浪子大漠复仇》

马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衫,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只有一只左臂。

左臂上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也没什么出奇,剑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驳,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但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汗水浸得发黑,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很久。

马走得很慢,人也显得疲惫。

但马背上那人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仇恨。

恨意燃烧了十年,便不会熄灭,只会烧成灰烬——或者烧成更可怕的东西。

夜风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的,从荒漠的尽头,一队人马卷起烟尘而来。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骑一匹纯黑骏马,腰间悬一口镶金大刀,月光下刀鞘上的宝石折射出冷幽幽的光。

那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气息沉稳,步伐矫健,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阁下跟了我三天了。”

黑马上的大汉勒住缰绳,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独臂人没有下马,也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轮廓分明,线条如刀削斧刻。颧骨处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侧,像是被人一剑划过的痕迹。

“不说话?”那大汉冷笑一声,“沈惊鸿,你以为换了一身衣裳,改了一副模样,我胡天仇就不认得你了?”

沈惊鸿三个字一出口,那几个黑衣汉子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

沈惊鸿。

十年前,这个名字曾响彻整个北方武林。

镇武司最年轻的铁鹰卫,二十四岁便以独门剑法“雁回十三式”在落雁峰连破十三名江湖悍匪,被镇武司总指挥使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身后跟着一整个镇武司的铁骑,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沈大人”。

可是十年前那个夜晚,一切都变了。

镇武司北疆分舵上下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

尸体被摆成一个大大的“仇”字,摆在了分舵门前空地上。

而唯一活下来的沈惊鸿,右臂齐肩而断,浑身是血地倒在尸堆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只剩一口气。

所有人都说那场惨案是五岳盟出的手——因为镇武司那段时间正在彻查五岳盟与北方蛮族的暗通款曲。但沈惊鸿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见了对方面具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得。

胡天仇。

如今的胡天仇,已是北地第一大帮“天仇帮”的帮主,手下三千门徒,黑白两道通吃,就连五岳盟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可十年前,他不过是镇武司北疆分舵的一个小小的副舵主。

“你倒是镇定。”胡天仇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沈惊鸿,“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沈惊鸿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活着就好。”胡天仇笑起来,“你活着,我才能亲手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黑衣汉子们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

七八柄刀同时出鞘的声响,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惊鸿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天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问你一件事。”

“问。”

“为什么?”

胡天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过了很久,胡天仇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江湖是什么?镇武司是什么?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实际上你不过是朝廷养的一条狗。”

“所以你就勾结蛮族,把分舵上下七十三条人命当投名状?”

胡天仇没有否认。

“蛮族许诺给我半个北疆的地盘。”他平静地说,“而镇武司给不了我那么多。沈惊鸿,你太天真了。江湖不是非黑即白,你维护的那些东西——什么公理、正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沈惊鸿慢慢地拔出了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

剑身上满是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但胡天仇的眼睛却猛然收缩。

因为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这把剑来历的人之一。

这把剑名叫“旧忆”,是沈惊鸿的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剑身虽破,却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韵。沈惊鸿年轻时凭借这把剑,在落雁峰以一敌十三,一战成名。

而十年后,这把剑又回到了胡天仇面前。

“既然你认为力量才是一切,”沈惊鸿的声音很轻,“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十年,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胡天仇没有犹豫。

他拔刀了。

那一刀劈下,风声为之变色。

金刀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裹挟着凌厉的内劲,直劈沈惊鸿面门。

这是胡天仇苦练十年的“破岳刀法”,每一刀都带着千斤之力,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沈惊鸿没有硬接。

他向左一偏,胯下的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图,向前猛地蹿出三步。

金刀擦着他的衣角劈下,斩在沙地上,扬起一片黄沙。

“躲?”

胡天仇冷笑,身形一转,第二刀紧随而至。

这一刀更快。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惊鸿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终于出手。

旧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胡天仇的手腕。这一剑不偏不倚,不快不慢,却恰好卡在了胡天仇刀势将满未满的刹那。

胡天仇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一剑。

“雁回十三式”的起手式——“雁回”。

当年沈惊鸿就是用这一式,在落雁峰连破十三人。

十年前的分舵里,胡天仇亲眼看过沈惊鸿施展这套剑法。那时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剑法比雁回十三式更美。

但现在,当这剑法指向他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美丽背后隐藏的杀意。

胡天仇猛地收刀,向后连退三步。

“你右臂都没了,还指望用左手使出雁回十三式?”胡天仇沉声道,“雁回十三式之所以难练,就因为它的精髓在于双手剑。你只剩一只手,能发挥几成?”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缓缓下马,双足落地,黄沙没过脚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胡天仇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沈惊鸿闭眼,而是因为沈惊鸿闭眼之后,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惊鸿像是一潭死水,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内力在体内奔涌,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从断裂的右臂处喷薄而出。

没有右臂又如何?

十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被那夜的惨叫声惊醒,无数次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从床上滚落到地上,因为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右臂仍然在发出阵阵钻心的疼痛。

十年来,他用左手重新握剑,一刀一刀地砍,一剑一剑地刺,直到左手比当年的右手更稳、更快、更准。

十年来,他把雁回十三式从头拆解,一套双手剑法,硬是被他改造成了独臂可用的杀招。

剑势未至,剑气已至。

胡天仇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无形的剑气从他周身逼来,压迫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

胡天仇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

沈惊鸿睁开了眼睛。

剑出鞘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光。

旧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那弧线像是一只孤雁掠过天际,哀鸣一声,便消失在无尽的暮色中。

雁回十三式。

不,不只是雁回十三式。

胡天仇在这一剑中感受到了太多熟悉的东西——有镇武司的“擒龙手”,有当年沈惊鸿师父的“松风剑法”,甚至还有一丝……天仇帮的“破岳刀法”的影子。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沈惊鸿走遍了整个北疆,从雪山到荒漠,从荒村到闹市。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又一个人间烟火里,用无数张面孔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他一边流浪,一边修行,一边搜集胡天仇这些年的罪证。

天仇帮在北方作恶多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些被胡天仇欺压的百姓,那些被天仇帮逼死的无辜者,他们的血债,今天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胡天仇怒喝一声,金刀爆发出更强的内力,刀身嗡嗡作响,仿佛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击。

他举刀迎击。

刀剑相交。

一声脆响,像是一块玻璃被击碎。

胡天仇的金刀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了远处的沙地上,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旧忆剑的剑尖抵在胡天仇的喉结上,堪堪停住,没有再往前递出半分。

一滴冷汗从胡天仇的额头滑落。

风沙骤止。

那七八个黑衣汉子呆立当场,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

一切都结束了。

从拔剑到制敌,不过三招。

“你……怎么可能……”胡天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惊鸿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你刚才说,江湖不是非黑即白。”沈惊鸿轻声说,“你说得对。江湖确实不是非黑即白。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人在做,天在看。”

胡天仇的脸色变得惨白。

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这次来的是一队人马,看装束,是镇武司的人。

沈惊鸿早就把胡天仇这些年的罪证送到了镇武司。镇武司新上任的总指挥使是个铁面无私的人物,接到证据之后,立刻派出了追缉人马。

胡天仇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眼前的沈惊鸿,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涩。

“当年我断你右臂的时候,你怎么不杀我?”

沈惊鸿收回了剑。

“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他说,“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到自己的帮派被剿灭,活着看到自己的罪行被公之于众,活着知道——你所谓的‘绝对的力量’,在真正的公道面前,不堪一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荒漠的日出,来得格外快。

晨光照在沈惊鸿的脸上,照亮了他脸上的旧疤,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团燃烧了十年的火。

那团火,如今终于熄灭了一些。

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因为他知道,胡天仇不过是一张牌。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大鱼等着他去追查。

这场流浪,还远远没有结束。

镇武司的人马到了。

为首的一个中年官员翻身下马,对着沈惊鸿抱拳:“沈大侠,镇武司奉命前来缉拿要犯胡天仇。”

沈惊鸿点了点头。

“他的罪证,我送到镇武司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沈惊鸿说,“七十三条人命,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卷宗里。”

中年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大侠,”他终于忍不住问,“当年那桩惨案之后,您为什么不回镇武司?总指挥使大人说过,您随时可以回去。”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那些人一条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他们在等我。”

中年官员没有再问。

他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将胡天仇五花大绑。

胡天仇被押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惊鸿最后一眼。

“你要小心,”胡天仇说,“我身后的人,比你想的要可怕得多。”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朝东方走去。

日出的光芒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臂袖子上,落在他的旧忆剑上,落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

身后是镇武司的旌旗。

身前是漫无边际的荒漠。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七十三条冤魂安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