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河无波。
咸阳城外,渭水渡头。
一艘漆黑如墨的画舫无声无息地靠岸,船舱内灯火尽灭,唯有船头悬着一盏孤灯,灯影在水面摇晃,如鬼魅之眼。
渡头守夜的更夫瞧见了那艘船,却连脚步都不敢动,因为船头立着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锦衣紫袍,腰悬重剑。
那是阴阳家的服制,而且是位阶不低的服制。
守夜人认出了那个徽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那人翻下船头,踏沙而行,不溅半点水花。经过更夫身边时,脚步一顿。
“今晚的事,没见过。”
三个字坠在夜风里,比霜刃还冷。
更夫连连叩头,等他抬头再看时,那紫衣身影已消失在了官道尽头,融入咸阳城的轮廓之中。
渭水依旧东流,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落雁山,却是另一番光景。
松涛阵阵如虎啸,竹影摇摇似鬼哭。
一道青衫身影正跪在崖边祠堂前,面前供着三块灵牌——墨家矩子之位,以残剑断刃为祭。
崖风灌入,将他衣袍吹得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此人面容清峻,眉宇间藏着一股经年累月化不开的沉郁,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跪姿却稳如磐石,显然内力已有相当根基。
他叫顾长川。
三个时辰前,墨家内部决出了新的矩子人选,不是他。
他跪在这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三年前,墨家遭遇灭门之灾,历代传承的机关秘卷被盗,从此一蹶不振。顾长川凭借天赋异禀的武学悟性,三年间将墨家残存武学融会贯通至小成境界,凭一柄自制铁剑“破墨”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号,江湖人称“墨家遗珠”。
可今夜,他却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离开墨家。
“师叔,矩子之位,真的不能放弃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声音稚气未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赵元安,是顾长川三年前从灭门惨案中救下的孤儿。
顾长川没有回头。
“江湖风大,总会吹散一些棋子。我不是下棋的人。”他把三支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但有些人,是注定要做棋眼的。”
赵元安一愣:“棋眼?”
顾长川站起身,青衫猎猎作响。
“墨家矩子要守机关城,我却要去寻更重要的东西。”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阴阳家集百战武学之所成,以‘五德终始’为宗,欲以五行之术压制江湖百家。当今江湖,正邪两道皆已式微,无一家一派可单独抗衡。我需要找到那位隐世多年的‘秦时宗师’。”
“秦时宗师?”
传言江湖中有一位不问世事的老者,是战国末年阴阳家大贤邹衍的衣钵传人,号为“衍天先生”,精通五行推演与天地至理,修为深不可测,百年来无人得见其真容。
“你不是骗人家过气老头的江湖骗子吧?”赵元安挠挠头。
顾长川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我猜他不是。”
“那你靠什么打动他出山?”
“靠这个。”
顾长川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泛黄龟裂,边缘被火灼烧过半,残存的字体依稀可辨。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
“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
赵元安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顾长川目光深沉:“这是邹衍临终前留下的天人之道残篇——‘五行应天诀’的总纲。传闻修炼至大成境界者,可将五行之力融于己身,化天地万物为己用。”
“这种东西怎么会落在墨家手里?”赵元安惊问。
“不是落在墨家手里。”顾长川将帛书重新收入怀中,“当年邹衍将此卷交给墨家矩子,只留下一句话——若有一日,百家争鸣变百家绝唱,便以此卷寻他。”
他说完,转身朝山下走去。
赵元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了上去:“等等我!”
夜风更劲。
三天后,剑门关外,鬼哭岭。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起满地落叶。山路崎岖难行,两侧怪石嶙峋,远远看去如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匍匐在山峦之上。
相传百年前此处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无数江湖高手葬身此地,怨气不散,每逢阴雨之夜便传出鬼哭之声。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就连青天白日常走镖的汉子都要绕道而行。
顾长川脚步却未曾停下。
赵元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顾……顾大哥,咱们不能再歇歇吗?我这双腿都快断了!”
“不能。”顾长川脚步未停,“衍天先生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据墨家秘卷记载,他每年深秋都会在鬼哭岭之巅待上一旬,届时天象异变,北斗七星的斗柄会偏离正常轨迹,那是观测天道运转的最佳时机。”
赵元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北斗啊天象啊,咱又不是算命的道士……”
顾长川没有解释,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薄暮将至。
山路走到一半,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峡谷环抱的开阔地带,中间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碑身大半已经碎裂,只剩半截矗立在地,碑文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碑座上刻着四行字,字迹隐约可辨:
“阴阳五德,终始循环。”
“天人之道,成败兴亡。”
“百家争鸣,武林凋零。”
“问剑求宗,唯此一人。”
赵元安凑上前辨认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颤。
“顾大哥,这几句话……”
顾长川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问剑求宗,唯此一人——怕是在说那‘秦时宗师’。”
话音刚落,峡谷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带头的是一个黑衣铁面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身形魁梧如铁塔,黑袍外侧绣着一朵赤红梅花,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高阶执事的标志性绣纹。
冥阁右使——铁厉。
幽冥阁是西域邪道巨擘,行事狠辣,无恶不作。这铁厉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一身硬功已达大成境界,据说曾在西域以一敌百,屠灭了天门八镇的全部镖局。
铁厉身后随着二十余名黑衣武士,个个佩刀列队,杀气腾腾。
“墨家遗珠,果然名不虚传。”铁厉的声音从铁面后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一个被逐出门墙的废物,居然想抱衍天先生的大腿?你这等凡夫俗子,也配踏入阴阳宗师的圣地?”
赵元安脸色煞白:“顾大哥,他们是冲咱们来的!”
顾长川面色如常,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破墨”铁剑。
剑身漆黑如墨,无锋无刃,剑面粗糙得如同百炼残铁——但在顾长川内力的灌注下,铁剑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道银白纹路,那是他独创的内劲运转轨迹,力透剑身,无坚不摧。
“先过我这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山巅落下的石子,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铁厉冷笑一声:“放箭!”
二十余名黑衣武士瞬间拔刀,刀锋映着残阳,折射出一片血红光芒。为首的五个身影率先杀到,五柄长刀同时劈向顾长川的天灵、咽喉、胸腹、两肋,出刀狠辣皆奔要害,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杀人。
赵元安躲在顾长川身后,吓得差点闭眼。
“刷刷刷——”
顾长川只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多不少,正好避开了劈向咽喉和两肋的四刀。他手中“破墨”一转,剑身横拍,将落在天灵的那一刀震偏,而后铁剑顺势下压,重重砸在第二个武士的肩膀上。
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墨家武学的精髓——重拙中藏巧劲,刚猛中带柔韧。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武士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刀、一剑、一步,转眼之间,五名武士便倒下了两人。
铁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阴笑了两声。
“有点儿意思。但这就是你的全力了吗?”
他说着,右手五指缓缓张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从掌中涌出,隔着数丈远,赵元安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气逼人。
这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寒煞掌”,以阴寒内劲伤人经脉,中者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丧命。
铁厉身形一闪,拍掌袭来。
他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将周身内力凝于掌心,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甚至出现了隐隐的冷雾,周围的野草被寒气侵蚀,迅速枯萎。
顾长川瞳孔一缩。
这一掌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
但退无可退,身后就是赵元安。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灌入铁剑,“破墨”表面银纹骤然大亮,剑尖不偏不倚,直刺铁厉掌心!
——这不是躲避,而是硬碰硬。
铁厉脸上的冷笑更甚。
在他的认知中,护体内力护体不到大成境界者,无人能正面硬接他的幽冥寒煞掌。
当剑尖与掌心相触的一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金铁交鸣般的金属颤音在山谷中回荡。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劲在中心点猛烈碰撞,激起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赵元安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
顾长川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滑出三尺,脚底的碎石被碾碎成齑粉。
但他——竟然稳稳站住了。
铁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掌心部分,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怎么可能?
一个只修到了内功精通境界的年轻人,正面硬接了他大成境界的幽冥寒煞掌,竟然只是受了些震荡?
“你……”铁厉眯起眼睛,“你手中的剑,能传导内劲的特殊功法?”
顾长川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但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纹丝未动。
“你要找的衍天先生早就死了!”
铁厉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单手将帛书举过头顶。
赵元安定睛一看,那卷帛书竟然与顾长川怀中的那卷一模一样!
“你墨家手里那卷是总纲,我幽冥阁手里的是注解!”铁厉狞笑,“两者合一,才能悟出‘五行应天诀’的完整奥义。衍天先生早就料到了,所以把注解藏在了幽冥阁里。但可笑的是,他藏的那个人,百年前就死了。跟着他的传承,早就在江湖上断了根!”
顾长川蹙眉,目光一沉。
“可你们不知道的是……”铁厉慢慢将帛书塞回怀中,声音愈沉,“衍天先生的衣钵传人身份,在二十年前意外的暴露了。他临终前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但这个弟子是谁,无人知晓。因为衍天先生临死前,让那个弟子立下了一个誓……”
赵元安忍不住问:“什么誓?”
“此生不得再出手。”铁厉一字一顿,“违者,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江湖传闻衍天先生还活着,只是个幌子?”
铁厉阴笑:“衍天先生已死,传承已断。这天下,再无人能压制我幽冥阁。”
他说完,一掌拍碎了身旁的一块半人高巨石,碎石四溅。
尘雾散去,铁厉身形已退至峡谷口外,扬声冷笑道:“今日月光不足,不取你二人性命。待来日五德轮转,我再携阴煞真气归来,到那时,我看这天下还有谁护得住你们所谓的百家争鸣!”
铁厉身影消失在了峡谷尽头,幽冥阁的黑衣武士紧随其后,转眼之间去得干干净净。
赵元安松了口气,看向顾长川:“顾大哥,衍天先生真的……”
顾长川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怀中的帛书似乎有些发烫。
——
夜渐深。
峡谷恢复了寂静。
顾长川将赵元安安置在谷口避风处,独自一人来到山顶。这里视野极开阔,天地尽收眼底。
落雁山脉连绵千里,如一条巨龙在大地上栖息,山间的松涛在夜风中低吟。
顾长川盘膝而坐。
他将帛书平展在膝上,目光落在两行字上——:
“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
帛书末尾,还有一个被打湿又风干的黢黑指痕。
墨迹斑驳,字形已被岁月消磨大半。
但那指痕却像是烙在帛上的烙印,清晰深刻。
究竟是哪个时代,哪个人,留下的?
顾长川盯着那道指痕,忽然觉得指尖发烫,滚滚灼热从指间窜入经脉!
他猛地睁眼——
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三丈之外。
那人灰衣素袍,白发如雪,须髯及胸,披散在肩头,在月光映照下,如同冬日里落了霜的松枝。
他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是岁月拿刀刻上去的。但他的双眼,却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双眼睛平淡而无波。
无喜。
无悲。
无忧。
无惧。
——百味杂陈,都曾见过,最终都归于平淡。
顾长川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你……你是衍天先生的衣钵传人?”
灰袍老者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顾长川脸上,慢慢开腔:“当年在大宗伯门下游学,我从师父邹子那里学了一句话——‘五德之运,皆有符契。’”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山风清晰地送到了顾长川耳朵里。
“可你们这些人,找我的理由千百种,要找的从来不是我符契,是别人手中的剑。”
“你说过,”顾长川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若有一日,百家争鸣变百家绝唱,便来寻你。”
灰袍老者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川。
那一瞬间,顾长川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一直在这里。
在墨家被幽冥阁灭门的那天晚上,在铁厉屠灭南疆三派的那天清晨,在这个江湖无数次哭泣哀求的时候。
他都在。
他只是一次也没走出这座山。
“为什么?”顾长川问,声音有些沙哑。
灰袍老者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平静。
“江湖的事,总要江湖自己了结。你能拔出剑守住身后人,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强了。”
顾长川咬牙:“可我守不住。”
“守不住,却不退,是谓‘兼爱’。”灰袍老者轻轻点头,“墨家的义理,你倒是没丢。”
他转过身,又面向悬崖。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发上。
“那东西给我。”
他伸出手。
简简单单四个字。
顾长川一愣,随即松开指节,将怀中微烫的帛书递了过去。
灰袍老者接过帛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随后单手划圆,掌心处忽明忽暗地闪烁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握着一团流动的水波。六道字迹从帛书表面悬浮而起,在半空中重组、排列、归一。
随后——
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这一幕,像极了传说中的上古神通。
顾长川瞳孔微缩:这就是五行应天诀?
“五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灰袍老者淡淡道,“金木水火土,不过是人为划分的五种德性。一个人能行金德之杀伐,也能行火德之焚尽,却只是浮于表面。真正的五行之力,在于相生相克、循环转化。”
他说着,伸出手掌。
掌上五色光华缓缓流转,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在他掌中变幻交织,像是活的生物,彼此缠绕又彼此排斥,却又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水性至柔,却能穿石破山。火性爆裂,却遇水而熄。”他抬眼看顾长川,“你说的百家争鸣,未尝不是如此。墨家以兼爱立世,儒家以仁政安邦,法家以律法治国。各家看各家的理念,都觉得自己的才是最强的。可若他们只是一味地相争、相攻,最终只会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顾长川心神剧震。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灰袍老者收掌,五色光华没入体内,“他们知道。可是在权势和利益面前,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这就是江湖。”
“那你呢?”顾长川问,“你就甘愿在这山巅看他们一个个倒下?”
灰袍老者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远方。
夜色茫茫,山峦重重,远处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人间。
“铁厉幽冥阁的实力,在你之上。幽冥阁背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灰袍老者忽然说道。
顾长川沉默。
“所以,”灰袍老者缓缓挪动脚步,朝山巅的崖边走去,“你今晚来找我,不是求一柄剑,是找一颗棋。”
“是来找一个变数。”
“棋子和变数,有什么区别?”灰袍老者侧过头。
顾长川摇头:“棋子被摆布,变数自己走。”
灰袍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突然想起了某件久远的往事。
他在崖边停住。
月光正中。
“你知道吗?百年前我师父邹衍最后对我说的话,与这一样。”
灰袍老者将帛书碎片收好,转过头来,面对顾长川。
他的眼中有某些东西,像火焰,又像星辰。
“五行应天诀,我教你。”
顾长川怔住。
“不过有个条件。”
灰袍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山脚下那一片茫茫夜色,那里有城池,有村庄,有万家灯火。
“你要记住,守护的不是江湖,是江湖里的人。”
他话音落地,袍袖一挥,五色光华冲霄而起。
刹那间,月华变色,北斗七星的斗柄疯狂旋转,仿佛天地间的五行之力都被这一挥牵引而来。
赵元安在谷口被这光华惊醒,猛地抬头,吓得张大了嘴巴。
灰袍老者身后的顾长川,只觉一股浩大无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贯入体内。他的经脉像是被洪水冲刷,一层又一层的阻滞被冲破,丹田处的内力暴涨,像是要炸裂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
光华散尽。
灰袍老者的白发似乎更白了一些,身形也佝偻了几分。
顾长川翻身跪倒。
“前辈再造之恩,顾长川永生不忘。”
灰袍老者摆了摆手,转身又要走向悬崖。
“前辈要去哪里?”顾长川急声追问。
灰袍老者脚步一顿。
“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我来过。”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寡淡如水。
“所以,你最好记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形一闪。
消失在浓墨似的夜色里。
仿佛山崖上从头到尾就没有站过那个人。
只有那五色的光华残影,还残留在顾长川的眼睛里。
——
山风呼啸。
顾长川跪坐在崖边,久久没有动。
赵元安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顾大哥,那个……那个老前辈呢?他就这么走了?”
顾长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之上,隐隐有五行之力的余韵在流转。
金木水火土,五种气息交织缠绕,却又各司其职。
他翻动手掌,缓缓将掌心对向山谷外。
一抹幽蓝色的光华,从他指间逸出。
墨家直传的铁血内劲,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发生质的蜕变——不再是单纯的刚猛或坚韧,而是融入了五行相生的玄妙力量,变得更加浑厚、圆融、浩大。
“五行相生,生生不息。五行相克,万物归宁。”他喃喃念出帛书上的字,气息运转之间,原本凌厉的内功逐渐被他融合入五行衍化之法,愈发大气磅礴。
这,才是那位隐世百年的“秦时宗师”,给他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武功,是明悟。
“顾大哥?”赵元安又喊了一声。
顾长川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走吧。”
“去哪?”
“先找个地方歇脚。”顾长川的语气变得平静,但赵元安发现,那平静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笃定。
“然后呢?”
“然后用这根骨头,钓出所有的鱼。”
“骨头?”
“五行应天诀。”
三日后。
鬼哭岭依然安静的卧在那里,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冢。
顾长川没有走远。
他在峡谷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闭关入定。三日三夜,他如一块朽木般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体内五行之力如潮水般涌动,与墨家内功彻底融合,抵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而赵元安,则守在了洞口外。
他无聊得一直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圈。
——
第四日晨曦初露。
顾长川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白练,经久不散。
“顾大哥,你的内息……”赵元安惊得合不拢嘴,“你似乎变了个人!”
“破了瓶颈而已。”顾长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但还远远不够,五行应天诀博大精深,我只是刚摸到门槛。”
他踏出山洞,朝官道上走。
赵元安紧紧跟在后面。
官道上早有人等着。
五骑铁甲骑兵,横在路中央。为首的是镇武司副统领杨镇,此人年过四旬,面色冷厉,腰间跨着一柄阔刀,刀刃上镶嵌着三颗铜钉。
镇武司是朝廷专司江湖事务的机构,下设总司与三道关,遍布天下,权势熏天。
“墨家余孽,你的路到头了。”
杨镇翻身下马,阔刀往地上一拄,尘土飞扬。
顾长川微微皱眉。
镇武司与幽冥阁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杨镇亲自带兵在这条偏僻的官道上拦路,显然不是巧合。
“是谁让你来的?”顾长川问。
“镇武司办事,不需要谁让来。”杨镇目光阴沉,“你勾结妖人,妄图窃取天人之道,本就犯了朝廷的大忌。幽冥阁虽非善类,但至少在明面上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而你,不过是一颗讨打的棋子。”
顾长川忽然明白了。
幽冥阁的铁厉那日带人截杀,不是为了抢帛书,而是为了拖住他。让镇武司在路上等他。
而铁厉真正的目的,是……
就在这时。
峡谷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半边山体在震动之中塌陷了一大片,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如同闷雷般不绝于耳。
赵元安脸色剧变:“顾大哥!是山巅那边!老前辈——”
“不,”顾长川按住赵元安的肩膀,目光沉下来。
铁厉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杀自己。
而是那座山。
——鬼哭岭之巅。
——那位“秦时宗师”的所在。
铁厉早就知道衍天先生的传人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鬼哭岭上。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是不确定那位宗师的修为到底有多深。
直到那夜,灰袍老者传授五行应天诀时,五色光华冲霄而起,暴露了位置。
铁厉等的,就是那一刻。
杨镇淡然一笑,拍了拍手里的阔刀:“好歹也是墨家独苗,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束手就擒,跟本司回衙门领罪,或许还有一丝活路。二,在我的刀上留个全尸。”
顾长川面色不变。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破墨”铁剑,举过眉心,剑尖指着杨镇,直直地盯着他。
剑光凛然。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身石块粉碎,惊得杨镇胯下战马嘶鸣狂跳。
“好!”顾长川笑声骤止,“朝廷鹰犬也好,江湖败类也罢,你们当真以为灭了墨家墨家、除尽百家,就能高枕无忧坐收渔利?好!今日我顾长川就让你们看看——何为墨家义理!”
他脚尖一点地,青衫飞扬,身形冲天而起,剑光划过一道弧形残影,朝着杨镇的头顶劈下!
杨镇脸色大变。
这一剑看似稀松平常,但在顾长川内力的催动下,剑身上的银白纹路骤然变成了五色斑斓之光!
金之锐利!
木之生机!
水之绵柔!
火之爆烈!
土之厚重!
五重属性融于一剑,光华灿烂如佛光注照。
——五行应天诀,初试锋芒!
杨镇滚鞍落马,拼尽全力挥刀格挡!
“铛————”
一声悠长的金属颤音,震得林间栖鸟惊飞,方圆百丈之内的树叶簌簌落下!
杨镇的阔刀断为两截,倒飞出去,整个人在地上滚出了丈余远,嘴角溢血。
五名铁甲骑兵齐齐抽出长刀,催马冲向顾长川,刀光闪烁,人马合一,攻势凌厉。
——五柄长刀从五个方向奔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顾长川不闪不退,脚踏七星,青衫在刀风中翻飞如故。
“砰!砰!砰!砰!砰!”
五声金铁交击,五人齐齐坠马,铁甲被剑锋撕裂,长刀脱手。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杨镇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一个江湖中人该有的实力吗?
顾长川收剑入鞘,看也没看杨镇一眼,提气朝鬼哭岭之巅掠去。
赵元安紧随其后。
——
抵达山巅的那一刻,顾长川的脚步停住了。
山巅遍地狼藉,巨石碎裂,古松折断,泥土翻卷,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
铁厉带人站在那里,身后是二十余名黑煞武士——不,不是二十名,是五十名。显然铁厉那日并没有展示全力,这一次,他带了精锐,倾巢而出。
而灰袍老者,正站在崖边,身上五色光华半隐半现,衣袍残破了几处,却看不出受了什么伤。
但顾长川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三天前白了几分。
铁厉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衍天宗高徒,隐世百年,也不过如此。自断手足的代价,恐怕你比谁都清楚。”
顾长川心中一紧。
自断手足?
铁厉目光扫过顾长川,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告诉你?——当年衍天先生临死前要立下的那个誓言,不只是‘此生不得再出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每一次以五行之力出手,都是对誓言的反噬。功力越是深厚,反噬越是严重。你让他破誓传功,又让他再度出手——他现在每运一分五行之力,就是在烧自己的寿命。”
顾长川浑身一震。
他看向灰袍老者。
老者没有否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长川一眼,目光平静。
仿佛在说: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顾长川深吸一口气,拔剑踏步。
“接下来的,不用您出手。”
铁厉嗤笑一声:“就凭你这刚刚触摸到大成门槛的毛头小子?”
顾长川不答话。
他闭上了眼睛。
五色光华从体内蔓延而出,包裹住了他手中的铁剑。
“五行相生,生生不息!”
他爆喝一声,“破墨”剑上五色光华大盛,金木水火土五重属性围绕剑身旋转,竟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剑芒,直刺茫茫夜空。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
铁厉心中一凛,终于收起了轻蔑之色。
“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幽冥阁的真正实力!”
他双手合十,周身阴煞之气陡然暴涨,黑袍猎猎作响,黑色煞气凝聚成的能量将他整个人笼罩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幽冥阁镇宗绝学——九幽万煞咒!
阴风呼啸,山谷中的温度骤降,给人一种置身冥界,万鬼同行的错觉。
铁厉身形暴起,双手挥舞,煞气化作一条漆黑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顾长川!
顾长川不退反进,脚步踏出,青衫带出一道残影。
他手中长剑挥舞,五色光华如同被一支无形的笔牵引,在身前勾勒出一面五星法阵!
金芒竖立,木纹伸展,水波流转,火光跳动,大地厚重。
五德合一!
墨家心法为骨,五行之力为血,剑招之中融入了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的玄妙法则。
五星法阵与黑龙撞击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山巅像是被巨锤砸中,脚下的岩石龟裂,碎石飞溅!
两人硬碰硬,正面交锋!
铁厉只觉得一股浩大无比的力量透过龙爪传来,金之锐利刺入了他的九幽万煞气,火之爆烈烧灼着他的经脉,木之生机则是抽取他体内残余的真元……
五行之力,竟是生生相克,正好压制住了幽冥阁的阴邪功法!
“这不可能!”铁厉怒吼。
顾长川体内的五行之力越转越快,他手中的铁剑与五星法阵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一柄天地之剑。
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一波接一波的力量不断涌来,如同浪潮,层层推高,无穷无尽!
铁厉面色惨白,他的九幽万煞气在五行之力的不断消磨下节节败退,黑色煞龙一寸寸龟裂,龙身之上裂纹密布。
“不————!”
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龙炸裂!
铁厉口喷鲜血,黑色衣袍被撕裂成碎片,整个人如同一枚断线风筝被震飞出去,狠狠撞击在石壁上,碎石哗啦落下,埋住了一半的身体。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紊乱如麻,经脉已被五行之力冲得千疮百孔。
五十名黑煞武士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顾长川立在山巅,长剑指地,衣袍猎猎。
月华如水,洒落在他身上,映出那道孤独而坚定的身影。
灰袍老者看着这个年轻的身影,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波动。
似曾相识的当年。
自己也曾那般站在某处,用一柄破剑撑起了整片天。
“你叫什么名字?”灰袍老者问道。
“顾长川。”
“顾长川。”灰袍老者默念了一遍,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形渐渐隐匿在夜色中。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赵元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道:“顾大哥,他会去哪里?”
顾长川目光远眺。
“也许,他会去一个江湖找不到的地方。”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顾长川声音平静,“但有一件事,我清楚了。”
“什么?”
“江湖的传承,从来不在山巅,而在人心。”
头顶,月光皎白如霜。
五德之运,终有轮回。而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其生根发芽。
——
此后数月。
江湖中流传着一个新的传说——墨家遗珠顾长川,凭一柄破剑,接连挫败幽冥阁八次围剿,在江湖百家凋零的时代,硬生生撑起了一面旗帜。
有人问他剑法从何而来,他只说六个字:
“五行应天,唯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山巅消失的灰袍老者后来去了哪里。
但每当夜风起时,总能在落雁山脉的最高峰上,远远看到一抹若隐若现的五色光华。
像一盏不灭的灯。
照亮着这片武林,血与火的混沌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