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脉深处,一座孤峰如剑直指云霄。峰顶之上,一条瀑布从千丈高处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雾气与清晨的山岚交织,将整座绝壁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朦胧之中。
潭边石台上,一柄古剑斜插于地。剑身狭长清亮,剑脊隐现暗纹,似有云气流转。晨光照耀下,剑锋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的模样,容貌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冷峻之气。他站在这座山巅已过了七日,却没有动过那柄剑——传说中的仙武至尊重剑。
“沈云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世上能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的人,不超过三个。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穿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令牌,牌面上刻着镇武司三字。男人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刀,周身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顾影。”沈云舟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人身上,“镇武司指挥使亲临此地,倒是稀奇。”
顾影登上石台,负手而立,目光从那柄古剑上扫过,最终落在沈云舟脸上。
“青石镇满门被屠,你查到了什么?”顾影开门见山。
沈云舟沉默了半晌,道:“凶手是幽冥阁的人,用的是幽冥鬼手。死者身上残留的阴寒真气,是玄阴功功法所致。”
顾影眼中精光一闪:“玄阴功是幽冥阁内阁弟子的专修功法,外人绝不可能修习。”
“所以我才来这里。”沈云舟的目光落在那柄古剑上。
顾影道:“你打算用这柄剑?”
“我要找到赵寒。”沈云舟说。
赵寒,幽冥阁年青一代最强的高手,也是这幅人皮面具的主人——一个面容阴鸷、右眉有一道刀疤的人,修炼的是幽冥阁失传多年的邪功【幽冥鬼狱】,曾以一己之力屠灭岭南三寨,血洗家寨。这个人,就是青石镇血案的始作俑者。
顾影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再问,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一抖,帛书展开。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十余个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灭门的城镇。
“三个月,十七个镇子,八百余条人命。”顾影的声音低沉如水,“朝廷不是不知道,是管不了。五岳盟内斗不休,墨家遗脉不问世事,江湖散人各扫门前雪。唯一能让各方势力坐下来谈的,就是你手上这柄剑。”
沈云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所以顾大人把江湖公案变成了朝廷招安的条件?”
顾影不为所动,伸手在帛书上点了几处:“这些地方都有幽冥阁的踪迹,但没有一个人查到关键线索。只有你,在青石镇找到了赵寒留下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比他们强。但光凭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整个幽冥阁。”
“你要我做什么?”沈云舟问。
“加入镇武司。”顾影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当朝廷的走狗,是让你用朝廷的名义统领江湖势力,真正把幽冥阁连根拔起。这柄剑是信物,持剑者可以号令五岳盟和江湖散人。”
沈云舟的目光落在帛书最后一行字上。那是青石镇的名字,他认得那个地方。三个月前,他赶到那里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满地焦土和一百三十六具尸体。他的师父——青石镇武馆的老馆主,教他武功、养他长大、托付他一身武艺的那个老人,也在那堆尸体中。
师父临死前在地上刻了两个字:赵寒。那是老人用最后的力气,用指甲刻下的仇人的名字。
沈云舟伸手拔起了石台上的古剑。长剑出鞘,剑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如龙吟虎啸。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乾坤。
“赵寒在哪里?”他问。
“淮西,冥河渡。”顾影说,“幽冥阁在淮西的分舵设在冥河渡口,赵寒近日会出现。不过那里高手云集,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云舟将古剑收入背上的剑囊,头也不回地走向山道:“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山道上,一个背着药篓的灰衣人正快步走来。那人三十出头,面容和善,眼角天生带笑,看起来像个走乡串户的江湖郎中。但沈云舟知道,这个人一手奇门遁甲之术天下无双,曾在乱阵中救过数十名江湖同道。
“楚风。”沈云舟微微点头。
“来得正好。”楚风笑嘻嘻地走上前去,随意搭话,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手中的动作却很有节奏——先拍膝盖上的灰,再扶正药篓的背带,然后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枚刻着奇怪符文的铜钱,“镇武司的消息灵通得很,说你要去冥河渡找赵寒。我闲得发慌,正好跟着去看看热闹。”
沈云舟看了他一眼:“那里很危险。”
“我这个人就喜欢危险。”楚风的笑容不改,但眼角却闪过一丝少见的认真,“青石镇的老馆主救过我一条命,这个恩我要还。何况你还欠我二两银子诊金没给,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沈云舟没有推辞。他知道楚风的脾气,这个人平时嬉皮笑脸拿谁都逗着玩,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头。
两人并肩下山,穿过一片松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白马从林中小径飞驰而来,马上的骑手是一位青衣女子,腰悬长剑,风姿绰约。
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沈云舟认出她来——苏晴,青云剑宗的大弟子,剑法超凡脱俗,江湖人称“云中剑”。
“沈云舟。”苏晴的声音清冽如泉,“听说你要去冥河渡?”
沈云舟点了点头。
“我在白石镇碰见过楚风,他告诉我的。”苏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风,楚风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苏晴收回目光,正色道:“青石镇的事我听说了。家师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幽冥阁在淮西暗中经营多年,分舵背后另有靠山,你要小心。”
沈云舟沉默了一瞬,对这个陌生的女子心生一丝好感。青云剑宗一向不问世事,居然派人来送消息,这份情谊不轻。
“多谢。”他说。
苏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将马缰绳系在路边树上,走到沈云舟身边:“冥河渡我去过一次,那里的地形我熟悉。幽冥阁的分舵藏在渡口下方的地下石窟里,入口在码头第三根石柱下面。”
沈云舟心念电转。苏晴特意等他,不只是为了送消息,更是要与他同行。
“你青云剑宗向来中立。”沈云舟略带审视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子,“为何出手相助?”
“因为我认得青石镇的人。”苏晴的声音低沉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镇子西头开茶馆的张婶,是我母亲的旧识。我小时候去过那里喝过茶,张婶还给我讲过你小时候的糗事。”
沈云舟微怔。他小时候确实经常去张婶的茶馆偷喝茶。那是青石镇上唯一一家茶馆,张婶总是一边骂他一边给他倒茶。
“青石镇一百三十六个人中,我认识的还不止张婶一个。”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这个仇,不只是你的。”
沈云舟凝视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三人疾行三日,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一条大河,终于来到淮西地界。冥河渡是个荒凉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浑浊的大河从镇前流过,渡口边停着几艘破旧的船只。
镇上的人看见他们,目光闪躲,神色慌张,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楚风扮作问路的商人,在几个摊贩那儿打听了几句,回来后压低声音说,幽冥阁的人每隔几日就会在镇上的酒馆出现,打探江湖消息、联络仇家,手段极其狠辣。
“今夜子时,码头第三根石柱。”沈云舟低声说。
夜半时分,月光被乌云遮住,河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码头,楚风找到了第三根石柱,蹲下身在柱子底部摸索片刻,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机关。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石柱旁的河滩砂石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通向一个幽深的石窟,洞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地面湿滑,角落里堆积着木箱和杂物。
沈云舟率先踏入石窟。苏晴紧随其后,剑已在手,身形轻盈却充满警觉。楚风走在手中攥着一把铜钱,随时准备布阵的架势。
洞穴深处传来脚步声。
七八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人,身穿黑色长袍,右眉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正是赵寒。他身后跟着幽冥阁的几名高手,其中一个身形矮胖、双手缩在袖中的老者,一个面容如僵尸般苍白、眼窝深陷的中年刀客,还有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护卫。
“沈云舟。”赵寒的声音像蛇吐信子一般阴冷,“我等你很久了。这里是我幽冥阁的地盘,你们三个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青石镇的事,你必须给个说法。”沈云舟的声音平稳有力,目光锁定在赵寒身上,语气像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赵寒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轻蔑和残忍:“那一百三十六个人太不识相。我的属下要借他们地方歇脚,竟敢推三阻四,该死。尤其那个老头儿,死到临头还用指甲在地面上写字,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沈云舟眼中寒光骤现,师父临死前用指甲在地上刻下的那个名字,像刀一样刻在他心上。他没有再说话,在衣襟上擦了擦剑柄上的汗渍,拔剑出鞘,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苏晴身形翩然掠起,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与其中一名幽冥阁高手战在一起。楚风则手指连弹,数枚铜钱划破空气,以诡异的角度射向敌人,攻击精准而刁钻,旨在扰乱他们的站位和节奏。
石窟中剑光纵横,寒芒闪烁,交锋之声不绝于耳。
沈云舟的剑法迅捷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赵寒要害,但赵寒的幽冥鬼狱功法诡异莫测,身形飘忽不定,总能堪堪避开。两人缠斗数十招,沈云舟渐占上风,却始终无法给予致命一击。
赵寒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暴退三丈,双手结印,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从他周身涌出,瞬间弥漫了半个石窟。黑雾中隐隐传来鬼哭狼嚎之声,令人心神动摇。
“幽冥鬼狱!”那矮胖老者惊呼一声,纵身跃到赵寒身侧,袖中射出数十道银光,是淬了剧毒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向沈云舟。那面容苍白的中年刀客也没有闲着,拔出背后长刀,刀身泛着诡异的幽蓝光芒,从侧翼攻向苏晴和楚风。
局势急转直下。
苏晴一剑挡住长刀,却被震得倒退三步。楚风的铜钱阵法在正面压制了数名护卫,却无暇顾及其他。沈云舟正全力应对赵寒和矮胖老者的夹击,幽冥阁还有三名黑衣护卫从暗处扑向苏晴身后。
护卫们配合默契,从不同方位同时出手,刀剑齐施杀意腾腾。苏晴勉力挡开两柄刀,却躲不过第三柄剑——那剑直刺她后心,来势凶猛,角度刁钻。
剑锋撕裂衣衫,苏晴肩头鲜血飞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法已然散乱。
沈云舟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一紧。他与苏晴虽只相识数日,但自踏入江湖以来,风云变幻人心叵测,难得遇到一个值得托付后背的人。青石镇的仇是血海深仇,可不能让身边的人再倒在幽冥阁的刀下。
楚风也看到了苏晴的险境,大喝一声:“云舟,掩护我!”
说着,楚风猛地冲向那几名黑衣护卫,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模样的法器,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铜镜上。铜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光芒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阵,将那些护卫困在阵中,让他们一时无法动弹。
沈云舟抓住这个机会,前冲数步,杀到几个黑衣护卫面前。他剑势大开大合,几声凄厉惨叫过后,几个护卫瞬间毙命。他扶住苏晴,看着她肩上鲜血浸透衣衫,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不由得心中一疼。
“退后。”他低声道。
苏晴咬牙:“我还能打。”
“退后。这是命令。”沈云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稳稳向上倾斜,将苏晴推向身后的安全角落。
转身面对赵寒时,沈云舟身上的气势骤然变了。
他终于拔出了那柄古剑。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青色剑气冲天而起,煌煌威势如山岳碾压般笼罩了整座石窟。
赵寒瞳孔骤缩,骇然道:“乾坤剑?怎么可能?你拔得出乾坤剑?”
沈云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起师父教他功法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要领。师父说剑道之理,在于内外兼修,以内功驱动外功,方能发挥最大威力。他修炼的内功是天地玄功,初入门径,但他长久以来一直压着内功修为不顾,将外功剑法勤修苦练,打造了一身钢筋铁骨。
此刻,他终于明白师父的话中深意。
长剑挥下,青色剑光撕裂黑雾,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取赵寒和那矮胖老者。
矮胖老者脸色大变,拼尽全力发射银针,试图阻挡剑光。但青色剑光如摧枯拉朽般碾碎所有银针,余势不减,重重地斩在那老者胸膛。
老者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毙命。
赵寒惊骇欲绝,拼命运转幽冥鬼狱功法,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双掌,一掌又一掌劈向那青色剑光。但他的掌力在剑光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击溃,整个人被剑气扫中,重重地摔在地上。
奄奄一息。那苍白刀客见状,脸色大变,转身就想逃,却被楚风手中法镜射出的金光困住,无法动弹。
苏晴趁机一剑刺中那刀客后背,刀客惨叫着倒地。至此,幽冥阁一众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再无还手之力。
沈云舟提剑走到赵寒面前,剑尖指向赵寒胸口,声音冷冽如霜:“青石镇,一百三十六条人命,你拿什么还?”
赵寒嘴角溢出鲜血,居然笑了:“沈云舟,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幽冥阁在淮西经营多年,背后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庞大。我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小卒,你杀了我,幽冥阁还会派更厉害的人来。到时候不光是青石镇,五岳盟、朝廷,都会被我们铲除。”
“那就来。”沈云舟一字一顿,“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长剑刺入赵寒心脏。
赵寒瞪大眼睛,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上。
楚风收起法镜,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道:“这家伙命真硬,差点让他跑了。云舟,这下子幽冥阁要炸锅了,你可要想清楚。”
苏晴靠在洞壁上,用布条简单包扎着肩上的伤口,目光落在沈云舟身上:“淮西的幽冥阁分舵虽然灭了,但他们背后的靠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只怕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沈云舟拔出剑,在赵寒衣服上擦净血迹,将剑重新插入剑鞘,走向洞口,在阴暗的洞穴中顿了顿脚,声音低沉而坚定:“师父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看到希望。青石镇的仇报了,但江湖上的不平事还多着。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幽冥阁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三人走出石窟,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身影。
远处晨雾中,隐约有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
顾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云舟,朝廷的旨意到了——”
又一批不速之客闯入这最后的安宁。
沈云舟眯了眯眼,握紧剑柄。江湖路远,杀伐未竟,这柄仙武至尊重剑的锋芒,刚刚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