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古道,残阳如血。
风卷黄沙,打在路旁唯一一处破败的茶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棚的草顶已被风撕裂了大半,撑顶的木柱上斜斜绑着一张褪了色的酒幡,上头“醉仙居”三个字早已辨不分明,只剩下斑驳的墨迹在风中瑟瑟发抖。
茶棚内坐着三个人。
靠左那桌是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铁剑。剑未曾出鞘,却有寒气自剑身弥散,老者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隐隐泛着蓝光。这分明是内力已臻大成之境方能以气凝冰的征兆,这等高手,放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都该是坐在掌门之位上享清福的人物,却偏偏坐在这个破败得不像样的茶棚里,面前的茶碗满满当当,一滴未沾,分明不是为了喝茶。
他是在等人。
靠右那桌则坐着两个人。一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仔细看去,那并非铁锈,而是干涸多年的血痕。另一人是个瘦高汉子,尖嘴猴腮,双腿却出奇的修长,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抖着。这人使的是暗器,凡练暗器的高手,双腿往往都不太安分,这是多年习练留下的职业病。
两人窃窃私语,不时向正中那一桌瞟上一眼。
正中那桌上只坐着一个少年。
说他是少年,是因为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打着七八个补丁,右手端起茶碗的姿势极为生涩,左手却始终掩在袖中,仿佛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的发髻散乱,肤色晒得黝黑,一看便是那种长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的下九流人物。但偏偏眉眼之间又透着几分清秀,若是换上一身锦衣华服,倒也算得上是个俊俏后生。
他便是江漠。
九流门的第九代弟子——准确地说是九流门第九代唯一的弟子。九流门是个什么样的门派?说出来都不够寒碜人的。江湖上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门派,不是五岳剑派那样的泰山北斗,也得是点苍、崆峒这般的中型门派,好歹有着数百年传承。九流门倒好,门规就四条,武功秘籍加起来不到十本,整个门派传了九代,总共只有过十七个弟子,平均两代人才出一个。比他更没排面的,大概就只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江湖散人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入流的门派,今晚也要遭灭门之祸了。
江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粗劣,涩得发苦。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九流门穷,穷得连拜师茶都请不起,苦涩的茶水他从小喝到大,早就习惯了。
“老弟,你年纪轻轻,何必替那糟老头子卖命?”灰袍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古井深处传出来的回音,“九流门不过一场江湖笑话,几十年翻不起半点浪花,门中武学粗陋不堪,连小门小派都懒得吞并。你为他守住那件东西,丢了性命,不值当。”
江漠没有说话,右手仍稳稳地端着茶碗。
灰袍老者把铁剑往桌上一搁,剑身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一下看似随意,落点却极有讲究——剑首正对着江漠眉心,剑尖指向靠右那桌的魁梧大汉,一条直线贯穿三人,同时牵制了两方敌手。
“在下封北海,铁剑门第四代掌门,十年前退出江湖,本不该再管这些纷争。”灰袍老者叹了口气,“可那姓陆的给的价钱实在太高,老朽这把老骨头的价钱都给定了价,倒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铁剑门,江湖排名第十七的剑派,门下弟子逾百,剑法以刚猛凌厉著称。堂堂一派掌门亲自出山,足见陆家此番志在必得。
“封老头,你跟这小子废什么话?”靠右那桌的魁梧大汉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三寸高,“他一个九流门的废物,内功初学都未必合格,外功也就是个花架子,老子一斧子就切了他!”
话音刚落,那尖嘴猴腮的瘦高汉子猛地一拍桌面,三根银针无声无息地从袖中飞出,直奔江漠面门!
银针细如牛毛,破空无声,是暗器中最阴毒的手法之一。此人出手极为果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分明是要一招毙命,以免夜长梦多。
三根银针飞到江漠面门三尺之处,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停住了。三根针悬在半空中,针尾轻轻颤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尾端,怎么也无法再进半分。
瘦高汉子脸色骤变。
封北海关在匣中的铁剑开始自行嗡鸣。
江漠放下茶碗,抬起左手。
左手的掌心处,隐隐浮现出一轮龙纹,纹路如墨如血,在皮肤下缓缓流转。那龙纹并非刺青,而是像活物一般,正沿着经脉的走向蜿蜒攀爬,每爬一寸,便在肌肤表面留下一道暗紫色的痕迹。龙首正对腕间,口衔一颗浑圆的暗红色珠子,珠中似有雷光闪烁,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那是九流门掌门代代相传之物——“苍龙七宿珠”。
此物非金非玉,非石非木,九代掌门穷尽毕生之力钻研,却无一人能参透其中奥秘。历代掌门只知此珠有辟邪之效,却不知它真正的用途,并非辟邪,而是——
解锁。
从九流门创派祖师算起,至今三百七十二年,唯有江漠一人触发了苍龙七宿珠的觉醒条件。而触发的契机,说来也简单——在绝境之中,以血为引,以命为赌,为某件事放下所有得失之心。
今晚这座茶棚将会见证一场恶战,但恶战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抢夺苍龙七宿珠,而是——
试探。
江漠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乍现。
他感觉到了。体内的经脉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曾被九流门粗陋心诀桎梏得寸步难行的内力,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在十二正经中奔涌冲撞。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内功五境,在他体内一日千里地横跨晋升!
过去十七年,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用在习武之上。九流门武功虽粗,但每招每式他都要练千遍万遍,直练到骨子里都刻下了印记。他不信命,更不信什么天赋。
苍龙七宿珠感应到的,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这些年吃下的所有苦、流下的所有汗与血。
“小子,你……你这是什么武功?!”封北海霍然起身,灰袍无风自动,铁剑已出鞘三寸,寒意弥漫整个茶棚。
瘦高汉子的银针在江漠面前失了控制,齐刷刷跌落在地,针尖扎入黄土地面,“叮叮叮”三声细响,在寂静的茶棚里格外刺耳。
江漠缓缓站起身来。
他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周围三十步内的一切——风中的每一粒沙,茶棚里每一个人每寸肌肉的细微动向,甚至方圆三十丈内每一棵枯草在风中的震颤。
这不是初学者的武功。
甚至不是“高手”的手段。
这是——
主宰。
江漠拔剑出鞘——那柄一直在默默跟随铁剑门掌门铁剑共振的青锋剑,终于按捺不住。
江漠握剑的瞬间,他便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剑合一”。这并非后天修炼出的默契,而是苍龙七宿珠赋予他的本能。他举剑平指封北海,剑尖不偏不倚,正对老者的眉心。这个起手式看似平平无奇,但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剑锋微微偏向左侧两分,恰好封死了对方铁剑的出鞘线路。这一剑不出则以,出则封敌于出手之前。
“封掌门,两件事情。”江漠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第一,九流门武学并非你们想象中的那般不堪——只是你们看不懂罢了。”
他的视线扫过三人,在靠右那桌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第二,”江漠手腕一转,青锋剑划出一个圆弧,剑锋指过三人,“来杀我的人中,有谁是被陆家雇来的,有谁是另有目的,有谁今夜过后就会成为明日江湖的笑柄,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茶棚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封北海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揭开了这一夜的序幕。
江漠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那道盘旋在左手的龙纹终于从腕间蔓延到剑柄,暗紫色的纹络开始向剑身浸染。他感觉到苍龙七宿珠正在通过剑身为他输入某种更为精纯的力量——那不仅仅是内力的增长,而是一种全方位的知觉扩展,夜色在他的感知中亮如白昼,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化作了可被操纵的武器。
九流没有废物,废物的是被束缚的视野。
这座江湖的版图,即将被一个九流门徒重新书写。
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