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衫血染
月色如钩。
落雁坡的风吹了整整一夜,到破晓时分才渐渐歇了。沈长渊蹲在崖边的老槐树下,手里的青锋剑倒插在泥土里,剑穗已被血浸透,结了紫色的薄冰。
他不敢停。
身后三里的羊肠小道上,至少还有十七个人在追他。落雁坡只是第一道坎,过了这个坡就是墨家遗脉的地界,到了那里,五岳盟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可他能不能撑过去,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内息也在溃散。刚才在坡腰和幽冥阁的赵寒对了一掌,那人用的是幽煞掌,阴毒入骨。沈长渊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正在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冰锥扎进骨髓里。
“沈兄,歇不得。”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色短褐的高瘦汉子,名叫楚风。他的虎口已经裂了,握着雁翎刀的指节泛着青白。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挂在悬崖边那根横生的老藤上,一动不动。
沈长渊深吸一口气,提起真气在体内走了一个小周天,发现丹田里已然空空荡荡。大成境界的玄功心法,在落雁坡一战中竟被抽去了大半。对面赵寒那厮明明已经被刺中了膻中穴,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穿了内甲。”沈长渊低声说。
楚风点头:“我看到了,黑蚕丝织的。那种东西,五岳盟都未必拿得出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赵寒虽然是幽冥阁的长老,但黑蚕丝内甲在江湖上闻所未闻。幽冥阁的势力什么时候大到这个地步了?
来不及多想,风中传来了衣袂破空的声响。
沈长渊猛地提起青锋剑,整个人贴着崖壁滑下去。楚风几乎在同一瞬间翻身而起,雁翎刀横扫而出,带出一片森冷的刀光。
一个黑衣人从岔口的密林中掠出,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楚风的刀明明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可那人竟在半空中匪夷所思地折转了方向,像没有骨头一样从刀光的缝隙中穿了过来。
“先天游身步?”楚风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已故墨家隐士秦苍的独门身法,整个江湖会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眼前的黑衣人施展得如此纯熟,显然已臻精通之境。
沈长渊来不及多想,青锋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直奔对方的咽喉。
那人轻笑一声,整个人像落叶般飘退数丈,稳稳地落在坡顶的一块巨石上。
月光终于移开了云层,照出了那人的样貌。
四十余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上穿的是普通的黑色劲装,材质却隐隐泛光,显然是和赵寒一样的黑蚕丝织就。
“你就是沈长渊?”那人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五岳盟衡山派的弃徒,三年前青峰岭一战以一敌十四全身而退。江湖人称‘青衫客’,呵呵,这名头倒是起得不错。”
沈长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人腰间的玉佩。
那是一块透碧的玉,上面刻着一枚古怪的符文,形似火焰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衡山派掌门信物——赤焰玉。
“你从哪里来的这块玉?”沈长渊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笑容更深了:“你说这个?哦,差点忘了,这好像是你那个掌门的信物。你师父殷怀远倒是硬骨头,死到临头也不肯说出剑谱的下落。”
风忽然停了。
沈长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紧接着又被更冷的东西封住。
三年前师门被灭,满门三十七口,从师尊殷怀远到只有六岁的师弟,没有一个活口。他当年侥幸逃出升天,却在江湖上背负了“弑师灭门”的污名。五岳盟发了追杀令,说他为夺赤峰剑谱残害同门。他被追杀了三年,躲了三年,查了三年。
此刻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圈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用三十七条人命织成的局。
“沈长渊,我家阁主给过你机会。”黑衣人的声音凉薄得像冬日的朔风,“交出赤峰剑谱,阁主许你幽冥阁副阁主之位。你若执迷不悟——”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乌黑的长剑。
那剑没有剑鞘,通体漆黑,仿佛连光都会被它吞噬。
沈长渊认出了这把剑。
江湖传说中,幽冥阁阁主有一柄剑,名为“吞光”。这把剑不在五岳盟的兵器谱上,因为它出手从无活口,根本无人知晓它的底细。吞光剑一出,必见血而归。
原来眼前这个人,不是幽冥阁的长老,而是阁主本人——司空渡。
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绝顶高手,此刻竟亲自现身在此。沈长渊甚至来不及想透这一层,司空渡的剑已经到了眼前。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直直地刺向他的眉心。可就是这一剑,封死了他所有后退的路线。无论他往左还是往右闪避,都会撞上剑锋。
这就是吞光剑的恐怖之处——它不是最快的剑,却是最会“咬”人的剑。
千钧一发之际,楚风的雁翎刀从侧翼劈来,直奔司空渡的肋下。这一刀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楚风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刺穿,他只想替沈长渊争取一个呼吸的时间。
果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司空渡微微皱眉,被迫收剑格挡。刀剑相交,火光四溅。楚风的雁翎刀当场断裂,虎口震裂,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染红。
但那一瞬的间隙,已经够了。
沈长渊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从司空渡的剑锋下堪堪穿过,青锋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从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司空渡的后心。
这是赤峰剑法的最后一式——“山高水长”,以毕生功力化作致命一击。
可惜他的功力只剩不到三成。
司空渡头也不回,吞光剑从腋下反穿而出,精准地架住了青锋剑的剑锋。两个人在这一瞬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内力相互角逐,谁也不敢先撤手。
就在这时,衣袂声连响。
追兵到了。
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崖顶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赵寒,一张惨白的脸上带着得意而阴鸷的笑。
赵寒阴恻恻地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沈小子,阁主面前你还敢拔剑,真是不知死活。”
司空渡忽然收了内劲,抽剑后退三步。他负手而立,对赵寒使了个眼色,这才慢悠悠地向沈长渊道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坠入冰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