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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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霜月如钩。
落雁坡上风声凄厉，两骑快马正疾驰北行。马蹄踏碎石径，溅起一溜火星。
马上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灰衣劲装，腰间悬一柄黑鞘长剑，右手死死护住怀中一个布包。他身后跟着个精瘦少年，十七八岁，背上交叉两把短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往四周扫。
“沈大哥，再翻过前面那道岭子就到镇武司的哨站了。”少年声音发紧，“他们应该不敢追——”
话没说完，少年座下骏马突然长嘶，人立而起。
岭子那头，火光乍亮。
三十余人一字排开，火把映出他们黑衣上绣着的血色骷髅纹，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领头之人翻身下马，手中铁骨扇轻轻一合，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不敢？”那人缓步上前，扇子点了点少年的马，“青面鬼赵寒追了七百里，你说他敢不敢？”
少年脸色刷白。
灰衣青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按住怀中布包——青面鬼赵寒，幽冥阁右使，一身毒功已臻化境，江湖上能接他三十招的人都不多。他怀中的东西，是赵寒追了千里的祸源，也是整个镇武司用十七条人命换回来的铁证。
但他最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沈逸，本名沈逸。
二十六岁，原江南分舵镇武司密探，三个月前奉密令护送北境边防图入京。
三个月前他还没有怀中这个布包。
三个月前他也不是什么沈逸。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坐在电脑前码字的网络作家，穿越至此的第一天就被卷入了这场江湖漩涡。更令他崩溃的是，穿越附带了一个所谓的“武侠至尊系统”，界面悬浮在眼前，闪烁着一行行令人抓狂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即将遭遇致命威胁！建议立即启动“千影迷踪”轻功！】
【警告：启动该技能需内力值120点，当前内力值3点。】
【建议宿主：逃跑。】
当时他真想问候这个狗屁系统的祖宗十八代。
内力值不够也就罢了，连地图都不给，更别说那些什么神兵宝甲、灵丹妙药。唯一能用的功能是一个灰色的“任务面板”，上面挂着一个永远完成不了的任务：【获得镇武司信任——进度0%】。
更可恨的是，系统右下角还有一个倒计时：【距离强制关机还有：23天23小时59分21秒。】
一个江湖急救都做不到的系统，唯一的价值就是告诉宿主——你快要死机了。
三个月的逃亡中，沈逸早就放弃了依靠系统的幻想。他是凭借在地球学过的现代格斗术撑过了第一关，后来又被一个神秘老者指点了几招粗浅的外功。他能活着走到今天，靠的是谨慎、运气，以及无数像怀中这个布包一样沉甸甸的责任感。
“沈逸。”赵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目光却落在他怀中的布包上，“东西交出来，本座留你一条全尸。”
“左使大人果然大方。”沈逸翻身下马，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惧意，“不过我听说您对死人向来不客气，上次那个不肯交东西的，听说被您丢进了蛊池，骨头都不剩。”
赵寒脸色微变。
身后黑衣人中有人低声笑了一声，赵寒猛地回头，那笑声立刻戛然而止。他重新转向沈逸，铁骨扇在指间转了一圈：“牙尖嘴利。”
话音刚落，赵寒已如鬼魅般掠出。
沈逸早有防备，在赵寒身影动的一瞬便猛地后仰，一道银光贴着他的鼻尖划过——赵寒的扇骨竟是精钢铸就，边缘淬着幽蓝的毒光。
“走！”沈逸对少年暴喝一声，反手拔剑。
剑光一闪，直刺赵寒咽喉。
这是老者教他的唯一一招剑法，名曰“破云”，简单凌厉，舍弃一切变化，唯快不破。沈逸苦练了三个月，日夜不停，右手虎口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赵寒明显没料到他的剑会这么快。铁骨扇堪堪格挡，“叮”的一声，火花四溅。赵寒身形微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追了沈逸三个月，原以为不过是镇武司的寻常密探，万万没想到剑术竟如此精悍。
“好剑。”赵寒竟赞了一声，旋即欺身而上，扇影翻飞。
他的内功已是大成之境，外功更是诡异莫测。铁骨扇每出一招，都带着一股腐臭的毒气，那毒气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绿，一看便是催命的阎王帖。
沈逸的剑法虽精，但内功粗浅得可怜。交手十余招，虎口已被震得发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少年骑在马上，进退两难。
沈逸的命令是让他走，可他怎能丢下恩人独自逃生？
三个月前，是沈逸救了他一命——他从土匪手中救出了被劫掠的少年楚风，又将一身粗浅的外功倾囊相授，还托人将他送入了镇武司外门。楚风虽只学了几个月，刀法尚浅，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的念头。
此刻楚风一咬牙，猛地抽出背上双刀，双腿一夹马腹，朝赵寒冲去。
“找死。”赵寒眼角余光扫到楚风，冷笑一声，铁骨扇朝后一挥。
一股幽绿色的毒雾扇面般扫向楚风。楚风本能地侧身闪避，但终究内功不足，动作慢了半拍，毒雾擦过他的左臂。少年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楚风！”沈逸心头一紧，分神的瞬间，赵寒的扇骨已到了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沈逸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一矮，堪堪避开这一击，随即手腕一翻，“破云”剑招再度施展。这一次他拼尽了全力，剑势比之前更快了三分。
赵寒眼角微微抽搐。
这一剑几乎要刺中他的心口。他的铁骨扇不得不回防，扇面在剑尖上抹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有些意思。”赵寒退后两步，眼中终于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不过，你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话音未落，赵寒周身突然涌起一股黑色气浪。那是幽冥阁的独门邪功“幽冥真经”，真气运转到极致时，体内会散发出一股死气，触之即伤，近者魂飞魄散。
沈逸咬紧牙关，将怀中的布包往腰间一塞，双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赵寒的这一击。
三个月的逃亡路上，他不是没有遇见过绝境。每一次他都会告诉自己：再撑一招，再多跑一里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但这个该死的系统确实帮不上忙，倒计时还在继续，它唯一的价值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最没用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即将遭受致命伤害！】
【建议启动终极保命程序……】
【剩余功能不足，启动失败。】
【倒计时剩余：23天23小时58分11秒。】
沈逸真的想骂人。
赵寒已如鬼魅般掠至身前，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这一掌裹挟着幽冥真气的全部力量，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沈逸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压下来，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剑已刺出。
“破云”第三十七次施展——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
剑尖迎上掌风，沈逸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沿着剑柄滴落，整条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他强忍着剧痛，将最后一丝内力灌注到剑尖，剑势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再快三分。
赵寒瞳孔骤缩。
剑尖从掌风中穿透出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他的咽喉。
赵寒不得不临时变招，身子猛地后仰，剑尖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削落一缕发丝。
他终究还是避开了。
沈逸的这一剑虽然惊艳，但内功差距实在太大，剑势再快，也快不过大成境的反应速度。赵寒在避开剑锋的同时，一掌印在了沈逸的胸口。
沈逸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后背的剧痛几乎令他窒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滑坐在地，靠在树干上，右手依然死死握着剑柄不放。
楚风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赵寒手下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赵寒整理了一下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逸：“剑法确实不错。只可惜，内力差得太远。你到底是谁？教你这招剑法的人是谁？”
沈逸嘴角溢着血，却不答话。
赵寒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伸手去扯沈逸腰间的布包。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突然一阵闪烁，出现了沈逸从未见过的文字：
【紧急提示：宿主生命体征即将归零。检测到特殊外部条件——宿主持有“北境边防图”，该物品被判定为“江湖大势”级别的任务道具。】
【触发隐藏功能：强制保命协议。】
【正在启动“天运转移”……】
【目标锁定：幽冥阁右使赵寒。】
【天运转移成功。宿主剩余寿命已与目标绑定——目标死亡，则宿主死亡；目标存活，则宿主存活。倒计时暂停。】
沈逸愣住了。
这个破系统，关键时刻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赵寒浑然不觉，已经将布包从沈逸腰间扯下，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份绘制精细的边防图。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正准备转身离去——
一个黑影从夜空中落下，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势。
赵寒猛地抬头，铁骨扇本能地挡在身前。
一双修长的手从黑袍中探出，轻轻拂过铁骨扇。
赵寒的脸色变了。
那双手拂过之处，他引以为傲的铁骨扇寸寸断裂，化作碎片散落一地。而他连那双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黑衣人影落在沈逸身前，一身玄色长袍，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了沈逸一眼，又看向赵寒，声音平淡如水：
“此人，我保了。”
赵寒瞳孔骤缩，下意识退了一步。他纵横江湖二十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站在对面那个黑袍人面前，他竟像一只面对猛虎的野兔，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阁下是何方高人？”赵寒强压住心头的惊惧，声音微微发紧。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朝沈逸伸出了手。
沈逸看着那只手，脑中一片混乱。系统刚才说了什么？赵寒死了自己也会死？那黑袍人要是杀了赵寒，岂不是连自己一起杀了？
“跟我走。”黑袍人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沈逸犹豫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赵寒，又看了一眼被黑衣人团团围住的楚风，最后咬紧牙关，握住了黑袍人的手。
黑袍人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沉稳。他将沈逸从地上拉起，动作轻柔而迅捷，仿佛沈逸不过是个纸糊的人。
“走。”黑袍人只说了一个字，揽着沈逸的腰，足尖一点，便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赵寒本能地抬手想拦，手刚抬起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不是因为他不想拦，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拦。黑袍人的轻功已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连对方是怎么起跳的都看不清。
楚风见沈逸被人救走，心中一喜，猛地甩开拦住他的黑衣人，朝黑袍人掠去的方向狂奔。
赵寒的手下想去追，却被赵寒抬手拦住。
“不要追了。”赵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个人……我惹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边防图，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东西是拿到了，可他的命……似乎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赵寒不知道的是，他此刻的命，已经和千里之外那个重伤的年轻密探紧紧绑在了一起。
黑袍人带着沈逸在夜空中掠过数百丈，落在一座山崖之上。山崖下方是一条幽深的峡谷，月光洒在谷中，照出一条蜿蜒的石径。
楚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黑袍人将沈逸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逸靠在巨石上，胸口剧痛难忍，但他还是盯着黑袍人问了一句：“你是谁？”
黑袍人摘下面纱。
那是一张四十余岁的面容，剑眉星目，气度不凡，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正气。
“在下墨渊。”黑袍人微微一笑，“镇武司提督。”
沈逸猛地睁大了眼睛。
镇武司提督——墨渊，江湖人称“墨麒麟”，朝廷三品大员，统管天下镇武司分舵，是正邪两道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传闻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已臻化境，但极少在江湖上露面。
“你一直在跟踪我？”沈逸问。
“从你离开江南分舵的第一天起。”墨渊点头，“北境边防图事关社稷安危，你以为镇武司会只派一个密探护送？”
沈逸沉默了。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每次陷入绝境，总有人暗中相助；每次走错方向，总会“偶然”遇到向导。原来这背后一直有人在帮他。
“北境边防图落入了赵寒手中。”沈逸声音低沉，“属下无能。”
“不怪你。”墨渊摇摇头，“赵寒亲自出手，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拦住他。边防图的事暂且放下，当务之急是你的伤势。”
墨渊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递到沈逸嘴边：“服下，这能暂时稳住你的内伤。”
沈逸没有犹豫，张嘴吞下。丹药入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胸口的剧痛果然减轻了许多。
“你刚才跟赵寒交手的时候，那个系统做了什么？”墨渊忽然问道。
沈逸心头一震。
墨渊知道系统的事？他穿越而来这件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不必惊讶。”墨渊微微一笑，“你随身携带的系统，是十年前我亲手种入你体内的。”
沈逸彻底愣住了。
“十……年前？”
“十年前，你的魂魄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墨渊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这个系统本名‘天机’，是我用毕生所学和江湖上失传的‘天衍术’炼化而成。它的使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保住你的性命，引导你完成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重振镇武司。”墨渊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三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有胆识、有韧性，更有心怀天下的侠义之心。那招‘破云’剑法，也是我化装成山中老人在路边教你的。你用了三个月就练到这种程度，天赋不差。”
沈逸苦笑一声。
原来自己一路上的“幸运”，都是别人一手安排的。那位指点他剑法的神秘老者，正是眼前这位镇武司提督。
“那个‘天运转移’又是什么意思？”沈逸问，“赵寒死了，我也要死？”
墨渊微微颔首：“天运转移是天机系统最核心的保命机制。它把你和赵寒的命格绑定在了一起。赵寒活，你活；赵寒死，你死。这是为了保护你——赵寒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杀你，也不敢杀你。因为他一旦杀了你，他自己也会死。”
沈逸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也太狠了。赵寒现在就算拿到了边防图，也不敢轻易杀他。他活着，赵寒才能活着；他死了，赵寒也会跟着一起死。
“那赵寒知道这件事吗？”
“暂时不知道。”墨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等他发现自己的命格出了异样，自然能推断出发生了什么。到那时，他会比任何人都紧张你的安危。”
沈逸看着墨渊，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是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在这个陌生的江湖中挣扎求生，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误入歧途的过客。可此刻他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为他铺好了路。
“重振镇武司……”沈逸喃喃念着这几个字。
墨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望向远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袭黑袍映得如墨玉般深沉。
楚风凑到沈逸身边，压低声音问：“沈大哥，你跟那个赵寒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他以后……岂不是要反过来保护你？”
沈逸一愣。
旋即，他笑了。
楚风说得对。那个追杀了他三个月、差点一掌拍死他的青面鬼赵寒，此刻竟成了他最牢靠的护身符。
这世间的因果，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荒唐。
远处，落雁坡上，赵寒握着手中的边防图，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皱了皱眉，掐指一算，脸色骤然大变——
他的命格，不知何时竟与一个陌生的气息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那个气息，正是沈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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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