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破庙。
沈夜靠坐在残破的佛像下,湿透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面容清俊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半壶冷茶和一只碗,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似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庙外漆黑的雨幕。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本就虚弱到了极点。内力几乎耗尽,丹田像被掏空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三天前,他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以一人之力击退了幽冥阁七名一流高手,代价是经脉受损、气血亏空。
“沈夜,你这又是何必呢。”
说话的人是坐在火堆旁的一名中年汉子,面膛黝黑,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柄宽背大刀,名叫赵铁衣,江湖人称“铁骨刀客”。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头也不抬地道:“那批镖银是镇武司的,没了就没了,你又不是镇武司的人,何必拼了命去替他们抢回来?”
沈夜没有回答。
赵铁衣叹了口气,抬眼看了一眼沈夜明显内伤未愈、浑身气息微弱的模样,劝道:“你先躺着歇会儿,我这有一年成以上的老山参,给你补补气。”说着,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沈夜微微摇头,抬手将布包推了回去,轻声道:“不必。”
“你这人!”赵铁衣无奈地放下包袱,眉头紧锁,“你瞧瞧你自己,跟个病秧子似的,还逞什么强?你要是倒下了,这一路上谁给你收尸?”
沈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赵铁衣一眼。
那一瞬间,赵铁衣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感激、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像是一柄剑用得太久了,刃口已经卷了,却又不得不继续挥下去。
“赵兄,”沈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曾见过一种武功,练到深处,会反噬自身?”
赵铁衣一愣:“什么意思?”
沈夜没有解释。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雨声中展开五指。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像是某种诅咒留下的痕迹。
“我练的内功,名叫‘枯荣诀’。”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此功每提升一层,战力倍增,但代价是精血不断损耗。练到第五层,寿元减半;练到第七层,必死无疑。”
赵铁衣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练了几年?”
“五年。今年初,刚突破第五层。”
赵铁衣猛地站起来,虎目圆睁:“五年!第五层!你知不知道第五层意味着什么?你活不过二十五!”
火堆中“噼啪”一声炸响。
沈夜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庙外那尊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石雕护法像上,神色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我知道。”
赵铁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骂这个人愚蠢,想问他为什么明知会死还要练这种邪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五年前的沈夜是什么样子。
五年前,沈夜不过十七岁,是衡山派地字辈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旁人练武三月便能入门,沈夜却连最基础的衡山剑法都使不全。师父骂他蠢,同门笑他笨,所有人都认定他这辈子注定是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在衡山后山的瀑布下捡到了一卷残破的秘笈。
那秘笈记载的不是什么绝世剑法,而是一种名叫‘枯荣诀’的内功心法。封面上只有一句话——“以身饲剑,以命换功。”
所有人都以为沈夜是靠天赋和奇遇一夜成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拿命换来的假象。
赵铁衣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回火堆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描摹。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沈夜没有回答。他望着庙外的雨,眼神悠远而空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密,至少十骑以上,而且速度极快,显然是有天大的急事。
沈夜和赵铁衣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手按兵器。
破庙的破旧木门被一脚踹开,雨水和泥浆飞溅四射,两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材瘦削,脸颊被雨淋得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身后的少女身着淡青色劲装,腰佩长剑,姿容秀丽却满脸焦急。
少年一进门便看见了沈夜,嘴角刚要上扬,目光落在沈夜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哥哥!”
少年猛地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扶住沈夜,却被赵铁衣挡了下来。
“别碰他,”赵铁衣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碰他一下,他半条命就没了。”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夜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目光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波动。
那是他的弟弟,沈风。
第二章 幽冥追魂沈夜没有回答沈风的问题,目光越过弟弟的肩头,看向门外。
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十几道黑影从远方急速逼近,身形飘忽,像是鬼魅一般。
“幽冥阁的人?”沈夜问。
沈风咬着牙点头:“他们追了我们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赵铁衣皱眉,“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们?”
沈风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层层叠叠,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篆文,纹路精细得像是某种阵法的符咒。
“镇武司的令牌!”赵铁衣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的令牌,”沈风压低声音,“这是诸葛神捕亲自交付的镇武司最高信物,‘天机令’。持此令者可调五岳盟所有门派之力,任何人不得违抗。”
赵铁衣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时才想起来,沈夜五年前被逐出衡山派后,就一直隐于市井,以护送镖银为生,默默无闻过了将近五年。三天前镇武司的一批镖银被劫,沈夜出手相助,以一敌七,杀退强敌,此刻已成强弩之末,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而幽冥阁偏偏在这个时候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显然不是巧合。
“你们想做什么?”沈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莫名地让人心中一凛。
沈风抬起头,看见哥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光芒?
像是一柄剑,在即将碎裂的那一刻,迸发出的最后一道寒光。
“天机令在我手中,”沈风深吸一口气,“我要用它来召集五岳盟的力量,剿灭幽冥阁。只要幽冥阁一灭,哥哥你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你也不必再练那该死的枯荣诀了。”
沈夜看着弟弟,沉默了很久。
“幽冥阁的阁主,”沈夜说,“你知道是谁吗?”
“不管是谁,都必须死!”沈风斩钉截铁。
沈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弟弟,看向门外越来越近的黑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五年的枯荣诀修炼,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他能感觉到,那些追来的幽冥阁门人之中,有一个人的气息格外强大,强大到连全盛时期的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他现在,气息微弱、经脉受损、虚弱得连一柄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赵兄,”沈夜忽然开口,“麻烦你帮个忙。”
赵铁衣一愣:“你说。”
“带他们走。”
赵铁衣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留下来就是找死!”
沈风也急了,一步跨到沈夜面前:“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沈夜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门外的雨幕中。
低沉的笑声从庙外传来。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一字一句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金属刮擦骨骼的声音,让人浑身不自在。
“跑?往哪里跑?”
庙外的雨幕被撕裂,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庙门外三尺处。
来人穿着一身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惨白的下巴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身材瘦高,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他的身后,十几个幽冥阁门人呈扇形排开,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沈夜,”黑袍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半白半黑的脸,“交出天机令,本座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幽冥阁右使,殷无极。”赵铁衣的声音有些发紧。
殷无极的名号,江湖上无人不知。此人修炼“阴阳双煞功”已臻化境,掌法诡异狠辣,死在他手中的武林高手不下百人,是幽冥阁中仅次于阁主的第二高手。
而他身后那十几个门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沈风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赵铁衣也握紧了大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殷无极的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坐在佛像下、面色惨白的沈夜身上。他微微眯起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枯荣诀,第五层。”殷无极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五年之内从废物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这份天赋也算是惊世骇俗了。可惜啊可惜,以你现在的状态,怕是连一个普通门人都抵不过。内力几乎空竭,经脉至少有十二处破损,气血亏虚到了极点——你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夜沉默着。
殷无极大步走向前,每一个脚步都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赵铁衣咬着牙拔出了长刀,拦在沈夜面前。
“赵铁衣,”殷无极低头看着拦路的壮汉,轻蔑地笑了笑,“你以为就凭你,能拦住我?”
赵铁衣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握着刀柄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
但下一秒,他的手猛地被按住了。
是沈夜。
沈夜缓缓站起身来,身形有些踉跄,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殷无极对视。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杀死自己的敌人,反倒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殷右使。”沈夜开口道。
殷无极微微扬眉。
“你追了三天三夜,就为了一个天机令?”
“当然不是,”殷无极淡淡道,“天机令不过是顺手之物。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你。”
沈夜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应该很清楚,”殷无极说,“枯荣诀不是普通的武学。它的来历,它的作用,它的最终归宿——你知道多少?”
沈夜没有回答。
殷无极凝视着他,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你是衡山派弃徒,出身低微,资质平庸。五年前,你在衡山后山捡到了那本枯荣诀秘笈。你是不是一直以为,那是天赐机缘?”
沈夜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们不妨告诉你,”殷无极慢悠悠地说,“那本秘笈,是幽冥阁的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破庙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沈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铁衣的长刀差点脱手。
只有沈夜,依然平静。
“哦?”他说。
殷无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像是一只猫在审视掌中的老鼠,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我们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用无数的资源,一点一点地将你培养成现在这样。你的一切奇遇,一切际遇,每一次巧合,都是我们精心安排。”
沈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哥哥这些年来孤身一人的挣扎,奋不顾身的血战,每一次生死边缘的突破……竟然全都是幽冥阁的阴谋?
“为什么?”沈风嘶声道。
殷无极却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夜脸上。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承载某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沈夜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雨幕中没有刀光剑影,破庙前也无血雨腥风。
但只有殷无极本人知道,就在沈夜身形腾空的瞬间,一股惊天动地的剑意如雷暴般猛然贯出,那锋锐到极致的剑气仿佛要将整座天地撕裂。
“砰——!!!”
殷无极的双掌与沈夜的长剑撞在一起,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碎石横飞,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破庙的瓦片簌簌而下。
赵铁衣和沈风被那股气浪逼得连连后退,几乎睁不开眼睛。
烟尘中,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是殷无极。
黑袍碎裂了一大片,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他踉跄落地,不可置信地瞪着对面的人。
对面,沈夜浑身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芒,那不是内力的光泽,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东西。
是他的剑意。
是他以枯荣诀的代价换来的,毕生剑道的极致体现。
“枯荣诀第五层,”殷无极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的眼神中,却忽然闪过一丝更加阴沉的光。
“但你忘了一件事。”
殷无极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虚画出一个诡异的符文。符文刚一成形,沈夜体内的气血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一股难以忍受的绞痛从他的丹田炸裂开来,直冲头顶。
“枯荣诀最大的秘密,不在于它能让你变强。”殷无极的声音冰冷刺骨,
“在于它能让你毁灭。”
沈夜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槁,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正在迅速失去生命力。
枯荣诀的反噬,开始了。
第三章 血色剑舞“哥哥!”
沈风惊叫着扑上去,赵铁衣死死拉住他。不远处的幽冥阁门人早已按捺不住,有人眼神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残忍光芒,有人嘴角挂着狞笑,一步步朝着沈夜逼近,准备将这头早已虚弱的困兽彻底撕碎。
沈夜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殷无极再次朝自己走来,脚步不急不缓,眼神中带着戏谑,像一个正在放线的垂钓者,一步步收紧绳索。
殷无极抬手,一掌劈落。
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但在沈夜超凡的感知中,这一掌包含了十七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而他现在,连闪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然而——
就在那掌风要将沈夜的眉心轰碎的那一刻,一柄长剑从侧面斜插而入。
剑光一闪,殷无极的攻击被挡了下来。
拦下这致命一击的人,是赵铁衣。
他不知何时已挡在沈夜面前,一脸悍不畏死的凶悍与坚毅。
“滚出去!”
赵铁衣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长刀骤然劈下,带着一股悍勇无匹的劲风,将两名冲得太前的幽冥阁门人逼退。刀刃划破雨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殷无极冷哼一声,身形鬼魅般的晃了一下,绕过赵铁衣的防御,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如铁钩朝沈夜的天灵盖抓去。
就在这刹那间——
又一道破风声传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庙顶一跃而下,剑光如匹练般席卷而来,将殷无极的爪子逼退。
来人一身白衣,面容清秀,却浑身透着一股温婉中带着坚韧的气质,正是先前与沈风一起闯进庙中的少女——苏晚晴。
她落地时脚步一个踉跄,显然内力消耗很大,气息也有些不稳,但她咬着牙站稳了身子,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坚毅地与殷无极对视。
“苏姑娘!”赵铁衣惊呼一声。
苏晚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答应了沈风,无论如何都要护他哥哥周全。”
殷无极看着面前这几个不自量力的人,忽然笑了。
“就凭你们?”
他一掌挥出,掌风如刀,将赵铁衣和苏晚晴同时震退数步,连沈风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三人闷哼连连,口鼻溢血,显然是受了内伤。
殷无极再次走向沈夜。
沈夜半跪在地上,枯槁的大手撑在碎砖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的腥甜。他知道自己再不拼命,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了眼沈风。
弟弟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眼里全是不甘和绝望。
他还那么年轻。
他不该死的。
他们都不该死的。
沈夜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整座破庙里的所有空气都吞进肺里。
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他以指代剑,猛地刺入自己的丹田。
“不要!!!”
沈风的嘶吼声响彻雨夜。
鲜血从沈夜的丹田激射而出,但他没有倒下。
狂暴的内力从他的伤口倾泻而出,却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柄无形的剑刃,在他周身疯狂旋转。
枯荣诀第六层,强行突破。
殷无极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后退数步,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和不可思议。
“你疯了!强行突破第六层,你就算能活过今天,也只有死路一条!”
沈夜缓缓站起身来,浑身上下被银白色的剑意包裹,目光决绝得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利剑。
“活过今天再说。”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剑刺出。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银白色的剑光撕裂雨幕,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惊艳绝伦的弧线,五个幽冥阁门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胸口便同时被贯穿。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闷响,三人倒地,鲜血瞬间被雨水冲刷成艳红的溪流。
沈夜脚步不停,剑光一闪,又是两个门人应声倒下。短短几个呼吸间,十几个幽冥阁门人已折损过半。
殷无极怒喝一声,双掌齐出,全力出手。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破庙中对撞,气浪将周围的碎石瓦砾掀飞,赵铁衣和苏晚晴护着沈风一路后退,躲到了佛像后面。
烟尘中,沈夜持剑而立,嘴角溢血。
殷无极则胸前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好剑。”殷无极咬着牙说道。
但沈夜的状态比他更糟。
银白色的剑意正在飞速枯萎,皮肤上的灰色纹路也肉眼可见地蔓延到了脖子上。强行突破枯荣诀第六层带来的反噬比他预想的猛烈得多,体内经脉像有一条条铁鞭在抽打,每挥一剑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一部分生命。
殷无极看出来了。
他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眼神中的惊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残忍的得意。
“你的剑意正在消散。不用我出手,你也会死在这里。”
沈夜没有理会,一剑刺出。
殷无极侧身避开,一掌轰向沈夜的胸口。
沈夜的身体飞出数丈,撞断了破庙内的一根石柱,重重地摔在碎瓦中,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在雨水中绽放成触目惊心的红花。
“哥!”沈风想要冲出去,被赵铁衣死死按住。
沈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浑身像被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
殷无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枯荣诀第六层,强行突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殷无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慈悲,“意味着丹田崩裂,经脉寸断,气血枯竭,活不过今晚。”
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
那只手白得像死人一样,带着森然的寒意,一点一点伸向沈夜。仿佛只要五根指头轻轻一捏,就能轻易捏碎这个热血青年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交出天机令。”
沈夜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让殷无极莫名心悸的东西。
“殷右使,你刚才说,你们花了五年时间培养我。”
殷无极皱眉。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夜的声音轻若蚊蚋,却在雨声中清晰如刀,“这五年来,我学会的不仅仅只有枯荣诀。”
殷无极微微一愣。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寒光从沈夜的袖中激射而出。
殷无极下意识偏头,闪过那道寒光,却猛地感觉到颈间一凉。
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不知何时已抵在他的喉咙上。
是沈夜的左手剑。
“你……”殷无极的眼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满眼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衡山派最基础的剑法,左手追风剑。”沈夜轻声道,“师父骂我资质平庸,同门笑我愚蠢,可那五年里,我把这套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基础剑法,练了不下三万遍。”
殷无极的喉咙上沁出一滴血珠。
“三万遍,”沈夜的眼神依旧淡然从容,嘴角却带着一抹自嘲,“就算是废物,也练成绝招了。”
殷无极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抵在他喉咙上的那柄短剑看似脆弱,但灌注了枯荣诀最后的力量,足以在任何一个瞬间刺穿他的喉咙。
庙外,雨渐小。
庙内,一片死寂。
第四章 雨落无声殷无极凝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人。
雨水从他破碎的衣袍上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夜持剑的手稳得出奇。
哪怕浑身经脉碎了大半,哪怕身上的灰色枯纹已经蔓延到了脸颊,他的手依然稳得让人心惊。
“殷右使,”沈夜平静地说,“你若是还能运功,早就出手了。你的‘阴阳双煞功’正在反噬你,对吧?”
殷无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枯荣诀的剑气撕开了你的经脉,你现在一动功,内力就会冲出体外,”沈夜继续说,“强行运功的话,你至少五年之内别想恢复。”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低沉的、喑哑的笑声。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摩擦,但笑声中分明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沈夜,你可真是个人才。”
沈夜不为所动。
殷无极深深地看着他,语气渐冷:“但你应该清楚,就算你今日侥幸不死,强行突破第六层的枯荣诀反噬依然会在今晚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
“那你还要挡?”
沈夜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他的手上了。
那柄抵在殷无极喉咙上的短剑,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少说也有上百人。
殷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铁衣警惕地握紧大刀,苏晚晴也下意识地将沈风护在身后。
庙门被人推开,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精锐士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一柄赤金环首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镇武司总指挥使——铁战。
铁战进屋后,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和残破的战场,最终落在持剑而立的沈夜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来迟了一步。”铁战的声音有些低沉。
殷无极看着铁战,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铁战的出现意味着镇武司的人马已经将这片区域完全封锁,他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殷无极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咬牙一咬,一股黑烟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沈夜的手臂猛地一推,短剑刺入殷无极的喉咙。
但刺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烟雾散尽,殷无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庙外的雨幕之中。
“追!”铁战果断下令,身后的镇武司精锐立即分成数队朝不同方向追了出去。
沈夜的身形晃了晃。
短剑“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缓缓朝后倒去。
“哥!”
沈风扑上去接住了他。
但沈夜的身体太重了,或者说沈风的手太软了,他没能接住,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沈夜的脸颊往下流,将那满面的灰色枯纹冲洗得更加触目惊心。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了。
沈风抱着他,泪水从眼眶涌出,顺着雨水往下淌。他张了几次嘴,想要喊出一句话来,却只发出了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枯荣诀……”
苏晚晴蹲下身来,手指贴在沈夜的脉门上,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他体内的经脉断了至少十几条,丹田也碎了,气血几乎完全枯竭……”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明明还好好的……他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铁战走到近前,看着沈夜那张渐灰渐死般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叹了口气。
“强行突破枯荣诀第六层,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奇迹?”
沈风猛地抬头,眼眶血红,死死地盯着铁战。
“你们镇武司的镖银,是我哥拼了命去抢回来的!如果不是为了你们镇武司,他根本不会在一开始就受那么重的内伤,也不会虚弱到被幽冥阁的人追上!你们镇武司除了事后马后炮,还会做什么?!”
铁战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
沈夜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有些涣散,但落在弟弟脸上时,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之淡,像是晚秋时最后一缕即将落尽的余晖,虽然即将熄灭,却依然温润动人。
他挣扎着抬起手,想摸摸弟弟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沈风险些哭出来,忙把哥哥那只苍白无力的大手牢牢抓住,扣在自己湿透了的衣襟上。
“风……风哥……别哭了……”沈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风声,“你还小……才……才十八……以后……以后的路还长着……”
沈风拼命摇头:“我不要以后的路长!我只要你活着!你答应过我,你会看着我成亲,看着我有孩子,看着孩子叫你大伯——”
沈夜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成亲……哪有那么容易……你先……先把武功练好……别像我一样……练这些……这些邪门歪道……”
沈风抱着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苏晚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赵铁衣蹲在一旁,不停搓着手上的大茧,眼圈也红了。
铁战略微侧过身,声音尽力压得很低很低,但依然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
“天机令……还在吗?”
沈风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令牌,猛地朝铁战砸了过去。
令牌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铁战弯腰将令牌拾起,上面的泥水顺着“镇”字的笔画往下淌,他没有擦拭,只是将令牌小心地握在掌心。
沈夜的目光转过来,看着沈风,声音几不可闻。
“风哥……苏姑娘……是好人……跟着她……不会有事的……”
沈夜的手终于彻底垂了下去。
那双略显暗淡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缓缓熄灭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隐约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但在破败、凌乱的庙宇中,倒在这片冰冷、硬实的地面上的那个人,却再也无法看到新的阳光了。
沈风跪在血泊里,抱着哥哥渐渐冰冷的身体,无声地哭。
苏晚晴蹲在他身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赵铁衣将那柄粗糙、厚重的宽背大刀猛地插在地上,单膝跪地,无声地行了一礼。
铁战看着眼前这一幕,最终迈步向前,走到沈风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的铜牌,双手递了过去。
“跟我回镇武司吧。你哥哥是被幽冥阁害死的,镇武司不会替他放过幽冥阁任何一个人。”
沈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铁战,但眼神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那是恨。
深入骨髓的恨。
他没有接那面铜牌,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无声无息的哥哥,声音嘶哑而低沉。
“五年后,我会亲自踏平幽冥阁。”
赵铁衣、苏晚晴、铁战皆是一怔。
“我要带着哥哥的枯荣诀,让幽冥阁为他们所做的一切血债血偿。”
破庙中回荡着他沙哑、颤抖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一个少年对命运的宣战。
第五章 白衣隐江湖五年后。
江湖风平浪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有人在路上遇到过一个白衣青年,面容清瘦,沉默寡言,肩上总是背着一柄用白布层层包裹的长剑。
他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多话,有人说他是个杀手,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他只是在找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青年就是五年前破庙中那个痛哭失声的少年——沈风。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剑法看似古朴拙劣,却暗合某种一往无前的破灭意境,每一剑挥出,都像是燃烧掉了什么。
那是枯荣诀。
有人曾亲眼目睹,他在洛阳城外一剑斩杀了幽冥阁三十五名门人,其中不乏一流高手。那些人的尸体倒在地上,面如金纸,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
江湖人送了他一个外号——枯剑。
枯荣枯荣,荣枯相生。
用命换来的枯荣,终将用命来偿还。
而这,只是沈风要走的路的第一步。
在他身后,永远跟随着一抹青色的倩影。
苏晚晴一袭青衣,不言不语地跟在他身后,已经跟了整整五年。
她从不问他要去哪里,也从不去问他要做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偶尔在他虚弱的时候给他递上一碗热汤,在他不眠的夜晚为他缝补磨破的衣袖。
沈风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晚晴,露出一抹清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
就像当年他的哥哥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