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名忘川。此剑断送了太多性命。


第一章 废墟里的活死人

《武侠2千年:我成了废墟里的神》

黄昏。

废墟在残阳里沉默。

《武侠2千年:我成了废墟里的神》

这里曾叫暮云镇。镇北有杏花林,镇西有铁匠铺,镇东住着一个杀猪的屠夫,嗓门大得像打雷。镇中有个说书先生,每回讲到“侠客仗剑走天涯”,总会拍一下醒木,震得茶碗里的水都跳起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灰烬覆盖了青石板路,风一吹,便扬起一阵黑色的雪。

一年前,幽冥阁血洗暮云镇,不留活口。

江湖人说是寻仇。

也有人说暮云镇藏着一样东西,幽冥阁志在必得。

但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废墟中央有一口枯井,井沿长满了青苔。

沈夜就坐在井沿上。

他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衫,袖口露出半截手臂,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太久的人。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的剑搁在膝上。

那是忘川。

也是杀人的兵器。

这柄剑曾饮过天下无数高手的血。五年前,沈夜的名字响彻整个武林,被称为“剑道千年一遇的天才”,“忘川一出,神鬼皆泣”。五年后他坐在这片废墟上,看起来像要死在这里。

他已经坐了三百多天。

每天看着日出日落,风吹灰扬,偶尔飞来几只乌鸦啄食废墟里的残骸。

没有人来。

江湖已经忘了暮云镇,也忘了他。

暮色渐浓。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马。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暴雨砸在瓦片上,震得废墟里残余的瓦片微微颤抖。

沈夜没抬头。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却没有拔剑。

二十余骑破开烟尘冲到废墟边缘,骑者个个黑衣黑甲,腰悬弯刀,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幽冥阁黑鹰堂的标志。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废墟前。

此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凶狠而锐利,下巴上一道刀疤从嘴角直延伸到耳根。他站定在离沈夜十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

“阁下坐在这片废墟上这么久,可曾动过?”

沈夜没答话。

那刀疤汉子的目光扫过沈夜膝上的剑,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笑道:“在下幽冥阁黑鹰堂主段横,奉命查访暮云镇一事。你若识相,便报上名来,看——”

“你踩坏了青石板。”

沈夜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很久没有说过话。

段横一愣,低头看脚下。

脚下果然是青石板路残存的一角,灰烬堆了厚厚一层,他也看不出来踩了什么。但这句话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江湖人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你算什么东西?”他在江湖上横行了二十年,还从未被人如此轻视,当即拔出弯刀。刀光一闪,映着残阳的血红色。

段横提刀便劈,刀锋裹挟内力呼啸而至。

沈夜右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在刀身上。

段横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弯刀带向一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打旋,一连转了三个圈才稳住脚步,弯刀插在地上,半截没入泥土。

这是他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怪事,不禁怒极发笑。黑鹰堂的二十余人同时拔刀,刀光如雪,将沈夜团团围住。

“阁下的确有两下子,”段横站稳身形,眼中闪过杀意,“但在幽冥阁面前充好汉,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死。”

沈夜站起身。

破烂的灰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夕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夜缓缓道,“暮云镇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轻声道:“他欠这里的,一滴血都不会少。”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说给在场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这片废墟下的亡灵听。

段横盯着沈夜。

那双灰色的眼睛平淡如水,却让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寒,像是在黑暗中被人盯住的猎物。他闯荡江湖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但幽冥阁的人从不知后退。

“凭你?”段横冷笑,手按刀柄,暗中向身后众骑打了个手势,“给我拿下!”

黑鹰堂二十余人齐齐扑出,弯刀划出数十道寒光,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将沈夜笼罩其中。

风声变得尖锐。

刀锋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条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咬向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间——

“呛——”

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是拔剑,剑仍在鞘中。

沈夜只是握着剑鞘轻轻一转。

一道无形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像湖面激起的涟漪。

二十余柄弯刀同时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刀柄触地,没有血,没有人受伤。

但二十余人齐齐倒退数步,面如土色。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握刀的手忽然一麻,刀便飞了出去。这股力量绵密而不可抗拒,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同时夺去武器。

段横的弯刀也落了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红,还在微微发抖。

“你到底是谁?”段横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张狂,却仍色厉内荏地咬牙道,“得罪幽冥阁,不会有好下场。”

沈夜没有回答。

他重新在井沿上坐下,将那柄未出鞘的忘川剑搁回膝上,闭上眼睛,神情淡漠而空远,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残阳如血,灰烬在风里翻卷。

段横死死盯着沈夜,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捡起弯刀,带着手下翻身上马,灰溜溜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

废墟重归死寂。

沈夜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悲凉,还有一种在黑暗中磨砺了无数个日夜的决绝。

“该走了。”

他站起身,将忘川剑挂在腰间。

这柄剑今天还是没有出鞘。不必出鞘。暮云镇的血仇,还不到用这柄剑讨回来的时候。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夜风从峡谷灌进来,山林间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幽冥阁总舵幽玄殿。

大殿用黑色巨石砌成,殿堂宽阔而阴森,两侧十二根石柱上雕刻着面目狰狞的鬼怪,在大殿尽头,一把漆黑如墨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面容清瘦,五十余岁模样,一身漆黑长袍镶着金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幽冥阁阁主,裴无常。

江湖上提到这个名字,没有不胆寒的。

二十年前他组织起幽冥阁,吞并了数十个中小门派,势力遍及九州。朝廷镇武司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五岳盟几次兴师问罪也败北而归,连江湖散人中几位绝顶高手联手杀入幽冥阁,也没能伤他分毫。

他在江湖中如幽灵般存在,没有人知道他武功的深浅,因为他出手的对手从无活口。

此刻,大殿里还站着五个人。

黑鹰堂主段横的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腰间大刀换了一柄,重新挂在身侧。

两位长老分列两侧——面容枯槁的白发老妪幽冥长老,江湖人称“鬼婆婆”,一双眼睛阴鸷如鹰;另一位面容阴沉的中年人,双手拢在袖中,始终一言不发,眼中时而精明时而冷厉。

左右护法各一名,都是江湖上的狠角色,一个使双刀,一个使铁扇。

“那人的剑没有出鞘,”段横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把我们二十余人的刀全击飞了。”

鬼婆婆冷笑一声:“段堂主好大的本事,二十余人被一个坐着的人打得丢盔弃甲?”

“那是一柄怎样的剑?”

段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蠕动了几下才低声答道:“我只看到剑鞘漆黑如墨,没有花纹,没有铭文,看不出来历。”

“忘川。”裴无常忽然开口。

声音在大殿回荡,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宝座上那个黑衣人。

“忘川剑。”裴无常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就像听到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的名字,也像猎手看到了等待已久的猎物。那种笑深不可测,无人能读出真正的意味。

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无常身上,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年前,我在天山脚下见过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沿着石阶走下宝座,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那人背负一柄漆黑长剑,独自行走在风雪中,身后追着数百名各派高手。那数百人追了他三天三夜,横跨两座雪山,穿越大片冰川,最终在天山之巅被他斩落六十三人,落荒而逃。”

“那人一身灰衫,浑身浴血,站在雪峰之巅凝视天地。”

裴无常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些高手来自江湖各派,只因在那人的剑下,他们的命如草芥般不值一文。”

“后来呢?”段横忍不住问了一声。

“后来那个人杀了太多人,背负太多血债,所以把自己封在这片废墟里,坐了整整五年。”

裴无常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个人就是忘川剑的主人。暮云镇的覆灭,整个江湖都以为是我们幽冥阁所为,段堂主,你猜那人在那废墟上坐了多久?三百多天。他看的是死亡,闻的是血腥味,听的是风里逝者的哀嚎,他要那尸骨可辨,好让血债有主他日在江湖还魂。”

段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阁主的意思是?”

“他既然从废墟里站起来,说明他找到了方向。”

裴无常走回宝座,缓缓坐下,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叩击着什么,“江湖的泥泞里既然爬出一条不想当废物的剑魂,本座当然要成全他。”

“阁主打算亲自出手?”鬼婆婆迟疑道。

“不必。”裴无常摇头,眼中深意难以捉摸,“本座想看看这把封尘了十年的利剑,能在江湖上砍出多大的风浪。”


第二章 剑魂出山

暮云镇的废墟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沈夜走出那片灰烬的覆盖范围时,前方出现一片白桦林。林间弥漫着湿润的雾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的人,来了。

脚步声从林间深处传来,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面容刚毅,一身劲装扎束得一丝不苟,背负一柄宽刃重剑,腰间挂着两面令牌——一面刻着五岳盟的盟徽(五岳朝天之势),另一面镌刻着镇武司的虎符,材质非金非玉,在雾中泛着微微血光。

“楚风。”

沈夜开口,语气平淡而疏离。

那个人正是他在江湖上唯一信得过的朋友,五岳盟最年轻的长老之一,同时还在镇武司挂着职。沈夜从小镇上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两极化——有人称他是“武林未来的希望”,有人骂他是“朝廷的走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身上奇妙地平衡着,仿佛他天生就游走在正邪、官民之间的灰色地带。

“沈夜。”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瘦了,但还活着。”

“活着。”沈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风看着沈夜身上的破旧灰衫和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忘川剑,眼神复杂。

“你不应该出来的。”楚风说。

“棺材里的死人也有爬出来的时候。”沈夜淡淡道。

“五年了,江湖已经变了。”

“我只要查清一件事。”

“暮云镇。”

沈夜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像一头在暗处潜伏了太久终于亮出獠牙的猛兽。

楚风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打算跟幽冥阁对着干?”

“我要找到当年下令屠镇的人。”

“找到之后呢?”

沈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抚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这一个动作,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楚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现出挣扎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缓声道:“暮云镇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幽冥阁屠镇,不完全是因为跟你的过节。”

沈夜眉头微动。

“他们要找一样东西,封存在暮云镇底下。这东西牵扯到江湖中最古老的门派之争,几十年来头破血流都没个了结。”

“什么东西?”

“武林至宝《天衍诀》上册。”

沈夜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扣紧了剑柄。

“《天衍诀》分上下两册,上册在暮云镇,下册在幽冥阁手中。”楚风一字一句道,“裴无常屠了暮云镇满门,就是要把全卷集齐,重修上古绝学。”

“下册怎么会在幽冥阁?”

楚风苦笑:“不是‘在’,是他二十年前从上一任阁主手里继承来的。裴无常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沈夜的呼吸变得沉重。

暮云镇那些死去的人,老人、女子、孩子,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埋着什么武学。在一股席卷江湖的巨大漩涡面前,他们只是最无辜的灰尘。

“你打算怎么做?”楚风问。

沈夜抬起头看着楚风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淡漠,变得坚定而冷静,好像五年废墟里的蹉跎没有磨去他的锋芒,只是让他学会了如何把锋芒藏在鞘中。

“先拿下册。再杀裴无常。”

楚风摇头苦笑:“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硬得很。当年你弃剑隐居,所有人都说你承受不住剑下沾血太深的罪孽,可你今日拔剑仍然要杀人,那你当年隐退又算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楚风知道拦不住他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抛给沈夜。沈夜伸手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枚令牌和一封信。

“令牌是镇武司的,级别不高,但能让你在镇武司治下的领地畅通无阻。”楚风道,“江湖路远,多条关系总不是坏事。信里是我这些年搜集到的关于幽冥阁内乱的情报,里面的弯弯绕绕足够你拆了几个密室。记住,裴无常武功绝顶,但你最大的杀招是幽冥阁内部不安分的暗流。”

沈夜将信纸看了几眼,收入袖中,令牌别在腰间,重新背起忘川剑。

他从楚风身边走过,脚步沉稳而有力。

“沈夜。”楚风忽然叫住他。

沈夜停下脚步。

“五年前,你躺在废墟里等死的时候,你相信过还会有人来找你吗?”

沈夜没有回答。

“我相信过。”

楚风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进林间的雾气中,身影被浓雾吞没,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脚步声在林中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归于沉寂。

沈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阳光继续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青衫映着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岁月浸染的水墨画。风掀起他的袍角,在空中翻卷了几下又落下。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光线照在额前,温暖有些刺眼,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五年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该让江湖记起来了。”


第三章 危机暗涌

傍晚,沈夜走进青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酒馆茶楼和客栈。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嬉笑声、小孩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小镇特有的烟火气。

沈夜刚从废墟中走出来,这些声音显得嘈杂而陌生。他微微皱眉,紧了紧腰间系剑的带子,沿着街边走。

他需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打听幽冥阁的动向。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人群慌忙让道。五匹快马从镇外飞驰而入,马上之人黑衣弯刀,胸前绣着黑鹰——又是幽冥阁的人。

为首那个刀疤脸格外眼熟。

段横。

冤家路窄。

沈夜闪身避到巷口,贴墙而立。段横策马从他身边冲过,眼光扫了他一眼,微微一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能——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两秒,便收回视线,打马疾驰而去。

他的眼光从沈夜身上扫过时,沈夜将忘川剑挪到身后,用灰衫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剑鞘。

段横只是匆匆一瞥便率众消失在小镇另一头。

看来幽冥阁在这镇子里有据点。

沈夜跟着马蹄扬起的灰尘一路走过去,在镇东头看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墨香居”三个字飘逸洒脱。

门口看着是文人雅士品茶论诗的地方,可进进出出的全是黑衣黑甲的幽冥阁门人。

果然是个分舵据点。

沈夜没有贸然进去,转身走进对面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端茶上来时偷偷打量了沈夜好几眼。沈夜知道自己的衣着过于破旧,与这茶楼的体面格格不入。

“客官是外乡人?”老板放下茶壶,笑着问道。

“嗯。”

“来青阳镇做甚?”

沈夜抬起头看着老板。

老板的眼神闪烁,似乎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找人。”沈夜将一两银子搁在桌上,“你是本地人,可知道对面那宅子住了些什么人?”

老板没有立刻拿钱,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客官,劝你少打听那边的事。那些人不好惹,前些天有个不长眼的问了不该问的,第二天就死在了桥洞里。”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多了,把对面的宅子从刘员外手里买下来,说是开个茶社,可从来不见开门营业,只看见那些带刀的人进进出出。”老板叹了口气,“镇上人都不敢靠近那条街,好好的青阳镇,变成这副模样……”

老板看沈夜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话也不敢多说,拿起银子就匆匆退下了。

沈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

入口微涩,余味却带着一丝清甜,是他喝了五年井水后喝到的第一口热茶。他端着茶碗出神了好一会儿,把碗放到桌上,目光重新聚焦到对面“墨香居”的朱漆大门上。

幽冥阁在江湖上耳目众多,想查清楚暮云镇屠镇的真相,必须从内部突破。而这个分舵里一定有知道内情的人,甚至有当年参与屠镇的人。

裴无常武功深不可测,正面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但他也很清楚,幽冥阁那样的庞然大物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所有人都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迟早也会因为利益散开。从暗处打开缺口,一步一步逼近核心——这是他从废墟里走出来时就已经想好的办法。

夜色渐深。

青阳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沈夜从茶楼二楼翻身而下,落地无声。

“墨香居”大门紧闭,院墙三丈多高,挡得住百姓和寻常江湖人,挡不住沈夜。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子像一片落叶般飘上墙头,一翻身便消失在院墙内。

院内布局错落有致,假山、水池、小桥、月亮门,前院确实有文人墨客的风雅气息。但后院却完全变了样,两边厢房里灯火通明,不时有黑衣门人出入,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谈话声从屋内传出。

沈夜贴着阴影快速移动到后院厢房附近,在一处不到人高的假山后面躲好。

厢房内有人在喝酒。

“堂主今日去见过裴阁主了?”

“嗯。”

“阁主怎么说?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听嗓音是段横,语气里有压制不住的烦躁,“阁主说了,让我们去查一个人的底细,那人不拔剑就击飞了二十多个人的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酒桌上一片杯盏停转的寂静。

“不拔剑就能做到?这不可能!”有人惊呼。

“天下之大,高手辈出,没什么不可能。除非他真是一个鬼魂重返人间去找当年的仇人,不然总会暴露底细。”段横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水溅到桌面,“裴阁主管不了那茬子事,我只是想不明白阁主为何对那人如此忌惮。”

“会不会是大人物……”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沈夜听不真切。

他正要换一个位置,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夜迅速闪身进假山的阴影深处,屏住呼吸。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从院中穿过,脚步沉重,腰间的刀鞘撞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径直走向段横所在的厢房门口,在门外躬下身。

“堂主,镇武司有密报送到。”

门从里面打开,段横接过信。

沈夜从阴影中窥见他展开信纸,借着屋内烛火的光芒阅读。

段横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塞进袖中,转身大步走向院中假山,发出一声低沉而带着决断的命令:“来人,召集所有人,今晚连夜出发,前往断魂谷,拦截一队人马,那批货物不容有失!”

“属下领命!”

黑衣门人齐声答应。

断魂谷?

沈夜心头一动。

断魂谷在青阳镇以西四十里外,是一处险要峡谷,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自古便是绿林好汉劫道的地方。幽冥阁这么紧张,那批“货物”定然非同寻常。

段横率众从“墨香居”后院纵身跃出围墙,二十多人在夜色中向西疾行而去。

沈夜从假山后出来,目送那些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他没有跟着去断魂谷。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段横的戒备已经极高,贸然跟踪反而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知道那批“货物”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幽冥阁究竟在谋划什么。

而这一切答案,或许就在这座宅子最深处的藏匿之处。

沈夜转身,走向“墨香居”的最深处。


第四章 断魂谷绝杀

三天后。

断魂谷。

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峡谷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头顶一线天,阳光从窄缝中洒落,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丝线。

谷底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朽的草木气味。

谷底深处,一片狭长平地延伸到峡谷腹地。风声呜咽,山间的雾气让一切看起来都不太真实。

沈夜站在峡谷入口处的石壁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整片峡谷。

他最终还是来了。

段横率众在这里拦截,而他要做的是比段横更早到达。

楚风给他的情报里,关于断魂谷只写了一句话——“幽冥阁与江湖中人在断魂谷设有密约,有人以此号令江湖纷争”。

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让他多了一层提防。

晨雾渐渐散去。

峡谷入口处出现了马队的身影。

领头一匹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位红衣女子,腰间缠着一条软鞭,鞭梢系着一只银铃,随着马匹的颠簸叮当作响。那张脸清丽而冷傲,眉目如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烟罗”苏晴,长风镖局总镖头苏震天之女。

苏晴身后跟着一队镖师,护送着三辆马车,车上堆满木箱,蒙着油布,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镖旗上绣着“长风”二字,在风里猎猎飘扬。

段横带着黑鹰堂的人马从峡谷阴影中冲出,将镖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大小姐,”段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晴,眼神轻蔑,“别来无恙啊。”

苏晴在马上稳住身形,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幽冥阁黑鹰堂主段横,好大的排场。你们是来做生意的?”

“想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身后那批货。”

苏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冷声道:“那批货是镇武司要的,你们幽冥阁还做不动朝廷的买卖。”

段横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纷纷掉落。

“朝廷?”他笑声一收,“镇武司自己的人都有把柄掌握在我们手里,小姑娘,你太低估幽冥阁的能耐了。”

他抽出弯刀,刀尖直指苏晴:“把那批货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苏晴咬紧牙关,右手按在腰间鞭柄上。

身后三十多名镖师齐齐拔出兵器,刀光剑影在峡谷中亮起。

双方对峙,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压抑。

“苏姑娘,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峡谷入口传来。

苏晴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衫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来。那青年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漆黑长剑,剑鞘古朴无华。阳光从峡谷一线的缝隙中落到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沧桑的脸。

“你是谁?”段横眯起眼睛。

沈夜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苏晴面前,低声道:“这里我来挡,你带人走谷间小路绕出去。”

苏晴怔住了。

她认出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沈夜?!”苏晴失声道,“你不是在暮云镇……”

“我没死。”沈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快走,这里交给我。”

苏晴沉默了一瞬,看着沈夜的脸,咬了咬唇,终于长鞭一甩,向身后那些镖师喊道:“所有人,跟我走谷间小路!”

段横冷笑一声:“走得了吗?”

他一挥手,黑鹰堂的人马齐齐扑上,刀光铺天遮地而来,杀气腾腾逼向镖队。

沈夜没有拔剑。

他只是走向段横。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上涨一分,压在段横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像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下。

这股气势纯粹、冰冷,似乎连空气都结了霜。

段横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他想起三天前废墟上那道立于剑下的身影,想起那种不战而屈人的压迫感。那时候他已经感到脊背发凉,而此时这种感觉更浓重了几十倍。

“停——”

段横猛地勒马,额头上青筋暴起。

黑鹰堂的人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堂主停手,只得也跟着停下。

苏晴带着镖队沿着峡谷另一侧的小路快速撤走,马车辘辘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峡谷深处。

段横死死盯着沈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到底是什么人?幽冥阁的事你也敢插手,是不想活了吗?”

沈夜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说半个字,只是往前走。

段横打了个寒颤,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身后的人也有些骚动,不由自主要往后退。

“堂主,我们……”有人小声问。

段横瞪着沈夜,内心的杀意和气急败坏翻涌得像煮沸的油锅,可偏偏在对方的注视下浑身僵硬。

“我们撤!”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鹰堂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马蹄掀起漫天黄沙,连句狠话都没留下。

这抹灰色身影第三次让黑鹰堂铩羽而归,耻辱已经刻进了段横的骨子里。


第五章 剑出血溅

峡谷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峡口灌进来,掀起沈夜破旧的衣角。

手还放在剑柄上,没动过。

“幽冥阁追我很久了吧?”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希望你们追得够快,不然我真的没耐心等。”

沈夜看着段横撤离的方向,抬起脚,要追上去。

但刚迈出一步——

脚步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从峡谷入口,而是从两侧的峭壁上。无数碎石从高空滚落,砸在峡谷地面上,“轰隆隆”的声音震颤着大地。

沈夜抬头。

峭壁上站满了黑衣人,少说也有上百人,弯刀在日光下亮出森寒的光弧。黑压压的人影遮天蔽日,像无数只黑色的鹰隼展翅盘旋。

“原来早有埋伏。”

笑声从峭壁上传来,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十年积累的阴毒和恶念。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白发如雪,满脸褶皱,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一双眼睛能将人剥皮拆骨。

鬼婆婆。

幽冥阁长老,深得裴无常信任,武功高深莫测。

“小子,”鬼婆婆俯视着峡谷深处的沈夜,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在暮云镇废墟等了一年,如今终于肯放弃那个坟头出来送死,老婆子我得多谢你。”

沈夜没有说话。

鬼婆婆又道:“一年前我们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命那么长。不过今天,你可以去死了。”

她抬起枯槁的手,轻轻一挥。

上百名黑衣人从峭壁上跃下,弯刀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刀光如潮水般涌向沈夜。

沈夜右手终于拔出了忘川剑。

那柄整整五年没有出鞘的剑。

剑身漆黑如墨,不见一丝反光,像从无尽深渊中抽出的一段黑夜。剑一出鞘,整个峡谷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湿气凝成细密的水珠,飘洒而下,像下了一场薄雾般的细雨。

那柄漆黑的长剑仿佛能把世界上所有的光都吸走,连同人的灵魂和气魄,一起吸纳进去。

“斩——”

剑气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黑墨一样的剑气在空中扭曲、盘旋、铺展开来,像一条无形的巨龙张开巨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黑衣人被剑气扫中,齐齐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山壁上,震得碎石纷飞,口吐鲜血。

但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人不断涌上来,前赴后继。

沈夜挥剑格挡、劈斩、横扫。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招多余。

五年前他是这样杀出天山重围的。五年后他还是一样能杀出去。

可五年荒废了太久——剑心还在,剑意尚存,但体能到底不如从前。连绵不绝的攻击压迫下,他的脚步开始有了些许滞涩。

“他五年没握剑了,”鬼婆婆的声音从峭壁上传来,“体力不如从前。给我耗他!”

沈夜冷笑一声。

他在废墟里坐了三百多天,把五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当成练剑的夜晚。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推演剑招,演练每一剑的角度、力量和速度。他的身体虽然生疏了,但剑心从未生锈。

长剑一抖。

漆黑剑身上忽然泛起一抹亮光,像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刺破最深的夜。

这一剑划出,沛然莫御的剑气铺天盖地斩向四面八方,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去。剑气所过之处,山壁破碎,地面开裂,数十名黑衣人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被狠狠抛上半空,再摔落地面。

段横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剧震。他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一剑,如同黄泉路上载人渡河的鬼船突然掀翻了漫天幽冥。

“以气驭剑,千里不留行……”段横喃喃自语,“这是传说中失传百年的剑道绝学——万剑归宗!”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剑法出现在人间。他终于知道那个坐在废墟上的人是谁了。

那个人的名字,曾经比任何一个剑道高手都要耀眼。

沈夜。

沈!夜!

“五岳盟的弃徒,十年前行走江湖的禁忌之剑……”段横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天啊,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转过身朝着峡谷深处狂奔而去,声音在峡谷里回响。

“快逃!他是沈夜!忘川剑沈夜!”

鬼婆婆的脸色瞬间煞白。

沈夜——

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没听过?

二十多年前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五岳盟倚为栋梁的后起之秀,江湖上公认的剑道奇才。可他在鼎盛之际忽然杀死了自己的授业恩师,背叛五岳盟,手刃数百正派高手,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深渊,化身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公敌。

后来他在暮云镇隐居,幽冥阁屠尽暮云镇只为逼他交出《天衍诀》,不料他宁愿坐看满镇尸骸也没有交出秘籍,把自己封在废墟里成了活死人。

直到今天。

他把他自己从棺材里挖出来了。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鬼婆婆尖声大叫,声音凄厉刺耳,吓得峭壁上的黑衣人都跟着哆嗦。

上百人蜂拥而上。

沈夜双手握剑,剑身上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剑气,形成一道幽幽的黑光,如墨如雾。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据说,这是忘川剑十三重奥义催动到极致的征兆。杀意越强,剑光越盛,到最后整个人的眼睛会从眸底绽放出万丈毫光,如同神魔降临人间。

这种剑道至高境界,只有历代剑道宗师才能踏入。

剑气再起。

天地变色。

峡谷里的风声变成了凄厉的哀鸣,碎裂的沙石像被无形的大手卷起,形成一道狂暴的龙卷风,将所有黑衣门人笼罩其中。

刀剑碎断,铠甲撕裂,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夜在龙卷风中央,衣袂猎猎作响,额前的长发被劲风向后拉起,露出一双锋利的眸子。

鬼婆婆的手在发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江湖上纵横数十年,不是没有见过高手,但从未见过如此凌厉霸道的剑招,令人不寒而栗。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

鬼婆婆尖声下令,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黑衣门人疯了一般后撤,不少人滚落山壁,砸在碎岩之间,哀号声不绝于耳。

鬼婆婆也转身逃走。

沈夜收剑入鞘。

剑身上那层黑光如潮水般褪去,最后完全隐入剑鞘,仿佛不曾存在过。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五年不曾出剑,果然还是生疏了许多。若是五年前的全盛状态,这一剑足以让半座断魂谷塌陷,而不是只打退敌人而已。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恢复了。

幽冥阁已经知道他还活着,裴无常很快就会亲自出手。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六章 红颜同行

峡谷外,苏晴带着镖队停在山道边。

苏晴看到沈夜从峡谷中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紧张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可转眼眼眶就红了。

“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沈夜擦了擦剑鞘上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命这东西,我早就不要了。”

他在暮云镇废墟里等死的五年,是用什么撑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靠什么活到今天。那些尸骨被风吹凉的日子里,想起的人和事像是在荒原上反复堆积又坍塌的石堆,每一个画面都烙印在骨血里。

苏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的冷汗,心里一紧。

她走到沈夜面前,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跟我走,长风镖局的地盘足以护你周全,幽冥阁的人不敢乱来。”

沈夜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苏晴的视线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江湖人的算计和防备,只有关切和畏惧交织的复杂光芒。

这个女孩子,他说不上哪里熟悉,可每一次遇见都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哪丢失过的人。

“我可以找地方自己躲。”沈夜说。

“你要是能自己躲好,也不至于从暮云镇那个鬼地方爬出来,把自己活成一座墓碑。”苏晴的语气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骗不了我。沈夜,你已经遍体鳞伤了。”

沈夜没有反驳。

苏晴紧了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可以拒绝,但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烦到你答应为止。”

沈夜盯着她看了很久,明明想开口拒绝,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好。”

苏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率先翻身跃上白马。

“你跟在我后面。”

沈夜看着马背上那抹火红的身影,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身后的断魂谷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山道弯弯曲曲,两旁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苏晴的马走得慢,像是在等沈夜的脚步。

“苏姑娘。”沈夜忽然开口。

“叫我苏晴就行,别老姑娘姑娘的,听着老气。”

“苏晴。”沈夜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苏晴在马上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因为我爹说过,江湖上死的最快的人是相信所有人都好人的人,可死掉的人里最多的也是不肯相信任何人的人。”

她转过头,夕阳的余晖铺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温柔如秋水,看着沈夜时却带着一种笃定和固执。

“我相信你不是外面传的那种人。”


夜幕降临。

青阳镇外三十里处的荒山古庙,苏晴将沈夜安置在破旧的厢房里。

沈夜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运功疗伤。五年荒废,今天的一战几乎把他的内力耗去大半,丹田中真气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气海穴隐隐作痛,经脉之中有几处淤滞不通,已经积累成暗伤。在暮云镇的五年,他连最基本的调息打坐都没有做,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门被推开,苏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喝了再运功。”

沈夜睁开眼看着她,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加了些红枣和枸杞。这是他在废墟上喝过几年生水、吃过几年野果子之后,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东西。

“明天我会护送那批货物前往镇武司的总坛,今日拦截之事幽冥阁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知道你在护送队伍里,只怕会有更大的杀招。”苏晴的语气里藏着心事,“你跟我一起去吧,至少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再独自面对那些人的刀。

沈夜将空碗放在地上,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楚风给自己的令牌还别在腰间,他说这面令牌足以在镇武司控制的区域畅通无阻。

也许这个安排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好,明天我跟你走。”

夜深了。

古庙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山野间哀哭。

沈夜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风声,是轻功高手掠过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

苏晴也在同一时间惊醒,翻身而起,手中长鞭已经甩出,银铃在夜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庙门外,一道黑影静静立着。

“沈夜。”

一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沈夜看着那道黑影,缓缓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这把封尘十年的利剑,能否在这个江湖上劈开一条血路,就看明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