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刀。
荒村口那棵老槐树,挂着七颗头颅。
当沈长歌摸到村口杂草丛时,温热的血还在顺着树根往下淌。孩子的头在最下面,那颗最小,不过拳头大,脖子上切口整齐得像被利刃划过豆腐——外家巅峰高手,一剑横斩。老槐树的树皮被飞溅的血浸透,月色下泛着黑褐色的暗光,仿佛整棵树都在枯萎。
他找了十年的人,就是在这条路上动的手。
沈长歌蹲在一块倒下的青石磨盘后,右手拇指缓缓推开剑柄寸许。剑身在鞘口摩擦的声音极轻,轻到被夜风盖过,但他还是停住了——十年江湖,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呼吸都不能有破绽。
他在等第三波暗哨收网的间隙。
第一波暗哨他刚刚过掉,那个藏在枯井下的老头打鼾时气息绵长却深浅不一,分明是在作伪。他绕开井口,贴着残垣的阴影摸过去。第二波更难,柴房顶上卧着个练鹰爪功的汉子,此人每隔六十八息会换个姿势——四十七息时,沈长歌从他脚底三步外的烂泥里滚了过去,泥浆溅进他右眼他都没眨。
终于摸到村口。
十年来,他走遍了五岳盟的三十七处分舵、幽冥阁在川蜀的十二处暗桩、墨家遗脉散布江湖的五座藏书楼,找到了当年灭门案的五份关键线索——今夜是最后一条。
这第七颗头颅,是云来镇镖师孙铁拐的。
当年一剑破门之前,有人先从后院倒掉了老爷子珍藏的鶴涎酒。那酒后劲极强,常人饮三杯必醉,孙铁拐常年在老爷子跟前当差,深知门中酒窖暗格所在。
内鬼出卖了药王门满门六十二口。
风声里多了一丝不和谐。沈长歌瞳孔微缩——东侧竹林,有人在转弯时踢中了一根断裂的竹子根部,竹节碰撞发出了三寸高的草叶被踩倒特有的碎裂声。
那声音过后,老槐树后一个本该蹲着的人影站了起来。
沈长歌看到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颧骨高耸,左眉尾有道新疤,尚未来得及完全愈合。此人身着青灰色短褐,腰悬制式黑铁令牌——镇武司的人。
但这张脸,沈长歌见过。
三年前,巴蜀古道。
夜雨如瀑,他用五绝神功的“幻绝”身法追踪幽冥阁弃徒,追到一处破败山神庙,那人被一剑贯胸,钉在庙中残破的石像上。动手之人早已离去,连脚印都被暴雨冲得一干二净。他翻过那人尸体查看时,对那张脸有了印象——颧骨高耸,左眉尾有一颗黑痣。这人当时胸口中剑,伤口横切,用的是极其罕见的左手剑,剑尖两分偏上贯心,一剑致命。当时他推断凶手的武功境界至少大成之上,所以特别记住了那张脸。
此刻茅草被风吹开,月光照上那人眉尾,黑痣的位置赫然立着一道新疤。
三年,镇武司的人,出现在灭门案的示警现场,灭口?
不对——今夜孙铁拐的气味还飘荡在空气中,下手之人不会走远。灭门者对灭口者向来不留活口,这人若是灭口,就不该站在这儿。
除非他本身就是灭门者,回头来取什么东西。
沈长歌目光下移。那人的右手自然下垂,食指紧贴着裤缝,这让他右袖的重物坠感格外明显——袖中藏着东西,分量不轻,多半是铁器。左手却微微虚握,掌心内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左手剑。
镇武司,左手剑,巴蜀古道上那个杀幽冥阁弃徒的人,跟今夜杀孙铁拐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人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东面走去。步伐极稳,左脚落地时脚尖微微外撇,这是常年练螺旋步法留下的痕迹。沈长歌认出这种身法——幽冥阁“幽影迷踪步”,一种能在狭窄空间内瞬间转移方位的邪派轻功。
内鬼不只有一个。
沈长歌松开剑柄,从磨盘后无声站起,沿着那人的路线潜行。
月光暗了下去,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浓稠如水。他借着这个瞬间猛地前蹿,在五绝神功“幻绝”的催动下,身形轻得像一阵掠过地面的夜风,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三丈空地,贴到了村东的一间土坯房后。
房内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空的。
沈长歌侧耳听了三息,脑海中飞速复盘那人行走的路线:三十步外有一条荒废的官道,官道尽头是入山口,入山口后便是云来山脉的茫茫群山。今夜唯一的活口,就在山上某个地方。
他从土坯房后现身,正要踏入荒废官道——
一道剑光从头顶劈落。
——修炼内功巅峰、外家剑法踏入精通境界的人!沈长歌没有回头,足尖点地,身体硬生生横移了三尺。那道剑光几乎是贴着他左耳劈下的,剑气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两尺长的裂口,沙石四溅。
他这才看清了伏击者。
——高手!这一剑含而不发,直到他踏入陷阱后才猛然释放,内功修为至少精通!那人在房梁上蹲了不知多久,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如同一条冬眠的蛇,只有在发动攻击的瞬间才吐出全部毒液。
沈长歌连退了五步,右掌顺势拍出,将一道掌力甩向对手面门。那人双剑交叉格挡,闷哼一声,被掌力震退了半步。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照在那人的脸上。
黑色的蒙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这双眼睛沈长歌一眼就认出来了——二年前的湘西芙蓉镇,他曾见过此人从一个被灭门的商贾宅子里走出来,右手提剑,左手提着一个人头,那双眼睛浑浊如死水,却在看见正门外的乞丐时骤然亮了一下。
杀人如麻,心如铁石。
“沈长歌。”那人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活过了十年,活不过今夜。”
沈长歌没答话,右手在腰间一探,长剑出鞘。
月光下,剑身映出一张消瘦而坚毅的脸——剑眉如刀,下巴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黑眸如万年寒潭,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十年的追查让他在二十五岁的年纪过早地褪去了少年气,皮肤粗糙如老松树皮,唯有那双眼睛,在不经意间偶尔会闪过一丝锋芒,那是蛰伏十年、蓄势待发的光芒。
“药王门最后一个弟子,幽冥阁开价三万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三万两白银,够老子下半辈子躺在女人腿上喝酒了。”
沈长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落在后方黑暗的官道上——那里还有两个若有若无的气息,藏得极深,呼吸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三个人,最前面这个内功精通,剑法也不弱,他若全力出手,十招内可杀;但官道上那两个,显然不会给他十招的机会。
三人合击之下,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在等一个机会。剑尖微微下沉,看似平平无奇的起手式,实际上已在体内运转“守绝”心法——这是他修行神功十年后最强的护身之道,以金刚之力强化护体功法,体如金刚,刀枪不入。哪怕挨上几剑也伤不到要害,但他要做到的不仅是活着,还要在最短时间内杀死面前这人。
“拿下他的人头献给阁主,还能领一份——”
话没说完,沈长歌动了。
五绝神功中名为“幻绝”的轻功身法全力催动,身形如黑烟般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流线,十多丈的空间只差仿佛不存在。 对方双剑交叉格挡的瞬间,沈长歌左掌已从剑身缝隙中穿入,一掌正中那人胸口,掌力倾吐,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嘭!”
那人撞上身后的土炕,土墙塌了半边,碎土扑簌簌落下。蒙面巾被血浸透,整张脸露了出来——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嘴角全是血沫。喉结翻滚,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个混沌的气泡声从喉咙里挤出,脏器中尽数被内力绞碎。
沈长歌收剑转身,望向官道尽头。
那两个气息,在他们的人倒下的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杀鸡儆猴,有用。
人已走远,但孙铁拐的脑袋还挂在老槐树上。他回头看了眼荒村的老槐树,七颗头颅在月色下如同七颗黑色的果子——不,更像是七颗被连根拔起的药王门满门的丰碑。
他沿着荒废的官道向北走了三里,才在一处垮塌的驿站废墟中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角落。从怀中掏出三张泛黄的纸,借着微弱的月光摊开来。
第一张是药王门案发当月的江湖传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当晚的细节,其中一行字被红色的朱砂圈了出来——“后院酒窖鹤涎酒全数失踪”。
第二张是镇武司内部的缉拿文牒,他三年前从一个被杀捕快身上取来,上面列出了一批官府暗中缉拿的江湖黑榜高手名单。在名单末尾,有个人被划掉后又重新添上,底下写了四个字——着活提。
幽冥阁的人,活捉。
第三张是他昨夜刚从孙铁拐尸体上摸到的,一张已经泛黄、被折叠了无数次、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副简图——药王门后山的山洞分布图,其中最深处的“玄阴洞”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令”字。
玄阴洞,是药王门历代掌门闭关修炼的地方,里面藏着的绝不是银钱珠宝。爹在世时曾提及镇门之宝“阴阳生死令”一直藏在一个极秘密处。
沈长歌将三张纸小心折好,藏入怀中夹层。
风从废墟的裂缝中灌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他闭目调息,体内内力运转三十六个周天后才合眼——只睡了一个时辰,天边泛白,他就起身了。
如今的内功已经大成,若能再进一步踏入巅峰,天下再无人能拦他。
他朝北边的山脉深处走去,身后,荒村的老槐树上七颗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目送他走向复仇的终点。
第四章
黄昏时分,他踏入了一座镇子。
石门镇,位于药王门旧地西北六十里,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侧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边陲小城说不上繁华,但五脏俱全。
沈长歌走进镇上最大的一家酒肆。
靠窗的方桌边坐着一个捧着酒碗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罗裙,腰系翠绿丝带,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见沈长歌进来,她放下酒碗,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沈少侠,好久不见。”
“小庄姑娘。”
那女子名叫庄晓蝶,药王门最后一个幸存者的婢女,如今也是他在江湖中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你查到凶手了?”
沈长歌在她对面坐下,将怀中三张纸取出,摊开在桌上。
庄晓蝶接过,粗略看了一遍,眸中光芒闪烁,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内鬼不止孙铁拐一个人。”庄晓蝶把纸推回,“孙铁拐只是搬酒的下人,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你看这张图——玄阴洞只有门内长老才知道具体位置,外人根本进不去。能把这个地方画出来递给外人的人,只能是门内高层。”
沈长歌沉默不语。
庄晓蝶压低声音:“我查到一个名字——周牧之。”
药王门三代弟子,不到三十岁就跻身门派七大长老之列,五年前突然叛逃,据说是投靠了幽冥阁,做了个高高在上的客卿。此人左眉尾有一颗黑痣,善使左手剑,内功深厚,剑法诡异,毒术更是一绝。
沈长歌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左眉尾,左手剑。
他在庄晓蝶的茶碗里蘸了一滴水,在桌上画了几笔:“你说的人,长这样?”
“差不离,他叛出药王门时,你才十三岁出头,大概记不大清他的长相。”庄晓蝶说完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见过他?”
沈长歌没回答。
——如果周牧之就是幕后主使灭门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幽冥阁的弃徒来灭口?
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周牧之从幽冥阁内部得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这个关系到他自身安全甚至生死,他在有人泄密之前就抢先一步灭了口,让消息永远烂在那个弃徒肚子里,不被人发现端倪。
沈长歌站起身,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你去找楚风,让他三天后到落雁坡等我。”
庄晓蝶一愣。
楚风是她和沈长歌三年前在川蜀结识的帮手,曾在战场上阵斩数将,内功已达精通境,为人跳脱却极重义气。她理解他叫楚风的意思是不想让她也涉险,但沈长歌后面那句话更让她不安。
“落雁坡幽冥阁境内,你要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沈长歌没有再多解释,大步走出酒肆。
庄晓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鹅黄色的袖口紧紧攥成拳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第五章
落雁坡,因其山势陡峭、大雁盘旋时难以飞越而得名。
这条峡谷是幽冥阁掌控的地域,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谷中终年弥漫着白色的瘴气,毒蛇猛兽层出不穷。谷中有一条窄窄的青石小道,仅容两人并肩而过。
沈长歌踏入落雁坡那天正是暴雨初晴,厚云压得极低,山谷间白雾蒸腾。他运转心绝护住心脉,屏住呼吸,缓步走在青石道上。四野寂然无声,连鸟鸣都不闻一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注意到前方路面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种极淡的青色。那是幽冥阁特有的“引魂香”——一种带微毒的药粉,寻常人嗅上一口就会头晕目眩,内功不够的话撑不过百步就会倒地不起。
他放慢脚步,将五绝神功的“守”“金”二绝齐运,护体真气遍布全身。
路过一个山道拐角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凌厉的劲风。沈长歌头也不回,右掌从腰侧翻出,掌心一道金色气旋盘旋而出。
“嘭!”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击,震得四周的雾气疯狂翻涌。
“不错,内功大成境界还能接下我这一掌,沈长歌,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一道桀骜的声音从雾气中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
沈长歌转身。
山道拐角的雾气中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青衫长身,五官清秀俊朗,左眉尾那颗黑痣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目——周牧之。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黑衣人,个个眼神凌厉,气息浑厚,内功至少全是精通境界的高手。
沈长歌的眼神沉了下去。
三年前巴蜀古道,周牧之杀幽冥阁弃徒时武功还远没有这么强——过去三年他定然借助幽冥阁的功法秘籍突破了瓶颈。
“五年前你出卖药王门满门,今日又想连我也一网打尽。”沈长歌的语气平淡如水。
周牧之嘴角一翘:“识时务者为俊杰,幽冥阁给的价码,药王门给不了。”
“六十二条人命,换你一个客卿之位?”
周牧之双臂抱胸,眼神高傲得像一个俯瞰蝼蚁的神明:“沈长歌,你爹鲁荣那老东西在药王门当了一辈子牛马,最后连门派弟子的月钱都发不出。我替他卖命十五年,到了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给你的师兄们一个个加官晋爵,唯独把我周牧之放在了冷板凳上。”
“就因为这个,你就灭了满门?”
“不够格吗?”周牧之歪了歪头,“幽冥阁答应把整个云来山脉的药材生意都交给我打理,一年进账比药王门百年积蓄还多。你爹挡了我的财路,他就该死。”
沈长歌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周围六人同时拔出兵器,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周牧之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我陪他玩玩。”他轻佻地说着,朝着沈长歌踏步而前,掌中凝聚一团幽绿色的邪异罡气!
沈长歌并指如剑,运气周天——
一股腥风裹挟着绿色毒雾扑面而来,毒性极强,侵蚀得空气都在滋滋作响。他手中长剑连点数下,剑气在身前织出一张金色光网,将毒雾尽数抵挡在外。
“小看你了。”
周牧之冷哼一声,十指挥舞,无数道墨绿色毒针如同暴雨般朝沈长歌周身百穴同时激射过去!沈长歌左手格挡毒针,右脚弓步沉腰,长剑出鞘,一道银色剑芒横贯长空,正面斩向周牧之的咽喉!
周牧之连退了七八步,面带讶色,呼吸已有些急促。
他身后的黑衣人面面相觑——沈长歌武功比预想的高很多。为首那黑衣人一扬下巴,六人齐齐扑上,刀剑齐出,分从不同角度杀至!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
精神紧绷,内力上涌,五绝神功的“攻”“守”“心”“金”“幻”五绝刹那间同运,整个人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在这毒雾弥漫的落雁坡中爆发出夺目的光——
他要在这条路上将周牧之斩杀尘寰!
刹那间——
暗器破空声从身后传来,三枚暗器直奔他后心!沈长歌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掌,裹挟着五绝神功护体罡气的掌力将那三枚暗器震飞,但这一分神,那三人的攻势已经贴身——一刀斩向脖颈,一剑刺向胸口,一掌拍向丹田!
“铮——”
两把兵刃几乎同时被他的护体真气震得嗡嗡作响。
身后偷袭之人披头散发,须眉如霜,手臂微颤间,竟又打出数枚棱形暗器!
沈长歌身形一闪,避过所有暗器,目光透过烟雾锁定周牧之——擒贼先擒王!
“五绝合一!”
体内五种不同属性的力量瞬间融合成一股源源不断的内力大江,剑走偏锋,人如游龙,猝然刺向周牧之的前胸!
周牧之竖起双臂格挡,却被那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撞得虎口发麻,踉跄退了数步,黑袍上开了数道口子。
“保护阁主令,今日杀了他,阁主必有重赏!”七人再度暴起,无数招式利刃封锁了沈长歌的前后左右!
沈长歌长剑舞得密不透风,金光乍现,挡住六人的合击。
藏于暗处的庄晓蝶手心里满是冷汗,却不急着出手——她在等,等周牧之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再通知楚风。
“——小心!”
一名黑衣人狂喝一声,朝沈长歌突施冷箭!
沈长歌侧身一让,反手一掌将那人拍飞,正撞在另一名黑衣人身上,两人纷纷倒地。毒雾中朦胧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人正是楚风,仗剑出手,手中长剑一分为七,七道剑光向七个伏兵斩去!
周牧之眼中闪过一缕狠辣,双掌齐推,一片碧绿的毒雾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下,将落雁坡方圆百米化为毒海汪洋!
沈长歌闭住呼吸,双手掐诀,心沉沉入定——任由毒素侵蚀,将必杀一击的真力推至极点!
刹那——
他暴起冲向周牧之,双拳合拢,寸劲能碎山石。周牧之周身被金光笼罩——但这层护体罡气在拳力接触的一刹那就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双拳轰入周牧之胸膛!
幽绿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和鼻孔中涌出,与人类的鲜红截然不同——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一个被毒素改造了五脏六腑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沈长歌右掌贯注内元,一掌打在周牧之头顶,将那邪化的邪气毒体震得粉碎!
周牧之倒下后,周围的黑衣人胆寒奔逃,楚风追杀,剑下不留活口。
沈长歌单膝跪地,大口的鲜血混着淤毒从口中涌出。他身上中了无数毒器,绿色的毒气正从伤口向心脏蔓延,面容苍凉而坚毅,透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侠之悲壮。
庄晓蝶抱住了他,梨花带雨,哭声撕心裂肺!
楚风杀尽敌人,大步流星跑过来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沈长歌嘴里,拎起水囊喷水。
沈长歌略一调息,毒气半呕半逼,缓缓睁开眼,看见庄晓蝶和楚风正守在身旁。
“别说话。”
楚风按住他的肩膀:“毒已入骨,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毒逼出来大半。”
“多谢。”
楚风啧了一声:“我楚风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谢恩吗?”
沈长歌嘴角一勾,抬头远远望向五岳盟的方向,想起五岳盟主司徒宏曾对他说过的那番话——“真正的侠之大者,不是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在天下人需要时,能够站出来挡在最前面的人。”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大战,他开始理解了师父的用意。
“走了,回镇武司复命。”
楚风一边扶起他一边摇头。
沈长歌最后一次回望落雁坡。
那条幽深的峡谷依然雾气弥漫,斩杀周牧之的地方有几滩绿色的血渍正在缓缓干涸。他深吸一口气——江湖路远,家国危殆,朝廷内忧外患,镇武司手握权柄却内斗不断。
他在心里发了誓:无论前路有多艰险,他沈长歌永远会站在天下人最需要的地方,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侠之大者”四字。
夕阳映照落雁坡,残血染遍天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