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里的说书人陆老六,最近新编了一套段子,说得是西湖之畔,有位练剑的奇人,每逢月圆之夜,便在湖心亭中临水舞剑。长剑过处,波平如镜,剑气入水,却不起半点涟漪。有渔民远远瞧见过那人的背影,回来便说,那轻功使的不是踏水无痕,而是“踏水如履秋月”,一步落下,水面只映出一轮满月,连一圈水纹都没有。
陆老六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的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
可谁都不知道,这所谓的“奇人”,此刻正蹲在临安府衙的班房里,头埋在膝盖间,发出一声比一声低的叹息。
沈秋鸿今年二十有三,本不该进大牢。他本是平湖边上白鹤山庄的二公子,上头有个大哥沈秋鹤帮着打理家业,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每日就是喝茶练剑,偶尔去西湖上泛舟饮酒,江湖人称“闲云剑客”。可三个月前,白鹤山庄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沈秋鸿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抛在钱塘江边的芦苇丛中,浑身是血,断了两根肋骨,左肩被一掌震得骨裂。他拼着命爬回山庄,看到的是满地的尸首——他的父亲沈玉寰,五十八岁,被人一剑穿心,尸体横在书房门口。他的母亲白氏,六十一岁,倒在厨房的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刷锅的竹刷子。他的大哥沈秋鹤,三十二岁,浑身中了数十剑,倒在演武场上,至死都还握着断剑。山庄里一百三十六口人,上至七十八岁的老管家,下至三岁的小丫鬟,没有一个活着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等到临安府的人赶到时,白鹤山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
沈秋鸿被带回府衙问话,知府何维远连审了三天三夜,把能用的大刑都用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凶手是江湖中人,来意不明,但看这剑法路数,八成是幽冥阁的手段。至于沈秋鸿,既然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就先在班房里关着,等案子破了再说。
这一关,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沈秋鸿听到了不少消息。好消息是,临安府确实在查案,何维远这个人虽然贪了点,但办事还算靠谱。坏消息是,幽冥阁那边放出话来,说什么白鹤山庄的事是他们干的又怎样,沈家老二要是想报仇,尽管来便是,他们给他三年时间。更坏的消息是,他大哥沈秋鹤的遗孀方锦,竟然在守丧期满的第二天就改嫁了,嫁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铁剑门掌门韩霄。韩霄这个人,早年与沈玉寰有过交情,沈家还资助过他三千两银子建铁剑门。可如今,他不但娶了沈秋鸿的嫂子,还把沈家在白鹤山庄旧址旁边的一百亩良田也一并占了去。
沈秋鸿在班房里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十年前,韩霄来白鹤山庄做客,父亲沈玉寰设宴款待,席间韩霄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玉寰兄,你这门‘平湖秋月’剑法,还真是玄妙,可惜只有十九招,若是有第二十招,怕是连五岳盟主都不是你的对手。”父亲当时笑了笑,说:“剑法之妙,不在多少招,而在心意通不通透。若心意通透,哪怕只出一剑,也足以定乾坤。”韩霄当时听了这话,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贪婪,只是沈秋鸿当时年少,看不真切。现在想来,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狐狸看见鸡的眼神。
“狗贼。”沈秋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一拳砸在班房的墙壁上,震下来一层灰。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何维远亲自到班房里来放人,说是案子有了眉目,证明了沈秋鸿的清白。沈秋鸿走出府衙大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是他的老管家赵伯,和赵伯的女儿赵莺。赵伯的头发白了,腰也佝偻了,看见沈秋鸿出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少爷,老奴没用,老奴护不住沈家的基业,连那一百亩良田也被韩霄那个王八蛋抢了去——”沈秋鸿赶紧把赵伯扶起来,他说:“赵伯,你的命是大哥从乱兵手里救回来的,这个我记得。你老这一辈子替沈家挡过明枪,也挡过暗箭,沈家的人不是忘恩负义的。你没什么对不起沈家的,是沈家对不起你。”他顿了顿,看向赵莺。赵莺今年十九岁,生得清瘦,眉目间有一丝坚毅,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白花,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沈秋鸿问:“这里面是什么?”赵莺说:“少爷,是你的剑。那天晚上我从后山的乱草堆里捡回来的,烧得只剩下剑身了,剑鞘没了,剑柄也烧焦了,但我把它磨光了,用布缠好了,还能用。”沈秋鸿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他的佩剑——“秋鸿”。这柄剑是父亲在他十六岁生辰时亲手为他打造的,剑身上刻着“平湖秋月”四个字,是用沈家祖传的寒铁所铸,剑身纤细,剑锋薄如蝉翼,挥动时有如秋水映月。它的剑柄烧得只剩下中间的剑脊,剑鞘也已经没了,但剑身还是完好无损,刀刃依旧锋利,月光照上去,还能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将剑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还在,手感还在,只是多了几分烧焦的气息,和三个月来无人擦拭的锈迹。他把剑收回包袱里,背在背上,对赵伯和赵莺说:“走吧,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们在临安城外的一间破庙里住了下来。这间破庙名叫净慈寺,原本香火旺盛,后来因为战乱荒废了,只剩下三间大殿,和几间厢房。沈秋鸿选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把门板卸下来当床板,又把窗棂上的蛛网和灰尘都擦了擦,将赵伯安顿在里面,赵莺和衣睡在旁边。
深夜,沈秋鸿坐在破庙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风从西湖上吹过来,带着阵阵桂花的香气,混杂着远处茶楼里飘来的酒气,和湖面上隐隐约约传来的渔歌声。破庙的周围是成片的荒草地,蟋蟀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偶尔有几只萤火虫飞过,点点的光在夜色中飘忽不定。远处的西湖水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波光粼粼,像有万千银鱼在翻涌。
这临安的夜,一如往昔。
可沈秋鸿的心,却已经不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闲云剑客了。
他从包袱里拿出“秋鸿”,右手握剑,左手轻轻拂过剑身。剑身上烧焦的痕迹已经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黑色纹路,像是烙印在剑骨里的疤痕。他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古老的钟鸣,又像是藏在地底深处的一声叹息。
“父亲,”他喃喃自语,“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没来得及告诉我的?”
他没有等到答案。月上中天的时候,忽然从破庙外面的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走路的步伐很轻,像是在地上滑行一样。他的脸色苍白,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极为锐利,在月光下闪着绿油油的光,像是狼的眼睛。他在破庙的台阶下站定,双手抱胸,看着沈秋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秋鸿,”那人开口了,“我在临安城等了你三个月了。”
沈秋鸿站起身,右手按在剑柄上,直视对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我已经等你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我在镇武司领了缉捕令,要找幽冥阁的那群杂碎。结果走到半路,听说白鹤山庄被灭了,沈家的人死绝了,可后来又听说,还有一个二公子活着,被人从府衙放了出来。”
沈秋鸿静静地看着他。
“我在临安城打听了一下,”那人继续说,“听说了你不少事。说你三个月前就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父兄死了也不见你急,反倒是你嫂子改嫁了,你倒急了。看来你这个人,也是个色中饿鬼。”
“你说完了没有?”沈秋鸿淡淡地问。
那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急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绿光暴涨,“我也想找幽冥阁的人,但我更想见识见识你们沈家——”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平湖秋月剑法。我听闻,这套剑法精妙无双,天下剑法之中,能与之匹敌的不过一掌之数。你们沈家能凭借这把剑,在江湖上屹立百年不出事,绝不是因为运气好。”
沈秋鸿缓缓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穿过黑衣人的肩膀,望向远处西湖水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月亮很圆,圆得像个镜子,照得整个湖面都亮堂堂的。忽然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将“秋鸿”交到他手里时说的——“秋鸿,平湖秋月剑法,不在于快,也不在于锐,在于一个‘平’字。心平如镜,不急不躁,才能一剑定乾坤。”他是懂这句话的,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这番话,其实是在跟他说,做人也是一样。心平如镜,才能看清这世间的风浪。
“平湖秋月剑法,”沈秋鸿重复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要是真想见识的话,何不自己动手?”
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
他向前跨出一步,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从台阶上掠过,右手摸向腰间的弯刀,刀身出鞘的那一瞬间,一道惨白的刀光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朝沈秋鸿的脖颈劈了过去。这一刀来得极快,出手狠辣至极,毫不留情,显然是想在一招之内决个生死。
沈秋鸿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身形微微一偏,脚步向左踏了一步,便正好避开了这一刀。弯刀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刀锋带起的劲风,将他的鬓发吹得飘起了一缕。
黑衣人一刀落空,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不信邪,挥刀再砍,这回用的是“无影三连斩”。第一刀横斩腰部,刀势刚猛,如雷霆劈空;第二刀竖劈头顶,刀势下沉,如瀑布倾泻;第三刀从下往上撩,刀光飘忽,如灵蛇出洞。三刀接连不断,仿佛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封死了沈秋鸿所有的退路。
沈秋鸿还是没有拔剑。他只是踩着一种奇异的步伐,如秋风扫落叶般在刀光中穿梭前行。眼看第一刀腰间斩来,他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似的贴着刀锋后仰,脊背几乎贴到了地面,弯刀从他胸口一掠而过,刀风将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第二刀当头劈下,他脚下一蹬,身形倏然拔高,整个人平地升起七尺,堪堪避过刀锋。第三刀由下而上,撩向他的下颌,他左脚踩右脚,借力下坠,一个翻身落在那人身侧。三招过后,那人打了三刀,一刀都没碰到沈秋鸿的身子。
黑衣人脸上几乎露出了惊骇之色,他倒退两步,收刀而立,死死盯着沈秋鸿,声音低沉:“你有这等身法,为何方才不拔剑砍我?”
沈秋鸿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但他没有拔剑。他的目光很平静,看着黑衣人,缓缓开口:“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
黑衣人一愣。
沈秋鸿接着说:“出手凌厉,刀式诡谲,但刀锋偏了三寸,刀光收了两分——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试探我的。”
月光下,黑衣人的表情僵住了,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风中回荡,惊起了树林里的一群乌鸦。
“好眼色。”黑衣人收起弯刀,双手抱拳,微微一礼,“我乃镇武司都指挥使——周煌!”
沈秋鸿眼神微凝。
镇武司,这是朝廷直管的武备衙门,专管缉拿江湖要犯,平定江湖纷争,权力极大,向来只听皇上一个人的命令。周煌这个名字,沈秋鸿也从父兄口中听说过,说他是镇武司中最年轻的一位都指挥使,十七岁中武举,十八岁进镇武司,二十五岁就官至都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
“周大人,”沈秋鸿不卑不亢,“你在临安城等了我三个月,就是为了看我使这套剑法?”
“若只是看你使剑,我又何必等三个月?”周煌负手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看上去很是威严,但他说话的语气却相当随和,“我想找你,是因为我查明了毁你白鹤山庄的真凶。”
沈秋鸿的心猛地一抽。
“何人?”
“你的仇人不止一个,”周煌伸出三根手指,“有三方势力。第一方是幽冥阁,‘血煞’萧绝命带队,一共三十七人,主攻,负责杀人。第二方是铁剑门掌门——韩霄。他提供情报,并引走了白鹤山庄暗中布下的防卫力量。第三方,是你嫂子方锦,她给萧绝命提供了你沈家平湖秋月剑法的剑谱,包括最精妙的三式。”
沈秋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周煌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沈秋鸿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他转身望向远处的西湖,湖面上月光如水水如天,远远的还能看到几只夜鸟掠过水面,在那轮明媚的月影里投下一闪而过的痕迹。
过了很久,沈秋鸿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秋风扫过落叶:“周大人,你说这些,是愿意帮我?”
周煌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坚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锋芒:“我帮你,是因为我也有仇要报。幽冥阁杀了镇武司的人,我要抓萧绝命归案,要灭幽冥阁。你需要韩霄和方锦的命,我需要萧绝命的命,咱们各取所需。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白鹤山庄的‘平湖秋月’剑法共有十九招,你在江湖上从未使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三招‘平湖、秋月、鹤鸣’,你还没炼成。”
沈秋鸿沉默不语,他知道周煌说得没错。这是父亲沈玉寰一直以来的遗憾——平湖秋月剑法传承百年,但从第三代家主沈明远开始,最后三招就没人能参透。沈明远是个天才,他能练到第十七招;沈秋鸿的爷爷沈浩山,一辈子只练到第十六招,第十七招怎么都练不上去。他的父亲沈玉寰,武功天赋极高,一生炼成了十七招,对第十八招“平湖”和第十九招“秋月”也略有所悟,但他只把“秋月”这一招教给了独自一人的沈秋鸿,说这一招的精髓在于心境澄明,心中无剑,才能如秋月之洁白,一剑出而无尘埃。至于最终的大招“鹤鸣”,父亲从未示人,只留下一句遗言——“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这一招不是杀人,而是让人明悟。若有一天你悟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周煌看出了沈秋鸿的心思,微微感慨道:“要杀韩霄和萧绝命,靠你如今的功力不行。所以,我想让你去平湖秋月旧址闭关七日,把这门剑法的最后三招炼出来。”
沈秋鸿一怔,随即抬头看向周煌,他的眼中带着复杂的光。
他说:“平湖秋月,是我沈家百年来的魂。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
周煌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人已然掠到了十丈之外,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只剩下最后一句话飘荡在风中:“七日后,我在平湖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会会韩掌门。”
沈秋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缓缓转身,看向破庙正殿里的赵伯和赵莺。
赵莺已经醒了,她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净如玉。她抬起头看向沈秋鸿,嘴唇动了动,有些紧张地开口:“少爷——你要去平湖吗?今晚?”
“明天一早。”
赵莺将碗递给他,低声说:“少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还是要说——你要去报仇,我不拦你。但你得先喝了这碗粥。”
沈秋鸿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秋鸿就带着“秋鸿”,独自一人出了破庙,向平湖旧址走去。平湖在临安城外约三十里处,是一个不大的湖泊,三面环山,一面连向杭州湾,水色清冽,岸边长满了青草和芦苇。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个亭子,名叫“平湖亭”,是白鹤山庄的初代家主沈明远所建。沈明远当年在岛上闭关七年,最终悟出了整套十九招的平湖秋月剑法,立下“白鹤山庄,以剑传家”的规矩。可自从他过世之后,这门绝技便无人能再现昔日的荣光。
沈秋鸿划着一只破旧的木船到了湖心岛上,走进平湖亭。
亭子不大,方圆不过两丈,砖石砌成的柱子已经生了青苔,亭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几缕枯草从瓦缝中伸出来,在秋风中簌簌地抖。石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桌子上放着几本陈旧的线装书,是沈家代代相传的剑谱,纸页泛黄,墨迹褪色,但依稀还能看清上面所画的剑招线路和口决心法。亭子四周是齐腰高的荒草,草丛里蜷着几条蛇,竖着头看着沈秋鸿,嘶嘶地吐着信子。
沈秋鸿没有理会那些蛇,他盘腿坐在石桌前,翻开泛黄的剑谱,重读那道“平湖秋月”的口诀。
第一页写着十六个字:“明月在天,平湖在地,天人合一,意念不动。”
沈秋鸿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闭上眼睛,将“秋鸿”横放在膝上,双手按在剑身上,感受着剑体传来的阵阵凉意。他不是第一次看这剑谱,却是第一次独自在岛上,远离一切人世间的干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中飞起,在湖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的水痕。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可他心里却平静不下来。韩霄娶他嫂子占他家产,幽冥阁灭他满门百余口人,方锦盗他武学剑谱害他父兄。这些事,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他心口上,烧得他胸口阵阵发疼。他恨不得现在就提剑冲出去,找到韩霄和萧绝命,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这一个月来,赵伯和赵莺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让他深藏心底那份近在咫尺的复仇之火,暂时偃息了下来。
赵伯每天都跟在他后面,像以前在山庄时一样,嘘寒问暖。
赵莺总在他练剑时远远地看着,时不时问一些在他看起来毫无常识的问题。
有一次他在亭子外的草地上练剑,赵莺忽然开口问他:“少爷,这一招叫什么?”
他收剑停身,抬头一看,赵莺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野果在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当时很烦,说了句:“滚远点。”
赵莺没动,反而又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招挺好看的,像月亮掉进水里一样。”
他当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剑招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很抽象的念头——月亮掉进水里?月亮是天上之物,落入水中不是碎了吗?可是赵莺说“像月亮掉进水里一样”,这个比喻很拙劣,却是最直白的。月亮在天上,平湖在地上,天人合一——所谓天人合一,不就是月入水、水映月吗?
他想起自己以前练这“平湖剑法”时,总是把剑当成一个外物,想方设法地将它化为身体的延伸,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去破解对手的招式。可真正的平湖秋月剑法,不是这样练的。父亲告诉过他,这剑法一旦忘记是“剑”,才能让剑与人的心相通。他当时不懂,他以为“忘记”就是忘掉剑招,随心所欲。可现在他懂了,不是忘掉剑招,而是忘掉这把剑只是一把剑。它是秋鸿,它也是平湖,它也是秋月,它也是白鹤山庄百年来所有人的魂。
他从平湖亭的石桌上拿起剑谱,翻到第十八招“平湖”,上写着一行字:“平湖者,止水也。剑至则波平,非剑止波,乃剑与波同。剑如波不兴,自成平湖。”
他终于明白了。这招“平湖”,不是用剑去斩去刺去破,而是让剑与对手的兵器同频共振,当两柄兵器相触时,他的剑如同平湖之水,对手的力道如石子入水,波澜起时,平湖顺势而动,波澜落时,平湖归于宁静。剑不出杀意,对手先失其势;剑不沾敌血,敌手先乱其心。所以平湖秋月剑法,不是以杀止杀,而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他放下剑谱,站起来,走到亭子外面,面对湖面,将剑横在身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芦苇都不再沙沙作响。
一切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秋鸿将剑尖对准湖水,宝剑平举,剑身与地面齐平,然后手腕微沉,剑身后撤一寸,他将内力注入“秋鸿”,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在日光下依稀可见。他将剑慢慢挥出,动作极缓极慢,每一寸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仿佛这把剑不是在往前挥,而是在顺着某个看不见的轨道,缓缓滑行。
剑尖触到水面的一瞬间,“嗡——”一声低沉的剑鸣在空中响起,那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整个湖面上都回荡着这声音的回响。
湖面依旧平静,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沈秋鸿收回剑,看着平静如镜的湖面,露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笑容。
第二十招以及第二十一招也是一样。
他花了六天时间参悟剑谱,终于把这套平湖秋月剑法的精髓融会贯通。他甚至觉得,父亲生前所说的最后三招,不是自己没炼成,而是炼成了却没有留下剑招。因为“平湖秋月”的精髓不是一个固定的剑招,而是一种心境,一种意境。你心中有什么,它就有多强;你心中是什么境界,它就有多深的威力。这不是传承的失落,而是时代的进化。
第七天,周煌如约而至。
他踩着水上了岛,看着沈秋鸿,目光中带着赞许。
“炼成了?”
沈秋鸿点了点头,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说:“周大人,我这套剑法炼成了,但我心里明白,要用它来报仇,心里必须先放下仇。”
周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斩草除根是对的,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你有这份心境,才配拥有这套剑法。”
两人离开平湖,一路急行,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铁剑门所在的双峰山下。
铁剑门原是江湖上一个小门派,门徒不过二十余人,向来依附于白鹤山庄,靠着沈家的资助过活。但自从韩霄接管铁剑门后,他野心勃勃,不但吞并了沈家的田产,还强占了白鹤山庄旧址附近的几座山头,广收门徒,如今铁剑门已有弟子不下百人,在临安一带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周煌站在山脚的树林里,看着山腰处灯火通明的铁剑门。
沈秋鸿的手紧握剑柄,神色沉稳,目光如炬。
忽然,从铁剑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大笑声。
“江湖传言沈家的二公子要来找我报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在空山幽谷间回荡,“周大人也跟来了,好好好,那就一起上来吧!”
周煌看了沈秋鸿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飞身而起。
沈秋鸿运起轻功,踩着山道两侧的树梢,如秋风扫落叶般腾空而上,周煌则贴着山道疾奔,两人一高一低,朝铁剑门的大殿冲去。
铁剑门的大殿前,站着上百号人,人人手持刀剑,火把将整个庭院照得通红。在大殿的门槛上,韩霄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看着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深沉锐利。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是沈秋鸿的大嫂方锦。
看到方锦,沈秋鸿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想起八年前,方锦嫁入沈家的那天,沈秋鹤亲自到十里长亭去接她,漫天的桃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红盖头上,美得像一幅画。沈秋鹤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锦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沈家的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女人会像沈家的祖奶奶一样,白鹤山庄开宗立派一百余年,多少人想摧毁它都没有成功。可谁会想到,最后摧毁白鹤山庄的,竟然是一个从长春嫁来的外姓女人,而且是携带着平湖秋月剑谱背叛家族的叛徒。
方锦站在韩霄身侧,对沈秋鸿的目光视若无睹,眼中没有一丝愧疚。
沈秋鸿将目光从方锦身上移开,落在韩霄身上,声音像从冰窖里提出来一样:“韩霄,你曾在白鹤山庄喝过我父亲的酒,你曾受过我沈家的恩。今日,我来讨这笔债。”
韩霄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他走下台阶,从腰间缓缓拔出佩剑。那是一柄重剑,剑身宽约三寸,长约四尺,通体乌黑,剑身上刻着“铁骨”二字,正是铁剑门的掌门之剑。他握剑的姿势很是大气,剑尖斜指地面,手腕微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周围的门人都退后了三步。
他抬头看着沈秋鸿,目光冷冽。
“秋鸿,你那套平湖秋月剑法,在半年前的沈家演武场,我就见识过。那时你大哥沈秋鹤炼到了第十招,你父亲沈玉寰也只练到第十七招,顶多算入门。你一个整天只知道游山玩水的纨绔二公子,凭什么跟我比?”他的声音缓慢而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我劝你一句,把平湖秋月的剑谱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沈家留一条根。”
沈秋鸿咧嘴笑了,很冷很冷的笑容。他将“秋鸿”握在右手中,左手双指从剑根缓缓滑到剑尖,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剑脊上,内力一吐,“嗡——”地一声剑鸣响起,响彻整个双峰山。
然后他挽了个剑花,平平无奇地向空气中一挥。
铁剑门殿前广场上的风吹过庭院的百花幡,将旗杆上悬挂着的上百面彩幡吹得哗啦啦作响。但在沈秋鸿挥剑的那一瞬间,风静止了,连幡旗都不飘了。
剑气无声,却如平湖秋月。
韩霄脸色骤变,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意——不是刚正,不是凌厉,不是诡谲,而是平静。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沈秋鸿迈步向前,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都承受不住那股无形力量,“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他没有理会韩霄的反应,也没有去看方锦的表情。他的眼中只有那柄剑,只有平湖秋月。
“韩霄,”他轻轻说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此生,可有悔?”
韩霄神色微变,方锦的脸色也变了。铁剑门的上百弟子握着刀剑的手都在发抖。
韩霄沉默了片刻,握紧了铁骨重剑,低声道:“我此生行事不择手段,但从不后悔。”
沈秋鸿缓缓举剑至眉间,平湖秋月剑法的起手式。
周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报仇归报仇,留条活路。”
沈秋鸿没有应声。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秋鸿”剑身上,月光洒下来,剑如秋水,人如冷月。
“平—湖—秋—月。”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一剑刺出。
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刺眼的剑光,甚至连破风的声响都听不见。这一剑的轨迹,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平平地切过空气,在韩霄眼里看起来极其古怪,他只觉得面前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可这一剑快到韩霄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他下意识地举起“铁骨”重剑去挡——剑至,人倒。重剑贴着左臂划过,“铁骨”在“秋鸿”面前,像是一片薄纸。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他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狼狈地摔在殿前的青石板台阶上,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染红了台阶上的青苔。
周围鸦雀无声。
“这一剑,叫什么?”韩霄挣扎着站起来,满口是血,声音嘶哑地问道。
“平湖秋月,第一招——平湖鹤影。”沈秋鸿收剑而立,“父亲曾告诉我,这套剑法,凡人炼成,可自保家门;天下太平,可放下剑。”他看向方锦,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嫂,你盗我沈家剑谱,引幽冥阁灭门。今日你不说一句话吗?”
方锦静静地看着沈秋鸿,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很淡,像冬天里枝头盛开的一朵梅花,美丽却孤寂。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沈秋鸿和周煌听得清:“秋鸿,我是你大哥的女人,你大哥死了,我跟着一个能保护我的人,有什么错?你们沈家的剑谱是我偷的,幽冥阁的人是我引来的,满门百余口人是我害的,但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她的笑容更深了,“你今日不杀我,明日我还会找别人杀你。”
沈秋鸿握着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方锦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终他转身走向殿门,扔下一句:“我不会杀你。你会活着,活着看我是怎么杀了萧绝命,活着看你选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方锦的死活,在此刻的他心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找到萧绝命。
他要问问那个人——你有何仇要杀我白鹤山庄满门?
来到山下,周煌问:“接下来,去哪?”
沈秋鸿握紧“秋鸿”,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剑身上,照得他的脸也如秋月,洁白无瑕,平静如水。
“幽冥阁,”沈秋鸿转过头来,月光在他的眼眸中映出一轮弯月的倒影,“周大人,带路。”
周煌点头,抬脚踹灭路边的一盏送坟头灯,两个身影消失在树影婆娑的官道尽头。
远处平湖的水面上,月光洒在湖心亭的石桌上,那本泛黄的剑谱被风吹得一页页翻开,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白鹤,正在一轮明月下,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