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岭,夜风如刀。
三辆镖车首尾相连,陷在乱石嶙峋的山道正中。镖旗上那面“正义镖局”的金线刺绣已被山雨浇褪了色,暴雨连下了三个时辰,车辙早被冲毁,押镖的二十多个汉子浑身湿透,挤在车旁瑟瑟发抖。
林墨跪在第一辆镖车前,双手撑着泥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可他的手仍死死握着剑鞘——剑已断,只剩半截,剑身上还挂着敌人的血。
“林总镖头,贼人已经撤了!”一个年轻镖师跑过来,声音发颤,“但兄弟们也伤了七个,趟子手老赵恐怕……恐怕撑不过今晚。”
林墨艰难地抬起头。他才二十六岁,可这张脸上早已写满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五年前,他从师父苏敬天手中接过正义镖局时,这家镖局还是镇远城数一数二的大字号,光趟子手就养了八十多人,但凡有人押镖进关,必先来正义镖局挂个名号。
然而如今,只剩这二十多个弟兄了。
“都怪我。”林墨低声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这本该是给灾民送药的镖,我却接了下来。是我把兄弟们拖进了死路。”
上个月平阳府大旱,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被人贪了一半,真正送到灾民手里的不过杯水车薪。平阳府知府杨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他一面向镇西王求援,一面自掏腰包购置药材,可药材刚运到半路,就被幽冥阁的堂主赵寒带着手下截了。林墨接到杨大人的求援信后,二话不说立下军令状,以正义镖局的名义保这一趟镖。
为的是一城灾民的性命,也为的是师父临终时那句“镖局这行当,不图发财,图的是对得起良心”。
可这次他接的,是明知道会死人的镖。
暴雨停了。
山道上浮起一层薄雾,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断崖下方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息。
“来了。”
林墨浑身一震。不是他说的,这声音来自山道上方的乱石堆。
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男人从石后缓步走出,长剑垂于腰侧,步子不急不缓。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缕,落在他手中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上,剑身没有反光,像是一条从黑暗中截下来的影。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衣的人影,有的蒙面,有的露脸,但所有人都收敛着气息,像是一群潜伏在草丛里的狼。
一个黑衣蒙面人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镇西王就派他来?”
“你最好别吭声,”那同伴气息阴冷,目光一直锁在林墨身上,“他杀人的时候不喜欢听别人嚷嚷。”
白袍人走到镖车前十步之外站定。
林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额骨高耸,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不含任何情绪。他浑身溅了不少血,有些是他自己的,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呼吸也平顺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林墨。”赵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打招呼,“还有几把力气?”
林墨咬着牙站起来,断剑竖在身前。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义正堂覆灭之夜,他亲眼看着师父师叔被幽冥阁的人所杀——带队的正是眼前这个人。当年他还没资格和赵寒交手,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一掌打得飞出墙外,被师兄柳乘风拖走的。
那夜正义镖局被一把火烧了,新总镖头死在废墟里,老字号从此一蹶不振。
“今晚的事,跟你无关。”赵寒将漆黑的长剑横在身前,缓缓平推,剑尖直指林墨,“我只要那四箱药材。识相的交出东西,我可以不计较——你伤了我八个人,这笔账也一笔勾销。”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剑。
二十多弟兄退回来时,目光都在看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在劝他放弃。他们都是镖行里最低贱的穷苦人出身,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林墨知道,今晚要是让人把灾民的药劫走了,这些人一辈子都会记得自己躺在泥水里看着贼人过去。
“赵寒。”林墨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凉,“你在幽冥阁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镖局一旦接下保契,就是死人,也得把镖送到。”
赵寒微微眯起眼睛。
他不打算再废话。
月光隐入云层,天地间陷入一片浓墨似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下一瞬,破风声起——不是一道,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将整个山道围得密不透风。
刀光炸现。
赵寒的身影已经到了林墨面前,那柄漆黑长剑裹着一层幽蓝之气,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朴实到近乎野蛮,可就是这种野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不是剑招,那是一整套融合了内功心法的杀人技艺,号称幽冥阁三绝之一的“破虚诀”。
锋利的气劲破空而至,林墨甚至来不及出剑,只来得及侧身。
剑锋从他颈侧擦过,削下一缕头发。
赵寒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左手一翻,一道掌风劈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胸骨少说要断三根。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响,三支铁翎箭分上中下三路直取赵寒的背心和两肋,箭矢上带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镇武司内功才能凝出的精纯内力。
赵寒生生收回了这一掌。
他侧身闪开了箭,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一座矮崖。矮崖上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年轻女人,手中握着一把雕花铁胎弓,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的柳叶弯刀,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飘起。
苏晴。
镇武司中最年轻的女提举,也是林墨相识十年的旧交。
赵寒冷笑一声,长剑斜斩,剑气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黑色弧线,横扫林墨的腰腹。
“铛——”
金铁交击之声响彻枯木岭。
一道人影从侧方窜出,双刀交叉格住了赵寒这一剑,火星四溅之下被震退了三步,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那是个精瘦的青年,二十五六岁,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扎着麻绳,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
楚风。
林墨在江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没有门派根脚,没有名师指点,所有的功夫都是在擂台上和刀口下练出来的,三十六路地煞刀法使出来虎虎生风,在江湖散人中算是不错的好手。
赵寒的剑势一缓,三人立刻呈品字形将他夹在中间。
林墨居中,断剑正面对敌;苏晴在两翼游走,弓箭牵制;楚风则从侧面寻找破绽,双刀疾斩如风。
三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可彼此的配合默契得像是磨合了千百遍。林墨剑势刚猛,苏晴箭法刁钻,楚风刀风凌厉——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杀招同时打向赵寒一人。
赵寒却不急不缓地抬起左手,掌心骤然绽放出一团浓墨般的黑雾,黑雾在他掌中流转盘旋,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纹在旋转。幽冥阁的“破虚诀”真正可怕之处,是能将内功与魂灵之力融为一体,凝成一种可攻可守的特殊气劲。
黑雾炸开,三人同时被一股巨力抛飞。
林墨背部撞在镖车的木轮上,一口血喷在车板上。
他们三人联手,都不及赵寒双手。
强弱悬殊如天堑。
“你们还在等什么?”赵寒头也不回地开口,“封锁各条下山要道,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幽冥阁众人齐齐出手,刀光剑影笼罩了整个山道。正义镖局的趟子手各自拔刀应战,可功力悬殊太多,不过片刻就有六七个人倒了下去。
苏晴咬咬牙,从腰间摸出一支竹管,朝天上甩去。
一道赤红的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个“镇武司”的标记,烟火照亮了半座枯木岭,可赵寒连看都没看一眼。
“镇武司在清郡的人马,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赵寒淡淡道,“你指望他们来收尸吗?”
苏晴脸色煞白。
半个时辰,够赵寒杀光这里所有人十遍了。
林墨从车板边挣扎着爬起来,胸腔里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趟子手,看着楚风那道狼狈而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你资质不算惊才绝艳,可心性却没有问题。行走江湖保不齐遇上绝境,到那时候想清楚你是谁”。
“你是谁?”
林墨闭上眼。
那一瞬间,这五年来被宗门遗弃、被江湖轻视、被幽冥阁追杀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想起师父在火海中推开他最后一掌的力道,想起正义镖局老宅门前那两只被踢碎的石狮子,想起灾民们躺在粥棚下朝着镖局方向磕头的身影。
他不是什么大侠。
不是苏晴那种名门出身的将门之后,不是楚风那种敢一个人杀上鹰愁涧的独行客。
他就是个押镖的。管你一车货是锦衣华服还是柴米油盐,只要保契上盖了章,哪怕是刀山火海走一趟,保的就是一个“信”字。
林墨缓缓睁开眼。
赵寒正朝最后两箱药材走去。
“赵寒。”
声音很轻,可赵寒却停下了脚步。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墨握着断剑站在那里,气势和刚才截然不同——那柄断剑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极淡极薄,却凝而不散,宛如一层琉璃釉质包裹着剑身。这是正义镖局内功心法第八重的征兆,也是师父苏敬天临终前那句武学诀要所在。
“你也配提正义镖局的武学?”赵寒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八重天辉,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林墨没有回答。
他提剑掠出。
这一次没有像刚才那样被压制,林墨的剑法变了——不再有任何花哨和顾忌,就是一往无前的刺、斩、劈、削,每一个招式都爆发在即将被对手压制的极限位置。
赵寒脸色终于变了。
黑雾暴涨,剑气如潮。他将“破虚诀”催动到极致,幽蓝与暗黑两种真气融为一体,像是要将周身的空气都抽空。
可林墨的剑太快了。
“仓”一声,断剑刺入了赵寒的左肩,透骨而出。
鲜血飞溅。
赵寒身体猛地一僵,而后右手一掌拍出,重重击在林墨胸口。林墨被这一掌打得飞出去三丈多远,后背撞在山道边的大石上,碎石纷纷掉落,落地时几乎站不起来,口中鲜血狂涌。
可他的剑深深扎在赵寒肩头,刺入足有三寸深。
“总镖头!”楚风大喊一声,拼命击退缠着他的两个黑衣人,朝林墨冲去。
赵寒缓缓将那柄断剑从肩头拔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变了。他看着林墨,像在看一块不可理喻的顽石。
山道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不是镇武司,而是从山脚下的河谷方向传过来的。一道又一道火把在山道上亮起,火光连成一线,至少上百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火把后面传出来:“镇西王麾下左路都尉奉令——截停山道所有行人,违者以通敌论处!”
赵寒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看了看倒在泥水里却始终没有闭上眼睛的林墨,又看了看被金锁封得严严实实的几箱药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三个月后镇西王六十大寿,”赵寒把断剑丢到林墨脚边,转身朝夜色深处走去,声音飘回来时已经带上了几分慵懒的凉意,“他老人家想在贺寿名单上能看到你的名字——不是作为正义镖局,而是幽冥阁堂主。”
“我等你。”
赵寒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幽冥阁的众人也随之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血迹和断刃。
火把围拢过来。
带队的镇西军都尉翻身下马,看到满地狼藉和倒了一地的人,皱了皱眉。他扫了一眼那几箱贴了封条的药材,又扫了一眼镖车上那个“正义镖局”的旗子,冷笑道:“正义镖局?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接镇西王麾下专供内府的药材?”
林墨被楚风搀扶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这批药材是平阳府杨大人购置的赈灾药材,”苏晴上前拦在镖车前,“镇武司已登记在案,谁敢说一个不字?”
那都尉却根本没看苏晴,直接挥手示意手下将镖车围住:“这批药从镇西王内库流出,如今又被你们半路劫持,到底是谁偷的谁的,到了王府衙门自有定论。”
车轮动了起来,镖车被推往南开的方向。
林墨撑着楚风的肩膀站起来,声音嘶哑地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保契上盖的是正义镖局的章,里应写的收货人是平阳府府库。就算你是镇西王派的,也改不了这个白纸黑字。”
火把的光映在镖旗那个褪了色的“正义”二字上,夜风卷起旗角,猎猎作响。
那都尉回头看了林墨一眼,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马蹄声远去。
山道重归寂静。
林墨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倒在了楚风怀中。
枯木岭上的血已经干了,月光过云层时落下的光斑铺在镖旗上,将那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那张保契还塞在林墨胸口,纸页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可“正义镖局”四个字却怎么也泡不烂。
风灌进山坳,带来远处江水奔涌的声响。
出山的路,还长。
三个时辰后,平阳府府衙。
杨大人看到那封沾满血的文书和只剩一个总镖头的镖队时,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他连夜写下奏折,指出镇西王有贪墨赈灾药材、截杀朝廷赈灾人员之嫌疑。然而奏折送出第二日,却等来了一纸加急官文——
林墨“涉嫌劫持王府贡品”,即日押解进京审讯。
正义镖局剩余的兄弟也在同一天被地方团练封了店铺,所有家当查抄一空。
五年来,林墨只想守着师父传下来的老字号堂堂正正吃饭,可这世道偏偏不让他安生。
押解途中,马车行走在官道上,两侧是枯黄的芦苇。
林墨坐在车里,双手铁链叮当作响。车帘被风掀开一角,他看见官道前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破旧短打,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楚风。
“总镖头,”楚风从身后摸出一个酒葫芦,晃了晃,“这趟公差,想好怎么走了吗?”
林墨看着那双刀上还没干透的血迹——那是从看守身上夺来的一长一短两柄铁刀——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激得铁链哗啦地响。
押送的差役面面相觑,官道上那个短打的青年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刃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先找个住的地方,”林墨说,“那批药材的去向,我要查清楚。药材丢了,灾民没药可治,这笔账不管是谁欠下的,都得有人来还。”
楚风看押送差役一眼,那些差役立刻举刀扑了过来。
刀光闪了两下,四个人倒在地上。楚风的刀太快,快得那些差役连血都没来得及流,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楚风把林墨拽上马车,扬鞭催马,马蹄声碎,朝北而行。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铁链。
正义镖局的旗还在他怀里,浸透了血和泥,可他这辈子就没打算让这面旗倒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