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风大。
洛阳城西的醉仙楼里,灯火摇曳。
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伏在桌上,手边倒了七只酒壶。小二已经懒得去数,反正这客官从傍晚喝到二更,银钱倒是付得爽利。
“客官,打烊了。”
年轻人没动。
小二伸手去推,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衣袖,那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喝了七壶酒的人。
“白家的宅子往哪走?”
小二心里咯噔一下。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白家?
白家家主白敬堂,一身“九阳护体功”已练至巅峰,手握五岳盟的盟主令旗。五年前,白家一夜之间灭了洛阳谢家满门,连三岁幼童都没放过。镇武司查了一年,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江湖恩怨,不予追责。
白家从此在洛阳城只手遮天。
小二赔笑道:“客官问白家……?”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
小二嘴里的“那宅子不好找”立刻变成了“出门右拐,穿三条巷,门最大、狮子最大的那家就是。”
年轻人站起身,系紧腰间的灰布长袍。长袍之下,隐约可见一柄没有鞘的长剑,剑身乌黑,像一块锈蚀的铁片。
他叫李秋水。
三年前,他只是一个被师尊养大的孤儿,连《易经锻骨篇》都只练到入门。可三年前那一夜,师尊惨死。临死前塞给他一卷帛书和一柄铁剑,只说了一句:“白家,不是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尊。
次日,他消失在了洛阳城。
三年后,他回来了。
二
白家的院墙很高,高到寻常人仰头都觉得脖子酸。
正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小二说的大了不止一倍。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前站了四个劲装打扮的武师,腰间各悬一口弯刀。
李秋水在街角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正门。
翻墙算不得什么本事,他翻得悄无声息。脚尖落地的瞬间,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惊醒。
白家很大。
前院、中庭、后院,层层套叠,灯火通明。李秋水提气疾掠,脚尖在屋檐上轻点,灰袍融入夜色。他的轻功“踏雪无痕”已非三年前可比——三年间他穿梭七方位面,在《大唐双龙传》位面与跋锋寒论过剑,在《楚留香传奇》位面偷学樱花之术,内功修为更是在《龙珠》位面的一次奇遇中突破到了“精通”层次。
诸天之途,生死一线。他活着回来了,但师尊没有。
中庭的月亮门后悄然走出了三个人影。
为首的正是白家长子白展堂,二十四岁,一手“金刚不坏功”已练至大成,号称洛阳年轻一代第一人。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白家护院打手,腰背笔挺,虎口生茧,显然是内外兼修的老手。
三
白展堂负手站在月亮门中央,挡住了去路。月亮不大,刚好够他的影子斜斜地插在青砖上。
“哪里来的飞贼?”
李秋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解下了灰布长袍。
长袍下面,一柄乌黑铁剑贴着脊背。没有鞘,剑身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铁剑在手,他浑身上下突然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三年七个位面的磨砺,他的外功和剑术都已臻“大成”,看似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着足以让江湖震动的力量。
“我是来找白敬堂的。”
白展堂脸色微微一变。
洛阳城里,敢直呼他父亲名字的人,三年前就已经死光了。那一年白家独霸洛阳,五岳盟盟主令旗高悬城楼,谢家灭门的血污还没洗净,谁敢多说一句闲话?
“你算什么东西?”
白展堂怒喝一声,金刚拳轰然而出。拳风激荡,连月亮门边的桂树都被带得枝叶纷飞,“金刚不坏功”的霸道内力凝于拳锋,威势骇人。
李秋水侧身,铁剑未出鞘,只用剑身格挡。拳剑相撞,白展堂退了三步,脚底青砖碎裂。李秋水只是肩膀晃了晃,旋即凭空伸出左手,五指如钩,扣住了白展堂的“曲池穴”。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展堂少爷!”
两名护院打手同时拔刀冲了上来,刀光在月色下亮得像闪电。
李秋水还是没拔剑。
他以剑代掌,一记横扫,铁剑砸在第一名护院的刀身上。那护院号称洛阳北区外家第一人,一双铁掌能碎青砖,但此刻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剑砸中,而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双臂巨震,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在夜空中转了七八圈,叮的一声插进了屋顶的瓦缝里。
第二名护院刹住脚步,两腿打颤,弯刀在手里抖个不停,说什么也劈不出第二刀。
李秋水看都没看他。
他低头看着被扣住穴道、动弹不得的白展堂,声音不大:“带我去找他。”
四
白敬堂在书房。
这是白家最隐秘的地方,位于后院深处,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竹廊,竹廊两侧种满了翠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满地细碎的光影,好看是好看,阴森也是真的阴森。
白展堂走在前面,被点了穴道,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李秋水跟在后面,铁剑握在手里。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竹廊尽头的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五十来岁,面色红润,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眼睛犹如鹰隼。他披着一件大氅,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竹廊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白敬堂。
五岳盟的代理盟主,“九阳护体功”巅峰强者。
“小子,你可知道擅闯白家是什么罪过?”
李秋水看着白敬堂,一字一句地问:“五年前,洛阳谢家,是不是你灭的门?”
白敬堂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竹廊两旁的竹叶簌簌发抖。这就是九阳护体功的可怕之处,内力深厚到一个笑容都能伤人。李秋水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人一拳正中胸膛。
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睛。
“谢家满门三十七口,”李秋水缓缓说道,“我师尊谢衍舟,就是谢家最后一人。三年前你追杀他到洛阳城外,他用最后一口气把帛书和铁剑交给我。”
白敬堂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那个小杂种?”
李秋水拔剑了。
铁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像是被鲜血浇灌过一样。三年间在七方位面中淬炼七柄名剑之魂铸就此剑,剑鸣之声犹如龙吟。
五
白敬堂出手了。
九阳护体功全力爆发,他一掌拍出,掌风如雷,整个竹廊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掌抽空了。这一掌,足以让一头壮年的水牛倒飞出去,足以让镇武司的练家子骨断筋折。
李秋水不退。
他甚至没有格挡。铁剑直刺而出,舍弃了所有防御,目标只有一个——
白敬堂的咽喉。
“你疯了!”白敬堂不得不收回掌力,闪身躲避。
九阳护体功再强,咽喉也挡不住这一剑。那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饥饿的眼睛。剑锋擦着白敬堂的耳朵掠过,削掉了他一截头发,钉进了身后的翠竹里。
竹子咔嚓一声裂开,剑身刺穿竹身后透出三尺剑锋,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白敬堂额头微汗。
他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这个年轻人招招都和对手同归于尽,这不是在比武,这是在拼命。位面穿梭三年,见惯了死亡的剑客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只是一个了断。
两人在竹廊里缠斗了五十余招。
白敬堂内力深厚,招式老辣,每一掌都威猛霸道。李秋水剑法诡异,身法飘忽,铁剑时而刚猛如斧劈山岳,时而阴柔如蛇行草间。三年七个位面的淬炼,让他的招式绝无重复。
突然,李秋水左脚在柱上一蹬,整个人翻到竹廊顶上,铁剑从天而降。
白敬堂想躲,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竹廊顶上的剑气逼得他不得不双掌朝天,九阳护体功的内力倾泻而出。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竹廊的横梁断了两根,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秋水没有和他比拼内力。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铁剑贴着白敬堂的掌风滑过,剑尖精准地刺入了白敬堂右肩的“肩井穴”。
白敬堂惨叫一声,右臂顿时失去了力气。
“九阳护体功,护得住躯干,护不住关节。”李秋水淡淡地说,拔剑,再刺。
白敬堂左肩也中了一剑,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六
“爹!”
白展堂的声音从竹廊一头传来,他竟然强行冲开了穴道,嘴角溢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敬堂身边,想扶起父亲,却发现自己也使不上力气。
竹廊外,白家上下二十余口人早已被惊动,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仆人和家丁个个手持棍棒火把,满脸惊惶,挤在一起不敢上前。那几个护院打手更是躲得远远的,腿肚子转筋。
李秋水转身看着白展堂。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镇武司都统”四个大字。三年前他拿着师尊的血书和物证找到镇武司,奉命卧底诸天位面追查真相。今日腰牌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白敬堂和白展堂的脸色瞬间惨白,比月光还白。
“镇武司都统令旗在此。”
李秋水声音不大,竹廊内外乃至挤在月亮门处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却听得清清楚楚:“五岳盟代理盟主白敬堂,灭谢家满门,罪证确凿。白家家产抄没,白敬堂、白展堂送入镇武司天牢听候审理。”
白展堂怒吼一声,想要扑上来,被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镇武司差役摁住。
厅堂内,李秋水坐在竹椅上,铁剑横在膝头。有差役来请示后续事宜,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说了句“按规矩办”。
三天后,镇武司的文书传遍天下。
白敬堂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刑场上围满了人,没有一个是为白家惋惜,全是来看热闹的。当刽子手的大刀落下,谢家三十七条亡魂终于得以安息。
李秋水站在远处城楼上看着这一幕,风吹起他的灰布长袍。
有人走到他身后。
“李都统。”
“沈姑娘不必多礼。”
沈青衣,江南沈家的长女,一身素白衣裙站在城楼垛口,长发在风中飘散。五年前沈家与谢家交好,谢家满门尽灭后沈青衣一直是唯一肯帮谢家翻案的人。三年来她四处奔走,收集白家的罪证,等的不就是今天。
“多谢你报了谢家的仇。”
李秋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不回镇武司复命?”沈青衣问。
李秋水拍了拍腰间的铁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从七个位面穿越归来后看透一切的轻松。诸天穿梭三年,今日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不回了。江湖路远,我想走走。”
他纵身一跃,灰袍在城楼的飞檐上一掠而过,身形消失在天际线。城墙上余音袅袅,依稀是一句“保重”。
身后沈青衣望着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影的身影怔了片刻,随即也纵身掠下城墙,追着那道人影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