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雁坡血战

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与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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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林立的青灰色岩石间横冲直撞。碎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他们的衣衫多为灰布劲装,胸口处皆绣着一朵银色昙花——这是幽冥阁外围弟子的标记。

林墨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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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跪在一块巨石之后,右手紧握着那柄已卷刃的青锋长剑,左手死死按住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沿着青衫的下摆一滴滴落在碎石上,洇出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额前的散发被汗水与血渍粘在一起,模糊了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山道,那里隐约可见更多的黑影在攒动,火把的光在暮色中跳动如鬼火。

“林墨!你逃不掉的!”

声音从坡上传来,冷厉中带着戏谑。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容俊美却苍白得近乎病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赵寒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尸体上,微微摇头,语气像是在惋惜不值钱的物件:“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村民,你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我幽冥阁惜才,阁主亲自开口要你,你却宁可与这些蝼蚁为伍。”

林墨缓缓抬起头,即便狼狈至此,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潭中的星子。

“那三十七口村民,”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只因见过你们炼制邪功时的模样,就要被灭口。我在,他们就不该死。”

“所以你用自己换他们逃命?”赵寒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林墨啊林墨,你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三年前才半路习武,还真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

他迈步走下坡来,步履从容,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便无声地化为齑粉。这是幽冥阁独门内功“碎玉诀”修炼至大成境界的标志——真气外放,触及即灭。

林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他不过是一介寒窗苦读的书生,为了调查恩师离奇死亡的真相,才踏上了习武之路。他拜入江湖散人莫问愁门下,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三年间将内功推至精通境界,外功剑法也学了个小成。

可精通与大成之间,隔着的是天堑。

更遑论赵寒身后,还有十余个幽冥阁的精锐弟子,他们的修为最差的也有入门巅峰,合围之下,便是内功大成的宗师也要掂量三分。

“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林墨撑着剑,慢慢站起身来,腰侧的伤口因动作而撕裂,鲜血涌出更甚,他的面色白了几分,脊背却挺得笔直。

赵寒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林墨说:“可我若走了,他们便再无活路。我答应了那个孩子,要让他阿娘活着带他回家。”

他说的孩子,是落雁坡下青牛村的一个牧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拦在林墨的马前,哭着求他救救被堵在山里的村民。

赵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看着林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赵寒忽然说。

林墨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二十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沈惊鸿。”赵寒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林墨的心里,“他也是你这般的性子,为了一个承诺,孤身杀入幽冥阁总坛,以一敌百,最后力竭而亡。死的时候怀里还护着那个他答应要救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林墨的瞳孔微缩。

沈惊鸿,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过重要——镇武司的创立者,以一己之力压得幽冥阁二十年不敢踏足中原的传奇人物。

而林墨的恩师莫问愁,生前最后一次醉酒,口中念叨的正是这个名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墨问。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折射出幽蓝的光,剑尖垂地,轻轻一抖,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我想说,像你们这种人,都活不长。”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林墨的瞳孔骤缩——不是轻功,是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青锋剑横在胸前。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林墨虎口崩裂,青锋剑险些脱手飞出。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

碎石纷飞,他的后背撞得几乎断了骨头。

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林墨勉强抬起头,却见赵寒正站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手中的软剑缓缓收回,剑尖上沾着一丝血迹。

“第一剑。”赵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

林墨擦去嘴角的血,撑着剑再次站起。他腰侧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血顺着手臂流到剑柄上,让握持变得湿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在再次睁开的瞬间,身形暴起。

青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剑风激荡,卷起碎石与尘土。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朴素的刺、劈、扫、撩,每一剑都灌注了林墨全部的内力。

莫问愁教他的剑法,名为“青锋十三式”,没有那些动人的名字,也没有精妙的变招,唯有一个字——快。快到了极致,便是破尽万法。

赵寒轻飘飘地躲开了前三剑,第四剑逼得他侧身,第五剑让他微微皱眉,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接连而至,他终于挥剑格挡。

“当当当——”

三声连响,火花四溅。赵寒后退了一步。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是因为林墨的剑法有多强,而是因为这个人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内力即将耗尽,出剑的速度却在越来越快。

“有意思。”赵寒低语一声,手中软剑忽然一颤,化作数十道幽蓝剑影,如毒蛇吐信般笼罩了林墨周身大穴。

这是幽冥阁的“幻影十三刺”,不以力胜,而以诡著称。每一剑都是虚招,又每一剑都可能化为实招,虚实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林墨没有退。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莫问愁教他的最后一课——“眼睛会骗你,心不会。当你看不清的时候,便不要看。”

风声、剑鸣、甚至是赵寒呼吸的节奏,全部化作感知的一部分。林墨的剑动了,不是向前刺,而是斜斜地撩起,从漫天剑影中穿过,直取赵寒右肩。

“嗯?”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形急退。林墨的剑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下一片衣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再抬头时,眼中的戏谑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危险的神色。

“你在我见过的精通境剑客中,可排前三。”赵寒说,“可惜,也只是精通境。”

他抬手,将软剑举至眉间,剑身上幽蓝色的光华大盛。那是内功催动到极致的表现——碎玉诀的真气灌入剑身,使得这柄本就锋利至极的软剑变得更加致命,触之即伤,擦之即亡。

林墨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是境界的碾压。

大成境的内力浑厚程度是精通境的数倍,更何况赵寒的碎玉诀已修至大成巅峰,真气中附带的粉碎特性,可以直接摧毁对手的经脉。

“最后一剑。”赵寒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遗憾般的平静,“你是个不错的对手,可惜,选错了路。”

他出剑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有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刺。幽蓝色的剑光如一道闪电,穿过暮色,直奔林墨的心脏。

林墨没有躲。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内力几近干涸。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剑光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却无法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剑尖在距离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因为赵寒手下留情,而是一柄飞刀从侧面袭来,精准地撞在剑身上,将软剑撞偏了半寸。

“嗖嗖嗖——”

又是三柄飞刀,破空声尖锐刺耳,封住了赵寒的前后左右。赵寒不得不抽剑回防,连挥三剑将飞刀击落。

一个身影从山坡上飞跃而下,落在林墨身侧。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一袭月白色劲装,腰间挂满了各种尺寸的飞刀,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他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墨,语气半是责怪半是心疼:“我说林大侠,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非要一个人逞英雄?”

林墨看清来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楚风,你来得不算晚。”

“得,我要是再晚来半步,你就去见阎王了。”楚风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塞进林墨口中,“含着,止血的。”

赵寒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目光落在楚风腰间的飞刀上,眉头微挑:“飞刀楚家?楚老爷子可好?”

“托福,家父身体硬朗,还能再揍我二十年。”楚风笑嘻嘻地回道,手却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飞刀上。

赵寒淡淡道:“楚家世代中立,不涉足江湖纷争。你今日来趟这浑水,是代表楚家,还是只代表你自己?”

“我代表我自己。”楚风收了笑,难得认真起来,“林墨是我的朋友。他要保的人,就是我要保的人。”

赵寒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朋友。”他说,语气中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可惜,你一个楚家叛徒,带着一个油尽灯枯的书生,能拦得住我吗?”

话音刚落,又有几道身影从山道两侧跃出,正是幽冥阁的那些精锐弟子。他们呈扇形散开,将林墨与楚风围在中央。

楚风扫了一眼,面色微变。

十二个人,每一个的修为都不在他之下。更何况还有赵寒这个大成境的强者坐镇,这局面,说是死局也不为过。

“我还有一招。”林墨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平静。

楚风转头看他。

林墨说:“莫师父教我的最后一剑,我一直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用了之后,三个月内无法再动用内力。”

楚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能杀赵寒吗?”

林墨摇头:“杀不了。但能逼退他。”

“够了。”楚风深吸一口气,“你出剑,我用飞刀封住其他人。然后咱们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林墨微微点头,松开了楚风的搀扶,独自站直了身体。

他的右手重新握住青锋剑,剑尖低垂,指向地面。他闭上了眼睛。

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林墨身上升腾而起。那不是精通境该有的内力波动,甚至超越了大成境,隐约触碰到了巅峰境的门槛。

“这是……”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莫问愁的‘归一剑’?”

归一剑,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招,而是一种用剑的信念——将毕生所学、全部内力、乃至性命,尽数归于一剑之中。这一剑出去,便再无退路。

林墨的眼睛睁开了。

那一瞬间,赵寒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书生,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林墨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守护之意——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为了那个哭着求他的孩子,为了他心中认定的那条路。

剑出。

没有绚烂的剑光,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芒,在空中一闪而逝。

赵寒挥剑格挡。

他的软剑断了。

断口平整如镜,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斩断。碎玉诀的真气在这一剑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寒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落地时已退出了十余丈。他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林墨,在挥出这一剑之后,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缓缓向前倒去。

楚风一把捞起他,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转身就跑。

“撤!”赵寒低喝一声,制止了想要追击的手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软剑,沉默很久,最终低声道:“沈惊鸿……你选的人,和他还真像。”

第二章 青牛村的承诺

楚风背着林墨在山林间奔逃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确认身后再无追兵,他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停下。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人藏身,洞外有藤蔓垂下,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将林墨靠在石壁上,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腰侧那道剑伤虽深,但没有伤及内脏,服下止血丹之后血已经止住了。后背的撞击伤不轻,好在骨头没断。

最麻烦的是内力的枯竭。

归一剑耗尽了林墨体内所有的真气,经脉中空空荡荡,一丝内力也无。按照莫问愁生前的说法,这种情况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期间不能妄动真气,否则经脉便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楚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干粮和水囊,塞进林墨手里,“吃点东西,等天黑了我再去找药。”

林墨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声音沙哑地问:“青牛村的村民……都撤出去了吗?”

楚风白了他一眼:“你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别人?放心吧,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他们,已经护送到了镇武司在平阳府的据点。有镇武司的人照应,幽冥阁不敢动他们。”

林墨这才松了口气,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楚风看着他,忽然问:“值得吗?”

“什么?”

“为了三十七个素不相识的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楚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神情难得地认真,“你只是个书生,半路出家学的武,江湖上的事根本不该你来扛。”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年前,我也是素不相识的人中的一员。”

楚风一愣。

林墨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藤蔓上,声音很轻:“我师父莫问愁捡到我的时候,我正被一群江湖散人围攻。他们说我偷了他们的武功秘籍,要把我废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偷,只是在那座破庙里避雨,恰好撞上了他们。”

“莫师父救了我,替我挡了那一劫。我问他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他说了一句话——‘见不平事而袖手,与为恶何异?’”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把这句话当成了你的道?”他问。

林墨没有否认:“是。”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江湖里,像今天这样的不平事,每天都有千百件。你能管得了几件?能救得了多少人?”

“能管一件是一件,能救一个是一个。”

楚风盯着林墨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得,我说不过你这个读书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从山巅洒下来,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四周很安静,只有鸟雀的鸣叫声。

“幽冥阁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赵寒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楚风说,“等他的内伤养好,一定会再来找你。三个月内你不能动内力,这段时间只能躲着了。”

林墨说:“我有地方去。”

“哪儿?”

“镇武司。”

楚风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林墨说:“我师父生前和镇武司有旧。他临终前让我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他的令牌去镇武司找人。”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铁质令牌,色泽乌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柄长剑。令牌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润,显然被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沈惊鸿的‘镇武令’?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林墨将令牌收回怀中,“我只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散人。”

楚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神秘师父,一块传奇令牌,再加一个重伤的书生。我怎么觉得,你这是要干大事的节奏?”

林墨没有接话,而是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虽然腿还在发软,但已经可以勉强站立了。

“等天黑,我们就出发去镇武司。”他说。

“这么急?”

“赵寒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楚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飞刀重新布置了一遍,又在洞口洒下了一些无色无味的药粉——这是楚家的独门手段,能干扰追踪犬的嗅觉。

两人在山洞里等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趁着夜色摸出了山林。

第三章 镇武司的故人

镇武司平阳府分司,坐落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灰墙黑瓦的寻常院落,与周围的民居别无二致。但林墨和楚风刚踏入巷口,便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楚风的脚步微微一顿,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飞刀。

“别动。”林墨低声说,同时从怀中取出镇武令,高高举起。

巷道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身量高挑,一袭玄色劲装将身形勾勒得利落飒爽。她的面容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眉宇间满是英气,一双凤眼凌厉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镇武令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看向林墨:“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莫问愁是我师父。这是他临终前给我的。”林墨说。

女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道路:“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巷道,推门进入院落。院内别有洞天,青砖墁地,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院门的是一间大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大堂内已经有人等着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蓄着短须,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这是朝廷从五品官员的仪制。

见到林墨进来,他将茶盏放下,目光先是在镇武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林墨的脸。

“镇武司平阳府分司指挥使,沈让。”中年男人自报家门,声音浑厚沉稳,“你师父莫问愁,与我是旧识。”

林墨抱拳:“晚辈林墨,见过沈指挥使。”

沈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师父的事,我虽不在场,却也听说了。幽冥阁的人干的?”

“是。”林墨将青牛村一事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沈让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幽冥阁近一年来动作频频,不只在平阳府,江南、川蜀、关中都有人报说见过幽冥阁弟子的踪迹。”沈让的声音透着几分沉重,“阁中研习的碎玉诀需要大量的活人气血来辅助修炼,他们每在一个地方落脚,便会有一批百姓悄无声息地失踪。”

“镇武司不管?”楚风忍不住插嘴。

沈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反而微微叹了口气:“管。怎么不管?但镇武司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分散在天下各州府,能做的终究有限。更何况幽冥阁行事诡秘,总坛设在十万大山深处,朝廷曾三次派兵围剿,都没能找到确切位置。”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墨:“你师父让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避难吧?”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师父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幽冥阁大举入中原,就将这个交给镇武司。”

沈让眉头一皱,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舆图,绢布质地,边角已经有些残破,但上面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极为详尽。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某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幽冥阁总坛的位置?”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

林墨点头:“师父说,这是二十年前沈惊鸿拼死探查到的。他当年本打算将这份舆图带回镇武司,却在途中遭遇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拦截。他虽然突围而出,但身负重伤,自知时日无多,便将舆图托付给了我师父。”

沈让握着舆图的手微微发抖。

“伯父……”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复杂情绪。

楚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等等,沈惊鸿是你伯父?”

沈让没有回答,而是将舆图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收入怀中。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转身看向林墨。

“你做得很好。”他说,“这份舆图,我等了二十年。”

林墨正要开口,大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镇武司的探子飞奔而入,单膝跪地:“指挥使,城东发现了幽冥阁弟子的踪迹。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黑衣男子,自称赵寒,说……”

他看了一眼林墨,欲言又止。

沈让冷声道:“说什么?”

“说他来取一个人的人头。若是镇武司不交人,他便屠尽平阳府满城百姓。”

大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楚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目光看向林墨,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墨的面色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听到了如此骇人的威胁。

沈让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说:“他冲我来的。我走,百姓就不会有事。”

“你走?”沈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得出平阳府吗?”

林墨没有辩解,只是说:“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镇武司可以用这段时间调集人手,找到幽冥阁的临时巢穴,将他们在平阳府的据点连根拔起。”

沈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果然和你师父很像。”沈让说,“但你有件事说错了。”

“什么?”

“我说你有件事说错了。”沈让大步走到墙边,从壁上取下一柄长剑,拔剑出鞘。剑身雪亮,寒光逼人,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惊鸿。

他将剑横在胸前,目光如炬:“赵寒说要屠尽平阳府满城百姓,我镇武司的第一个不答应。这里有三千镇武司弟子,有沈惊鸿留下的基业,有你师父托付的舆图,更有满城十余万百姓的性命。我沈让若让你一个重伤未愈的书生出去送死,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沈惊鸿?”

他将剑鞘扔给林墨:“剑借你。但今日这一战,你站在我身后。”

第四章 平阳府之围

夜幕笼罩了平阳府。

城头上,火把如龙,将整面城墙照得亮如白昼。镇武司的弟子们已经全部登上城楼,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沈让站在城楼正中,深青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那片黑暗的荒野。

林墨站在他身侧,青锋剑已经换了沈让给他的那柄惊鸿剑。剑一入手,他便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剑柄传遍全身——那是沈惊鸿生前灌注在剑中的剑意,历经二十年也未曾消散。

楚风蹲在城垛后面,手里捏着三柄飞刀,小声嘀咕:“我这辈子就没守过城,这要是打起来,我该往哪儿扔?”

“往人多的地方扔。”林墨说。

“得,白问。”

城外,黑暗的荒野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先是几点,然后是十几点,最后是上百点,密密麻麻,如萤火虫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火光映照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每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银色昙花。

而在这些人的最前方,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正是赵寒。

他的软剑已经换了一柄新的,剑身比之前那柄更长更薄,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紫色光芒。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那是被林墨归一剑震裂的伤口。

“沈让。”赵寒的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遍了整个城头,“我只要一个人。交出林墨,我立刻撤走。”

沈让俯视着城下的千军万马,面色不改:“赵寒,你幽冥阁在平阳府境内害了十七条人命,掳走了六十余个活人供你们修炼邪功。你今日若识相,束手就擒,我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赵寒笑了。

那笑声清朗动听,却让城头上所有人汗毛倒竖。

“沈让啊沈让,”赵寒摇着头,“你以为凭你这点人马,拦得住我?”

他一抬手,身后的幽冥阁弟子齐齐拔出兵器,刀光剑影映着火光,杀气冲天。

沈让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踏上城垛。

“拦不拦得住,打了才知道。”他的声音如金石般掷地有声,“镇武司弟子听令——出城迎敌!”

城门轰然洞开。

三百镇武司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在城前列阵。他们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刀盾牌,步伐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沈让拔剑,纵身跃下城头。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惊鸿剑带起一片雪亮的剑光,直取赵寒。赵寒冷哼一声,软剑横扫,紫光与白光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两人各退数步,竟是平分秋色。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成巅峰?”

沈让没有回答,再次出剑。他的剑法和林墨截然不同——林墨的快剑追求速度的极致,而沈让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势大力沉,如惊涛拍岸。

赵寒不得不认真应对,碎玉诀催动到极致,紫光大盛。

而城头上,林墨握着惊鸿剑,看着下方的混战,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甘。

他的内力空空荡荡,连剑都举不稳,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为他而战。这种感觉,比被人捅了一刀还要难受。

楚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着送死。你的内力还有机会恢复,但你要是现在下去,连赵寒的一剑都接不住。”

林墨没有说话。

他已经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去感知经脉中那仅存的一丝真气。正常情况下,归一剑的后遗症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但他没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在赌。

莫问愁生前教过他一种强行恢复内力的法子——用外部的刺激来激活沉寂的经脉。这种方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经脉尽断,但成功了,便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真气。

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将惊鸿剑横在膝上,左手按住剑身,右手握住剑柄。他催动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真气,缓缓引向惊鸿剑。

剑身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股温热的气息再次从剑柄传遍他的全身,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强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帮他梳理着紊乱的经脉。

痛。

剧痛从每一寸经脉中传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穿梭。林墨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面色苍白如纸,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楚风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向他,脸色骤变:“林墨!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林墨没有回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引导那股剑意上。

惊鸿剑中沈惊鸿留下的剑意,与他师父莫问愁的归一剑理念同出一源——将一切归于守护。这股剑意仿佛认出了林墨体内的真气属性,不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引导着真气在闭塞的经脉中开辟道路。

轰——

林墨的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丹田中,一股涓涓细流重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只有入门境的强度,但比起之前空空荡荡的状态,已经是一个奇迹。

林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试着调动内力,虽然经脉依然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时辰,他的内力就能恢复到精通境,虽然不足以支撑归一剑,但至少能在混战中自保。

楚风看着他死里逃生的模样,又气又心疼:“你不要命了?”

“我的命没那么容易丢。”林墨撑着剑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城下。

混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沈让与赵寒激战正酣,两人从地上打到城墙边,又从城墙边打到荒野中,所过之处碎石飞溅,地面都裂开了几道缝隙。

而镇武司的弟子们与幽冥阁的人杀得难解难分。三百精锐对阵近千幽冥阁弟子,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镇武司弟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竟一时不落下风。

但林墨看得分明,镇武司的弟子们体力正在快速消耗,而幽冥阁的人却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疲倦。这是碎玉诀的特性——汲取活人气血修炼而成的内力,比寻常内力更加霸道持久。

再拖下去,镇武司必败。

林墨做出了决定。

他对楚风说:“你留在这里,用飞刀支援沈指挥使。”

“你呢?”

“我去断他们的后路。”

林墨纵身跃下城墙,借着惊鸿剑的剑意掩盖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幽冥阁阵线的侧翼。

他的内力虽然只恢复了入门境,但他的剑招还在。快剑不需要太多内力支撑——这是莫问愁教他的道理,也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验证过的经验。

林墨深吸一口气,身形如鬼魅般窜出。

惊鸿剑出鞘,青芒一闪,两个幽冥阁弟子的长剑被震飞。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剑脊拍在后颈上,直接昏了过去。

林墨没有杀他们。

他从不杀人,这是莫问愁给他定下的规矩——“杀人很容易,但杀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你要守护的,是所有人的命,不只是好人的。”

惊鸿剑在幽冥阁阵线中穿行,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击在敌人的关节或手腕上,不伤性命,却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

不到一刻钟,便有二十余人倒在了林墨剑下。

幽冥阁的阵线开始动摇。他们不知道这个突然杀出的剑客是谁,只知道他的剑快得看不清,而且剑法刁钻得可怕,专挑他们的薄弱处下手。

“是林墨!”有人认出了他,“他不是重伤了吗?”

“他的内力恢复了!”

“不可能!归一剑的后遗症至少要三个月——”

恐慌开始在幽冥阁弟子中蔓延。

赵寒察觉到阵线的混乱,余光一扫,便看到了在人群中穿梭的林墨。他的瞳孔骤缩,一剑逼退沈让,转身便要向林墨扑去。

但他刚转过身,一柄飞刀便贴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赵护法,你的对手是我。”沈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寒咬牙,不得不转回身继续应付沈让。

而此时,林墨已经穿过了幽冥阁的整条阵线,来到了他们的后方。他看到了一顶黑色的大帐,帐前站着四个气息深沉的老者,每人的修为都在精通境巅峰。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血红色,仿佛浸满了鲜血。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林墨的瞳孔一缩,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人就是幽冥阁的左护法——血手人屠,殷无极。传闻此人修炼碎玉诀已达巅峰境,杀人如麻,手上的命案不下千条。

殷无极看着林墨,如同看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就是林墨?赵寒那小子在你手底下吃了亏?”

他迈步走向林墨,每一步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殷无极说。

他的右手抬起,整只手掌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血腥气。

林墨知道,他面对的不是赵寒那种程度的对手。

巅峰境的碎玉诀,一掌下去,就算是精钢也能拍碎,更何况血肉之躯。

他握着惊鸿剑,退了一步。

不是逃跑,而是在调整呼吸,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殷无极的血红色手掌已经拍了下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

林墨的剑动了。

他用尽了刚刚恢复的全部内力,将惊鸿剑刺向殷无极的掌心。

剑掌相交的瞬间,一道耀目的白光从剑身上爆发出来。

那白光不是林墨的真气,而是惊鸿剑中沈惊鸿的剑意——守护的剑意,在遇到了极致的杀戮之气时,被彻底激活了。

殷无极的血掌被白光挡住,他的面色第一次变了。

因为那白光中蕴含的剑意,他见过。

二十年前,十万大山深处,一个叫沈惊鸿的男人,就是凭着一柄剑,在他和幽冥阁阁主的围攻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道剑意,名叫守护。

不是守护自己,而是守护身后的芸芸众生。

殷无极的手掌被白光灼伤,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惨叫着后退,那道白光却如影随形,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林墨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体内刚刚恢复的内力再次耗尽。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越过殷无极的头顶,看向了远处城墙上飘舞的镇武司大旗。

城头上,楚风正拼命地甩出飞刀,每一柄都精准地钉进幽冥阁弟子的肩膀或大腿。沈让在与赵寒的对决中渐渐占据上风,惊鸿剑的剑意加持之下,他的剑法越发凌厉,赵寒已经开始节节败退。

而城中的百姓,此刻正躲在自家屋里,虽然害怕,但他们都活着。

林墨轻轻地笑了。

他想起了青牛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哭着求他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现在,他依然没有犹豫。

江湖很大,人很多,不平事也很多。他一个人管不了全部,但他可以管眼前这一件。

这就是他的道。

殷无极的惨叫声渐渐平息,红光散去,他的右臂已经焦黑一片,整个人跪倒在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墨。

“你……你怎么可能……”

林墨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你杀了太多人,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殷无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

远处,赵寒终于被沈让一剑挑飞了软剑,剑尖抵在咽喉上,不得不束手就擒。

幽冥阁的弟子们见左右护法一擒一伤,顿时军心大乱,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洒在平阳府的城墙上。

沈让收起剑,看向站在废墟中的林墨,目光复杂而温暖。

而林墨,在看了一眼那片朝霞之后,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在了地上。

他太累了。

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因为他知道,那三十七个青牛村的村民,此刻应该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看着同一片朝霞,迎接新的一天。

这就够了。